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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蝶飞去 ...

  •   燕辞镜的道域,仍残留着天衍道修士的特点,荡摇浮世,生出万象,不同的是,坐观红尘的逍遥适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冷漠与无情统御一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以己心,代天心,燕辞镜眼中,万物就是枯草扎成的刍狗,用之祭祀——这祭品,祭祀的自然不是天地,而是她自己,既毕事,则弃而践之。

      美与丑,老与少,喜欢与厌恶,于道孽而言,再无任何区别,只看是否于自己成道有益。

      而当镜花水月的神通被破去后,画卷破碎成万千光影,漠漠萧萧,似玉屑梨花千树开,纷落如雪,折得暗香满袖。

      楼船与修士们,出现在了原处。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移动过,只是被绝妙的幻阵掩去,至于阵眼,自然是燕辞镜手中画卷。

      然而任平生若真的对画卷出手,意图打破幻阵,只会被这件名唤“万横香雪”的法宝吸纳所有神通法术,转嫁到阵中生灵上。

      如果不动手,就是任凭幻阵中生灵沉沦,成为燕辞镜成道的又一份资粮。

      “梦”与“幻”二字,燕辞镜早得其精髓。

      这是自然,因她曾经是天衍道最惊才绝艳的弟子,是寿梦道君的衣钵传人。

      可以说,无论动不动手,燕辞镜都不会有太大损失,能够从容应对。

      这才是道孽向来的行事风格,总是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

      但很多时候,在争斗尚未开始之前,胜负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就如这一次,“镜花水月”和“万横香雪”结合而成的幻阵神通,被练川出其不意从内部破解,陷入与寿梦道君法意的纠缠;而任平生面对这个巨大的破绽,没有进逼,只是以本命法宝迟滞道域,拖延自己离去时,燕辞镜就明白,自己落入了彀中。

      最后出手将燕夫人逼往死局的,是她夫君的师弟,太玄道宗的苍皓上真。

      自始至终,苍皓都未显露真容,因为他的本尊在千万里之外,镇守着太玄道宗——如果不是确认了每一位大乘道君和洞虚修士的行踪,燕辞镜又怎么会看似张扬的出现在归墟?

      可以说,任平生的出现,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观月君尚在太玄道宗,但一抹分神化出的太阴明月,已经足够。

      足够给清溟道君的一击作为指引。

      归墟之上,风雨雷暴中,却有一片天宇澄清,斜风细雨煖畅似春,中有浮云迷漫一色,流卷碧山。

      青天之中,碧峰亭立,似芙蓉插天,清宵皓月峰头挂,明明如镜,素光滉漾,漾出来自远方的虚影。

      金银法台,羽衣道者,如从九霄临。

      他原本是背对着众人的,炯如玉树独立,三千雪发相垂落,仪冠凝寒玉,有着一种又温和又孤高的渊沉和翛然,强要说来,只道是无情还有情。

      燕辞镜高高在上的矜傲与其相比,便流于刻意。

      因为苏临没有将自己与众生区别开来,他将自己视为众生的一员,而非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

      所以道孽还在尘寰中挣扎,清溟道君已能从人间世超脱。

      少年道者回过头,清俊如画,手中空空如也,眼神宁静而深幽,眉目间蕴藉三分轻寒,眼角甚至像是有着笑意隐约。

      可是如果有,这样的笑意会让人胆寒。

      清溟道君的手中没有剑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他的剑已出鞘。

      出鞘后的寒光,溢满了整个天地,却不见沧澜剑的踪影,只有清皦的剑吟,鏦鏦铮铮,让每一寸虚空震颤,勾勒出无数道剑痕,而每一道剑痕,都生成不同光景,或是沧波万顷、素月分辉,或是暮云合璧、斜晖脉脉,或是霜涛卷雪、星河欲转……

      一剑之中,满是剑意森罗,有万法生灭,亦昭彰着可怖杀机,凛冽寒气肆意发散,剖骨裂肤。

      尘埃忽静,苏临轻声开口,是千珠冰玉贯断落,和着剑鸣,连尾音也沾染上金质锋锐:

      “这一剑,是我代师祖还你。”

      代那长居朱阳宫的苍辰真君,偿还经年难熄的愧疚与苦痛。

      他说完,朝着天空伸出手,旋即合拢,姿态像是意欲摘落天上星辰。

      今时今刻,此情此景,天穹中自然不见星辰。

      于是虚空中的万千剑痕汇成一道天河落下。

      落下的不仅是天河,也是剑,是名唤沧澜的天下第一剑!

      沧澜剑在天河中浮现,万法归宗,涵盖所有剑痕,恍惚间天地错位颠倒,失去了所有色象,恢漠无形,阴阳未变。

      重返混沌之初的渊暗里,唯余一道天河般碧蓝剑光,如冰如霜,纯粹而夺目,占据每一个人的心神。

      那道闪耀着无数晶莹锋利的剑光划去,以无厚入有间,燕辞镜的浮生道域和种种守御神通,便在这道剑光面前,如竹受劈,节节破开,毫无抵抗之力。

      道孽燕辞镜有着乌黑丰盛的长发,祁祁如云,盘成一个高髻,如扇屏斜斜插就剑形长簪。

      此刻,玉簪一枚又一枚龟裂,零落成齑粉。

      概因这道剑光是如斯冰冷、真实、坚定不移,足以斩断一切幻梦,容不下任何转圜和逃离。

      所以这梦一般的道域和女子,也将要如梦一般破碎了。

      在最后一枚玉簪破碎后,剑光无声无息穿入女子眉心。

      于是燕辞镜无垢无瑕的面容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她的脖颈、面庞、双手……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就像濒临毁灭的玉白瓷器。

      本来已经压制下的寿梦道君法意也在顷刻间反扑,七彩虹光从女子身体里流溢四散。

      烟霞绯微中,燕辞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细碎裂纹、越显虚幻的双手,发出幽幽地一声叹息:“沧澜一剑生南华妙景,名不虚传。”

      又道:“当真是后来者居上啊,你的剑,可是比玉太真的还要让人疼得厉害。”

      咔咔的破碎声从她体内传出,那原本如萧管鸣奏一样清润的声音,也变得支离喑哑,迟近暮年。

      生死之间,不变的是那份卓傲不群。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仇恨和恼怒,坦然地面对着发生的一切,视万物如草芥刍狗的人,到得临终之时,对自己的生命也没有太多珍视不舍。

      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道域消散,躯壳破碎,数不尽的霓霞锦彩、点点虹光,缤纷络绎化作飞蝶陆离,或大或小须足俱全,翅扑翼舞,从禁锢它们的地方蜂拥而出。

      一时七色焕然,似有群芳开落,花信如海,映日接天。

      这是被燕辞镜缚在道域中的众生魂魄灵念。

      世梦随流水,不计年漫漫长夜,终是等到了苏醒的一日,破茧成蝶。

      “浮生如梦,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大梦。”

      “在梦中,无论相遇别离,生老病死,生灵最希冀的,不过是能够随心所欲……”女子低低说着,如在歌吟,“我在梦中如不能张主,泉下安可得分明?”

      身躯在毁灭,元神在毁灭,法力在毁灭,代表着“燕辞镜”的一切,都在毁灭,无可抵御地走向末路。

      但她在现在,还有着思想,明心见性,还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这就已经足够。

      只是千万里之外的清溟道君投影一击,还不能在瞬间斩杀一位洞虚修士的所有心念。

      而有些事情,一个念头,就可以完成。

      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那就让这洪水滔天、沧海横流罢。

      她微微一笑,想到。

      彼时,刘向辉站在熙春舫上,眼不交睫的注视着这场惊世之战。

      他才从幻境中清醒,之前,在三位真君与燕辞镜交手时,他还能留下一半心思在戒备与防御上;待任平生出现时,他屏息凝神,尚能自持,不至于忘记自己身在何方。

      虽然仍旧在无知无觉中被拉入幻境,但这并非其不够警惕,而是境界有天渊之差的缘故。

      不过等到那道风华泱泱的剑光划分天地时,天上地下,也就只剩下了那道剑光。

      神魂在哀鸣和恐惧,只是远远地旁观,就生出被冻结的麻木僵冷,头疼欲裂,眼瞳被森森剑意刺得流下眼泪。

      但年轻的剑修,还是倔强的支撑着,不肯错开眼去。

      这样的一剑,一生能看几次?

      世无常景,朝夕当争。

      刘向辉给不出答案,也不去多想,他忘记了一切,只是睁大了眼睛,在泪眼模糊的狼狈和疼痛里,以近乎贪婪的狂热去坚持,直到眼前一片昏黑,再也承受不住。

      刘向辉失去了不短一段时间的意识。

      是一位认识不久,谈话颇为投机的修士将他扶起照料,等到再次清醒时,诸般悉数落幕。

      清溟道君的虚影业已消散,那个被唤作“燕辞镜”的陌生洞虚上真的身形也看不见了,天空中是无数彩蝶漫舞飞扬,斑斓瑰丽。

      刘向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馥郁花香。

      他看见任公子将道域舒展,囊括了大半天穹,抚平六气,庇护着这些脆弱的魂魄,笑眯眯的数着一只又一只蝴蝶消逝,投入轮回转生而去。

      “和淳道友,你还好吧?”

      照顾他的修士有些忧虑,是在担心刘向辉被剑意伤了神魂。

      纵使和淳是太玄道宗的弟子,但荡恶诛邪的时候,清溟道君怕是也顾不了许多。

      这些剑修的胆子也真是大,为了看道君的剑法连命都不顾。

      刘向辉谢过友人好意,表示自己无事:

      “只是神思尚有些衰竭,定坐调息一会儿就好,还要多谢道友你喂的那颗丹药,才能这么快醒来。”

      “那就好,道友你无碍我也放心了,此间事了,我要先回宗门的船上去看看,下次再聚。”

      经历这些事情,聚在熙春舫上的修士们自然没有举办全鱼宴的心情,稍一平静,就迫不及待地各自离开。

      与刘向辉说话的修士,唤作封徽,是知焉山的弟子,也正是他先前捉了一尾银麟鱼,使得刘向辉跟着过来。

      两人相识后颇为投缘,结为好友,之后也是封徽劝了刘向辉留在熙春舫吃全鱼宴,才有这一遭。

      大概就是因为如此,封徽觉得对刘向辉有一份责任在,要等到刘向辉醒后才放心离去。

      “好,道友慢走。”

      刘向辉送走封徽后就地坐下,准备调息一番后也回太玄道宗的舟船上去。

      这个时候,还是宗门能给他安全感。

      而至此,似乎是可以为此次移洲之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但意外往往在看似结束的时候发生,一波三折,徒生反复。

      灏海之下,随着燕辞镜最后一个念头,一架白骨雕琢而成的箜篌,残留的六根琴弦,齐齐崩断。

      其实这一架箜篌,虽然是很好的法宝,可一件玄器,并不能左右洞虚上真之间交战的局势,遑论燕辞镜最后的对手,是清溟道君。

      在受到练川真君的重创后,她收起这件法宝,更是合情合理。

      是以无人留心,燕辞镜在镜花水月的神通梦域展开时,没有收回这架箜篌蕴养,反是将其投到了海眼归墟之中。

      一件受到重创的法宝,还能做到的事情,是在主人的命令下自毁。

      水色光华涌动,像是苍白虚无的火焰在燃烧,燃烧到极致时,一条蜿蜒的蛇尾从火焰中探出,搅动黑色的激流。

      背生双翼,人面豺身的妖兽盘绕在箜篌之上,仰首吐信,发出最后一声叱呼。

      化蛇是天生能够招来大水的妖兽,当它在深海中发动自己的御水神通时,能够掀起的波涛,就是比之洞虚上真的法术,亦不会有分毫黯淡。

      这样的道理,换算成集化蛇尸骨与精魄做成的法宝,也是相差无几。

      因势利导,一件法宝能够发挥出远超自身的威能。

      如正处于海域中的水属法宝。

      深海之中,幽沉晦暗水色与苍白虚无火焰交织翻涌,化蛇舒开两翼,显出原身。

      它有着一张类人的面孔,清丽明媚,眉弯目秀,水藻一样蜿蜒的碧色长发披散肩头,天然就带了三分笑意。

      那样的神情,就像是每个人印象里的邻家小妹一样可怜可爱。

      当然,那是在没有将目光投注在“邻家小妹”豺身蛇尾的下半身情况下。

      尽管是被燕辞镜斩杀,剥皮拆骨炼制成了这件玄器,但生前的记忆与仇怨早已在一道道法宝禁制中消散干净,只余下本能灵智,召出的化蛇仍会忠诚地以自毁为代价,竭尽全力完成主人的命令。

      羽翅振动,妖兽的瞳孔是大水冲刷后泥土的颜色,浑浊而昏黄。

      它摆动蛇尾,吐出漆黑蛇信,发出的声音,混杂着妇人清脆的叱呼和婴孩尖细的啼哭,阴冷刺耳。

      这样奇特的声线,呼和着的是天地间法则。

      于是归墟沸腾了。

      归墟者,天地亘古所存,众水汇聚之处。

      归墟潜藏在海眼深处,天地中无量水脉精气汇聚生成的玄冥真水,将之化作深不可测的黑暗,海中无底之谷。

      天地间五行流转,水之道代表了蕴育与蓄积。

      据说太玄道人曾在归墟中悟道,创造功法之时,也曾取其法意,所以修炼《太玄道经》之人,才能有那般磅礴渊深的法力。

      这样的传言不知是真是假,但归墟千百万年来积蓄的玄冥真水,哪怕只引动浅浅几层,业足以叫天地变色。

      黑色的激流像被剧烈燃烧着的虚无火焰煮沸,从海眼深处涌出,洪波激吹,怒涛翻覆,凭空拔起百丈瀑流。

      不同于道孽虚虚实实的幻法,任公子牢牢控制在九霄之上的碧虚道域,清溟道君内敛到极致的一剑,当归墟深处的玄冥真水被上古妖兽唤向人间时,其吞没万物、冻结生灵的威能毫无收敛。

      幽深晦暗的黑色初现灏海,开始还像清水里滴入墨汁,泾渭分明,但很快就迅速漫延,眨眼之间,所见之处,均为玄冥真水呼啸而起。

      风雨雷电相从,长波大浪席卷千万舟船!

      灏海震荡,黑波若山,修行有成者不在少数,但此时就是元婴真人,也只能在这万水统帅面前勉强护住所在一小片海域,再无余力救助更多。

      甚至就连他们本身,都因为玄冥真水至阴至寒冻绝空间的特性,失去了飞遁之能,无法走脱。

      只有同样领悟了空间规则的三位真君能够破开这样的反制出手。

      但他们相对于广袤的玄冥海域和难以自保的修士人数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唯一能扭转局面的任公子,却似被维持万灵魂魄转生之事所羁绊,一时无法动作。

      好在修士各有手段,竭力施为之下,或许免不了形容狼狈,到底还没有出现伤亡。

      在众多船只中,熙春舫作为一处食肆,张灯罗绣美则美矣,防御用的禁制和阵法实在是不能抱太大希望。

      船上剩下的一众老饕中,也没有发现疑似元婴真人的人物。

      因此这花团锦簇的画舫被一个浪头打进海里,根本不值得奇怪半分。

      无垠的黑暗包围了三层舫船,熙春舫上结界灵光一再黯淡,已经有少许玄冥真水渗透过结界,化作纯黑色霜纹雪花洋洋洒洒飘落,如同烈火燃烧后的灰白余烬,带来宣告着死亡的恐怖寒意,呼吸间直达肺腑。

      这一切清楚显示着他们最重要的倚仗濒临破碎。

      手忙脚乱者比比皆是,哭泣哀嚎者不乏其中,刘向辉算是镇静清醒之辈,被打断调息后,趁着结界还在连连又给自己加持了几个防护法术,祭出才从纪夜处得的符箓,最后握紧本命剑器,一系列是习惯性应对危险的举措。

      但这些只能算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的心情意外平静,一天之内数次大起大落之下,如今已没有心思用来怨天尤人,只用尽每一分神念准备等待结界破碎时,找寻一线生机。

      ——求仙问道之人,不会把希望全寄予在他人救助上,更不会甘愿如此窝囊死去!

      就是有转世之说,但谁不知道,能觉醒前世记忆的人都是修出了元神的大修士,至少化神真君的存在。

      本心坚定,岂会为前世记忆所惑。

      在年轻剑修的理解中,人死了,就真的是死了。

      刘向辉紧紧握着剑,指节因用力发白。

      咔嚓一声。

      结界破碎成片片霜花,黑暗将修士们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蝶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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