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梦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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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蒙蒙，烟雨浽微，在几米开外，就全是混沌模糊一片，景物不辨，神念难入，不时有妖兽从浓雾中腾出，袭杀生人。
蛊雕当先扑跃而至，豹身雕嘴，狰狞凶恶，头上独角雷光闪烁，腥风浊气扑面；钩蛇无声无息游弋，潜藏在阴影中，尾尖上一点乌光蓄势待击。
纪夜面对两只妖兽合作无间的攻击，不避不退，描金墨扇信手一挥。
一道金光卷过，余得“噗通”几声沉响，两只不同种属的妖兽已然身首分离，横尸在地。
如果有人细细看去，还会发现伤口切面平滑如镜，带着一线焦痕，似经了火焰灼烧，没有任何血液流出。
对于金丹圆满的纪夜而言，收拾两只筑基期的妖兽，并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妖兽既毙，浓郁雾气丝缕消散，露出了前行道路，冥冥中前方是一线光明，隐隐有祥和安宁的意境流露，似为庇护之所，能隔绝世间诸苦难危险，使人得落脚之地安歇。
纪夜站在原处，没有迫不及待寻着那一线诱人光明而去。
他仰起头，雨丝滴落在脸上，顺着下巴滑落。眼睛里同时浮现出了疑惑和恍然的神色，半是清醒半是恍惚，似乎在抗拒着某种未知的诱惑。
“小子，还不速速醒来？”
半沉半醒间，有声音唤道。
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听来尚年轻，似是少年人，却有股子莫名凉意，叫人凄神寒骨。
被这样一激，如得梦中闻惊雷，纪夜神智一清，抹了把脸，彻底醒了过来。
“这是……”
“你们现在都被道孽圈入了幻境之中，我为了方便，将你引入道孽这‘梦中梦’的神通核心之处，不过刚才你要是真循着那条小路去了，就又落入一层梦域，到时候可要麻烦不少。”
那声音回道，这次说话，纪夜神志清楚，听得分明，果然是个少年人的声音，清润中带着些跳脱，笑意微微：
“都不对本君道声谢？”
这声音来得无稽，纪夜仍能保持一份处变不惊的风度，不怒不疑，诚心实意地道了谢，复问道：
“晚辈还不知前辈名号？”
他心知肯定是前辈们在收网了，虽然不知道眼下和他说话的是哪位，也并不焦虑恐慌，笃定声音的主人会给予他答案。
心中有成算，就愈显泰然。
“少年郎定力很深厚啊。至于本君是谁嘛……”声音主人赞道，话锋一转，肃声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只需知你那折扇现在是本君寄身之所就是了。”
“其它姑且不谈，本君问你，可愿学得无上大法，纵横逍遥于天地之间？”
……这不是自己无聊时写的那本书里的老爷爷说的话吗。
被公开处刑，饶是纪夜原本淡定的心境，霎时也有些破功——金手指这个套路虽然确实很爽，这本书也一度风行于天元界，还让他赚了不少外快，但现在被人扒了马甲，当着自己的面念出来还是很羞耻啊。
果然有些事情不能在明合玉圭上做，在权限高的大佬面前简直没有隐私。
纪夜默然良久，道：“前辈这时候就莫与晚辈开玩笑了。”
那自称本君的少年于是放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状极欢愉，才道：“我还以为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调调呢。”
“好了，纪小子，不逗你玩了。”
“本君名号苍皓，乃是太玄道宗的首座长老，今次为道孽而来。”
“原来是观月君前辈，”纪夜道出这位上真的尊号，转瞬了然，为何是苍皓在此现身。
从天魔之主残魂始，这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之局。
时至今日，天元界早已没有天魔之主和道孽作乱的余地，要想卷土重来，甚而谋得成道之机，黎稷世界才是最好的选择。
麟洲移，海眼通，归墟现。
如有大神通，便能在此时空不稳之时，突破本就日渐脆弱的两界屏障，前往黎稷大世界。
单凭天魔之主残魂，想要成事，却还稍显困难。
在天元大世界，愿意助它一臂之力的，唯有同样举世皆敌，不容于玄魔两道的道孽燕辞镜。
故而天元界大修们放任魔主残魂，不过是为了引诱道孽出手，好在两界大战前解决内患。
燕辞镜行事谨慎，常常是隐于暗中推动，或者隔空出手，难以追溯。
能让道孽露面，就已经很不容易，而在露面以后还有所停留，就更是难上加难。
毕竟对燕辞镜而言，每每现身，多留一刻，就多加上一分、身死道消危险。
以道孽当年事迹，愿意留她真灵去转世轮回的人，恐怕不多。
所以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好到诸位大修士们，愿意为了这份并不确定的可能，做出层层或许派不上用场的布置。
而这样的布置终究没有白费。
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神通展开，自忖有各宗各派众多后辈弟子作筹码在手，燕辞镜终究还是入了局。
苍皓上真乃太玄道宗少素御华一脉，这一脉修炼太阴之道，有名为“月印万川”的秘法，原本就是在天元界中数一数二的追踪法术，待传到了苍皓这位洞虚大能手中后，更是被演化发挥到极致，称作“明月之下，无有不得”。
苍皓上真曾连续与天元界中五位擅长遁形隐匿之法的大家赌斗，皆一一胜之。
如明月在天，俯瞰万古，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处可见——凡月光照处，很少有事情能瞒过这位上真。
月观天下，苍皓观月，“观月君”的名号也正是由此而来。
而只看观月君如今尚有心思与他说笑，便知道燕辞镜定然已被他锁定住踪迹，再隐匿不得。
放下心来，纪夜就问：“苍皓前辈，我们现在是在？”
他还记得苍皓方才“梦中梦”的说法。
“我不知道这个神通的名字。”苍皓说，“不过如果让我给它起个名字的话，‘镜花水月’就很不错。”
镜中花，水中月，无心去来，最是可望不可即。
“这是从生灵梦境化出的幻法神通，活的那种。”苍皓继续解释，“其余人在第一层——他们倒以为自己还在现实呢，而我们现在是在第二层的梦域，顺着那条路，往下走，你以为自己是在走向生路，其实是沉入更深沉的梦域，无穷无尽。”
“幻由心生。人有欲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千幻并作，皆人心所动。”
“那时候，就不是这样简单的幻境了，什么光怪离奇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沉得愈深，真灵蒙昧得愈厉害。要是沉上个十层八层，多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别人就是喊破嗓子都叫不醒。”
苍皓上真说得平淡轻松，犹有兴致打趣，听者却不免心中发寒。
纪夜出身幻法大宗天衍道，哪怕自己不曾修习，也尤能明白其中可怖之处。
“……这是禁法。”
青年举目望去，雾气混濛，雨声淅沥，听来如有许多只蚕隐藏在黑暗里，密密的啃食着桑叶。
而蚕食了桑叶，会吐出丝来，一圈又一圈环绕，编织成厚厚的茧，让人不得解脱。
两只死去的妖兽躺在地上，鳞爪俱全，伤口甚至还散发了些熟肉的香味，根本看不出是幻术心念所造。
在更远处，那线光明仍在，播散着柔柔光芒。
那条路、那线光明的后面，是某个还“活着”的生灵的梦境。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一种真切的寒意袭上背脊，纪夜心中发冷。
这不是任何法术神通的效果，而是发自内心的颤栗。
梦如泡影，一念生灭，本难以长存于世。
这里却有数之不尽的梦境。
他从未见过同门用过这样的术法，因为——
“这是禁法。”他重复了一遍，看向自己的衣袖，独属于天衍道的藤色袍服上，木叶纹路宛然，是生机勃勃的翠绿。
这样的纹饰，代表着天衍道“天行有常，一叶亦生灵，不以神通擅乱之”的理念，宗门服饰如此，是祖师晓谕后辈弟子莫忘此心。
然而现在在他面前，就有一个出身天衍道的修士，以夺灵之法禁锢生灵魂魄，衍化梦域万千。
完完全全将天衍之道逆反。
难以置信过后，是杀意深沉。
任何一个天衍道弟子，都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
“不如此，怎么会被称为一声‘道孽’。”
依稀间，苍皓像是嗤笑了一声，又低又沉。
太玄道宗的观月君，似乎很爱笑，平易而风趣。
这一次的笑，却让纪夜想起他唤醒自己时候，那样带着凉意的声线，像一口布满青苔的老井，凄神寒骨，能通往幽冥。
纪夜问：“苍皓前辈，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
“等。”苍皓说。
“要等到什么时候？”纪夜又问。
“等到雾收雨停的时候，不会太久。”
大概是觉得这样一问一答很麻烦，苍皓说：“你有什么问题，就一道问了罢。”
正说完，观月君又笑起来：“好像不用了。”
他说：“雨停得有些早，我本来还想听你讲一讲那个‘崂山道士’的故事，看来是只有等下次了。”
“云阴溃散，霓霞在天，真喜庆，是讨债的好时候啊。”
雨停，雾散，纪夜看见有月光从自己的扇子里淌出，盈盈如水，汩然下泻，从中升起一轮明月。
明月如此说道。
……
练川真君比纪夜回神的要更早一些。
身为幻法的行家，想要暂时性的修改自身记忆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十足的准备，加上寿梦道君的襄助，让他能够在道孽面前掩饰心灵。
他举起了右手，大袖垂落，黑暗中淡淡光明，照亮了他衣袍上金绣的木叶藤萝。
两鬓斑白的天衍道真君，容貌是很英俊的，就是唇生得稍嫌薄，不笑的话，会显得不大近人情。
所以燕辞镜还是天衍道的首席大弟子时，会告诉这位小师弟该多笑一笑。
这时候，练川真君紧紧抿着唇，显得冷酷而严肃，举起的那只手，五指霍然并拢，掐了一个诀，如莲花般绽放。
七彩斑斓的光也像莲花一样绽放，绽出一枝青绿槐枝，被他握在掌中。
练川真君挥动着槐枝，就像是拿起了一支笔，他握着笔，在混沌中挥毫作画。
于是黑暗在须臾间被绚丽色彩覆盖，无比瑰丽而静谧。
那是更多的众生心念，更多的梦。
数不清的颜色和梦在黑暗中游走蔓延，红尘万丈之景在其中闪现，那是琼蕤玉树，也是荒榛断梗；那是瑶台银阙，也是碎瓦颓垣；那是金釭华烛，也是鬼燐萤火……是生离死别，贪嗔痴恨，是种种荣华云烟，说不清道不尽的爱与恨。
寿梦道君数千年来观尽沧海桑田，人间沉浮所织就的法理在道孽的梦域中展开。
于是潺潺的雨声停了，蚕停止了啃食桑叶，梦被更加斑斓的梦吞噬，了无痕迹。
修士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时候，众生所见的黑暗，不在眼中，而在心中。
玉簪破碎，燕辞镜的唇角溢出一条血线。
这样将自身术法剥离练入器物的神通纵然高妙，能够念动法成，省却持咒，却也不会免去被破去之时的反噬。
更严重的，是寿梦道君法意对她的侵蚀。
道孽的身影变得透明，七彩光辉从身体里星星点点溢出，霓霞浮动，渲染着本就如梦似幻的道域，显得美好而脆弱。
但这并不能减弱女子眉目间如刀锋般的凛冽，也不能让任公子生出怜花惜玉的心思。
与之相反，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道域延展，青天高渺，任公子终于用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就如在麟洲垂钓时，他一甩手中金玉钓竿。
相同的是，他的钩上仍旧没有饵。
长纶横贯碧虚，划出妙不可言的玄奥弧度，清脆一声，如古刀幽磬初相触般金铁之音，是金色钓钩落定，生生定住了燕辞镜虚实轮转的道域。
只得这样一刹迟滞，清风徐来，一轮明月落照，印刻万川，太阴之力凝固了所有虚空变化，万象冻绝，伴随着苍皓上真一声呼唤：
“清溟！”
下一刻，响应着这声呼唤，有长剑出鞘，一剑光寒，划分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梦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