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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许约 ...

  •   一场夏日山雨来得又急又大。

      前一刻还分明是晴空艳阳高照的天气,下一刻,天色就突兀的暗沉下来了。

      灰黑色的云层翻涌着,长风方呼啸着掠过重檐歇山顶,豆大的雨滴就噼里啪啦摔碎在了琉璃瓦上,晶莹水沫四溅。

      昏暝的天色里,延化殿中灯火愈显明亮,雾绡云帐氤氲着光芒铺陈,与道者周身萦绕清辉交融。

      轩窗外雨打芭蕉,青檐下水线成帘,于天地喧嚣中取静,延化殿内似独立出了一片空间,不为外界风雨所惊扰。

      一盏又一盏荧荧的灯火,在静谧中凝视着这位太玄道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道君。

      冗长的一段沉默后,玄易宗主的声音遥遥传来。

      有些苦笑,却还是在意料之中,没有太多意外模样:

      “虽说是不易,但我本还是愿你能恢复记忆,再说这些事情。”

      苏临说:“我倒觉得现在的时机刚好,麟洲已移,我的修为也很稳固。”

      他将目光落在一排灯架上,那里,属于玄穹的魂灯亮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苏临垂眸看着那盏魂灯,突然发问:“那个时候,师伯尚不知道我会失却记忆,为什么还会这么做呢?”

      为什么会捏造出九霄剑主前往天外天游历的信息,为什么从那时起,就开始隐瞒玄穹的……消息。

      玄易宗主再次停顿了一段时间才说话,并非故意拖延,而是在组织着语言,也在表达自己的某种困惑:

      “因为我不知道,玄穹师弟到底有没有死。”

      开门见山,石破天惊。

      但开了口之后,玄易宗主就很顺畅地说出自己的种种揣测: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小石峰一战,是六极率领圣源宗的高手伏击闭关的清溟师侄你,意图将你魔染吞噬,以此作为资粮,可成就大乘。”

      “以六极的作风,既然敢离开老巢出手,必然是觉得十拿九稳。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你被伏击之时,我们甚至尚不知情——其实可以说,当时我们连你在小石峰闭关,都不知情。”

      “而这中间,唯一的变数,就是玄穹师弟。”

      “玄穹师弟是何时赶到小石峰去,又是如何加入战局,他的生死如何……这一切,统统都没有痕迹留下。玄穹师弟,自小石峰一战后,便下落不明。”

      “你知道吗?我去小石峰看过你们大战留下的痕迹,也无数次的推演过你们的战局。”

      “如果师弟不在,清溟你几乎没有可能拖到成就大乘的那一刻,但师弟要拖到你成就大乘的那一刻……”

      “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苏临听着玄易宗主的话,眼神却有些亮:

      “如果师尊陨落,必定会留下痕迹,但小石峰没有。”

      玄易宗主颔首:“这也正是我的困惑之处,要想取一个洞虚剑修的性命,他们也要拿命来换。但小石峰及周围,并没有洞虚陨落的道痕。而世间玄法万千,魂灯也不能完全无误地判断一个人的状态,所以……”

      “所以,在师伯你们的眼里,师尊只能够说是失踪——是想等我出关以后,再来问我师尊的下落。”

      苏临接过话,他在延化殿中踱步,思索,看似平静,轻微变化的步幅却显示出事涉师尊,他的心情也并非波澜不起:

      “但师伯你们也未料到,我会失去记忆。”

      “我还有一个问题。”

      忽地,苏临顿步,悠悠问道:

      “既然师伯你认为师尊并未陨落,那为什么不如实告诉我一切?”

      玄易宗主闻言,叹了口气:

      “你应当还记得,我道宗弟子遴选有外门考核历练,初入道宗的弟子,是少不了长辈酌情选些斩杀妖孽的任务派下的。”

      修道一途,与妖魔斗,与人鬼斗,更与天斗。

      不经种种劫数磨难,焉得超然天地之外?

      只一味争强斗狠难得大道,而半点争斗之法不会,没有神通护佑,在道途上也走不远。

      由此各门各派,弟子入门之时,仍会有意培养其斗战之能。

      魔道不谈,玄门正道常例是斩除作恶妖兽一类非人之物来让弟子先行适应。

      拜在太玄道宗门下,不等于就是清净无忧。

      相反,遇事之时,往往要天元五宗挑起大梁。

      杀伐之事从不会少。

      五上宗的地位,终究是以力量奠定。

      “别家师父教弟子,面对妖兽要凝神静气,你入宗时,玄穹却教你诗书乐艺,涵养心性……”

      换成归一剑宗举派修剑的好斗习性,怕是不会担心杀性重不重的问题,太玄道宗道法,却讲究一个中正清和。

      绕是如此,养出的清溟道君还是凶名赫赫。

      在长久的一段时间,天元界新一辈修士里,年轻的苏临以一副目下无尘的态度斩妖除恶,还顺带把天元界有天才修士的宗门场子都砸了个遍。

      玄易记得很清楚。

      苏临那时候的性子,傲气是有,却不是他人以为少年人自恃才高的矜傲,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神色,会让他这样活了很多年的人也感到心惊。

      ——那是视万物如蝼蚁的人才会有的傲慢神情。

      为此,他在苏临修成金丹后和师弟玄穹有过一次长谈,其后花了许多时间关注这位太玄道宗最天才的弟子,不无欣慰的发现苏临逐渐走上正道。

      在苏临成就元婴后,他更是再没有见过那样的神情。

      直到闭关百年的清溟道君现身,玄易上真不无讶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能看懂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晚辈心中所思。

      所以有所隐瞒,也不是一件多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缺少了六百年光阴的成长,十八岁的清溟道君心性如何,实是不能让人全盘信赖。

      毕竟谁也不能确定,得到消息的苏临会做出何等事来,也只有通过这半年的观察,循序渐进的安排,玄易宗主才会在今日如实相告。

      “我明白了。”

      苏临并不因玄易宗主等人之前可以说是怀疑的态度而动怒。

      山瀑般飞流直泻的轰鸣雨声中,他说话的声音仍然平稳而清晰:“剑斩出去,从来无回。”

      “——师伯,我的记忆是我自己斩去,恢复不了的。”

      这件事情,苏临一直没有说出,因为他从那时起,心中就有了疑惑,也是一直等到现在,方才吐露。

      是而,清溟道君,从今往后都只会是如此模样了。

      对此要适应的,不只是苏临,也是整个太玄道宗。

      “那么,”得到这个消息,玄易宗主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一颤,琴弦断去,发出一声哀鸣: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斩记忆,加上玄穹师弟百年来下落不明,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可能是师尊早就死了,只是当时的自己不能接受,才抹去了记忆和种种痕迹,也可能是……

      “如果师弟没有死,却没有回来,那么他可能已经不再是玄穹了。”

      玄易宗主终于将最坏的可能性说出。

      道理苏临都明白,但他说:“这已经比我想得更好了,师伯。”

      他想到纪夜,想到天衍道弟子失魂落魄间喃喃的那句道诀。

      “只是如果不能再见师尊一面,我意难平。”

      意难平,便难以绝尘俗、登仙台。

      他没有指天划地师长之恩岂能不报,也没有倾诉如果失却至亲心中悲苦会有几何,只是静静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这一句中,蕴含了所有不可动摇的意志与决心。

      苏临的视线重新落在铜架上,近前意欲执起其中一盏魂灯,却在将将触碰时停了下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复缓慢而坚定地睁开。

      在苏临再一次睁眼后,白玉灯盏上那抹跃动不息的焰光无端虚化,变为,或者说,恢复成了一抹幻影消散。

      于是原处就只剩下了一盏空冷烛台。

      显而易见,属于太玄道宗玄穹真君——不对,该是玄穹上真的那盏魂灯,早已经熄灭多时。

      亲自戳破这层虚幻的安慰,也像是被质疑了心中怀有的一线微薄希望,苏临以为自己会感到难过。

      然而他尤能慢条斯理的想,太玄道宗高深神通数不胜数,但只有“三经二法”中二法之一《玄感崇妙灵书》得道的明熙祖师,才能以‘非有非非有’的神通营造出这样真实到近能欺瞒道君的假象……

      也不是说不难过的。

      苏临不自禁回忆,回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短暂的记忆。

      从自己的母亲离去那一日开始。

      那日拂晓初至,晨光熹微,昏昏睡了大半夜的宁舜娘精神很好,絮絮叨叨同年幼的孩子讲了许多话。

      有些有用,有些无用,苏临俱都听的很认真。

      他对生死似乎有种生来的敏锐,没有因为宁舜娘好转的模样枉自喜悦,反而有了母亲将要离去的明悟。

      离去……

      去哪里?

      人有魂灵住在身体里,等身体停止了呼吸,魂灵就会离开身体,去往新的轮回。

      轮回是什么?

      你看每年冬天到来时,凋谢的花朵,冻僵的鸟儿,那就是去轮回了。轮回是每一个生命都会去的地方,现在娘亲就该走了。

      那娘亲还会回来吗?

      会的。

      或许是来年春天你瞧见的第一只燕子、或许是很多年后你走过街巷不小心撞到的小丫头……娘亲虽然会变成其他的模样,但还会记得来看望苏临。

      所以苏临不要难过,要活得长长久久的,才能等到娘亲来见你啊。

      这是宁舜娘说得最后一句话。

      她还是在笑着,笑容凝滞在那一刻,胸口已经停止了微弱的起伏,身子半依在一截枯树上,头发凌乱唇角干裂,衣衫发紫发黑不辨颜色。

      那就是记忆中宁舜娘最后的模样了,很不美丽,但仍为苏临所眷恋。

      他看了很久,将母亲的样貌牢牢记在心中,然后拾捡草叶,以沧澜剑削砍干枝堆积如小山,最后一遍遍敲打火石,直到点燃宁舜娘靠着的那棵枯树。

      熊熊燃烧的大火会焚毁宁舜娘留下的所有痕迹,他不愿意将她埋入土中,那会很容易被饿疯了的野兽或人再刨出来。

      他见过的。

      而他们走得还不是太远,来一阵风,或许能将看不见的魂灵送回李家镇,送回家,和父亲一道去轮回,来年初春时,做一对衔泥的新燕。

      没有怨愤,也没有哀伤,甚至没有流泪。

      只是因为力竭不得不休息很久才能继续上路。

      宁舜娘在一个春日的早晨去世,苏临却仿若独自经历了一场寒冬,没有凋谢,也没有僵冷,却从此结了一层冰,冰下是漠然疏离的心,不带分毫感情地注目着整个天地。

      他是太玄道宗千年来最具天资的修道种子、剑道天才,得洞虚祖师亲口赞誉“一心湛然,如水澄静。”

      水性无常,升而作雾,凝而化冰。

      他喜欢师尊玄穹,喜欢那些同门和长辈,喜欢着太玄道宗的一切……这样的喜欢,是浮在那层冰上的。

      天长日久,喜怒哀乐浮在冰面,脉脉的淌过,他尽力学着自己应该表达出的作态,渐成习惯,也会让人觉得那样很好很好。

      ——不知不觉中,冰层也就有了些微消融。

      直到筑基期时开辟而出的心象,将冰下快要被遗忘的东西展露在他最喜欢的师尊面前,也提醒苏临自己,他有着怎样的一面。

      他以为可以掩盖遗忘的,他的傲慢与漠然,他心中的黑暗,原来一直都存在。

      苏临第一次感到难过。

      那样的情绪就是难过吗?

      他不知道,他其实并不在意世间毁誉,不畏惧所谓生死间的恐怖,却不能试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害怕失去,这就是难过了。

      师尊说:“会难过是好事,无情是天地的道理,不是做人的道理。”

      苏临是不愿难过,也是不接受失去的,不然大道万千,何以独衷剑道?

      剑以载道,他心生魔念,以这样的魔念淬剑,才有如斯决意和锋芒,尽斩无常,欲得证长生。

      长生。

      这是个承载了无限希冀与可能的词语,穷尽世间生灵想象,每位修家心中,关于长生都有不同定义,追寻的手段也不尽相同,但唯有一点,毋庸置疑。

      长生必是一件乐事。

      那些以长生为苦,畏惧生死的人,是修不得、也得不到长生的。

      说来矛盾,长生就是长存,然而只会求存的人,永远也修不得长生。

      没有破开一切险阻、生死等闲视之的气魄,长生于他们而言,便也只是痴人说梦。

      即使有那样的决意,若是以修道为苦,将修行中的关卡视作一个又一个劫难去渡,试图一次又一次将性命作为筹码去求得长生……当用了那个“苦”字时,修的就不是道,寻的也不是长生了。

      这些道理,没有谁一字一句的告诉他,却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玄门逍遥自然,魔宗肆意妄为,俱不过是为一个顺心尔。

      所以当师尊取来《沧海明月歌》,为他立下又一重心象时,自宁舜娘死后,他平生第一次落泪,不能自已。

      那层坚冰,终究还是融化在明月和星辰的照耀下。

      星辰的光辉是温暖的。

      苏临探过手去,小心又珍重的握紧了那盏灯。

      “师尊为我点亮过一盏灯。”他说,“现在,让我也为他点亮一盏灯罢。”

      苏临的口吻堪称柔和,但玄易听得出,那是下定决心要做成一件事,万死不辞悔的人才能有的语调。

      太玄道宗的宗主于是住言,转头看向槛外。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场大雨,下到末尾势头渐小,繁弦急管奏过,尾音舒缓。

      树上的蝉复叫起来,依稀还能听见湖中蛙鸣,该是躲在了最大的那片荷叶底下。

      雨下的再大,还是有云破日出的时候。

      道人亦开颜,端起了茶,悠悠道:“道君既有了安排,就放手去做。”

      “余下事情,交予本宗处置就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许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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