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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溟 ...

  •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微弱话音,返照在神识中,在心底萦绕着,无端给这冷清的宫室增了些热闹声色。

      如此称得上颇为诡异,再加上醒来后身处陌生之地的情状,自然会让很多人都惊异恐慌起来。

      苏临却并非常人,他尚有余暇认真听着故事,神色平静。

      “……王七见老道士谈笑间剪下镜面一样的一张白纸来,一挥袖就将纸片儿贴在了墙壁上。”

      “不一会儿,那薄薄的一层纸片竟然化作一轮明月升起,照出了十分光明,明润皎洁,连毫芒也可鉴得,直是惊得他睁大了眼睛……”

      可以听出说话之人该是十分长于讲故事的。

      语调拿捏得当,言语又不流于俗套,起承转合间娓娓道来,凭添许多精彩生动,引人入胜。

      他的故事也很好。

      裁纸为月的神通与奇思,就算是修道之人,听见也会忍不住赞叹。

      但这一切终归还是没有消解,他为什么会听见这个故事的疑惑。

      确认所听之言与自己现在的境遇没有什么关联后,心神一晃间,那讲述着故事的微弱话音就淡去了。

      但已经足够他判断出,他听到的,是在很远、很远之外的某处,一众天衍道弟子之间的对话。

      于是少年模样的道者蹙起雪色的眉,羽睫绽开,眸中某种锋锐而冰冷的光一闪掠过——于此静坐不动,心念凝间知千万里外事?

      这样神异的手段,根本不是筑基期的自己能够掌握,那又是何方神圣,在同自己开玩笑?

      ……抑或说,其实是本我的境界认知,与实际修为出现了莫大差异。

      他低下了头,垂眸外观,这是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违和之处,再是熟悉不过。

      但肌理之中暗蕴着浅淡玉光,显出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举手投足间似能呼应天地灵机。

      这是玄门修士修炼大成,肌体无垢而金骨玉肌已生的表现。

      而内视则有紫府识海,显出浩袤无垠,一轮明月高悬之景,自成一界,海天无涯,澹远清旷。

      此为元神心象。

      元神者,《道经》有言:“虚无生性,长生之始,成仙之基。”

      至少是修炼到仙道第五境,“化神”境界的修家才会有。

      他回溯记忆条理清晰,神魂、现在该称作元神才对,也没有浑噩被蒙蔽之感,冥冥中与天地互生感应,告诉自己这个世界真实不虚。

      至少一时间是没有瞧出任何破绽。

      沉思间,他的指尖再度寸寸抚过膝上碧蓝长剑,宽不足两寸的剑身光芒涌动,似倒映出无尽沧海之景,溟广澄澈,浩瀚远漠。

      也倒映出了眉目间的漠然,和如今一头如雪长发。

      是容颜不老、青丝成雪。

      是剑器沧澜。

      而比起入定之前所见的沧澜剑,如今随着修为莫名地凭空跨越,与自己休戚相合的沧澜剑理所当然有了很大不同。

      他能感觉到,闭关前还不是能够很好掌控的、剑属特有的锋锐凌厉已经入鞘般尽数敛去。

      而今放在膝上的剑器碧光流转间,与灵气低和轻吟,如似有波澜在耳边起伏。

      这内敛而沉静的表象下有暗流默运,幽深潜藏。

      那是一种会让生灵恐惧的意境,是容纳了一切、深不见底到近乎空无的渊暗。

      却让他感到安心。

      因为毫无疑问的,这是沧澜剑。

      剑修苏临绝对不会错认的、自己的本命剑器。

      所以,在冷静地根据各种情况反复做出几次判断后,他姑且对眼下的“事实”接受良好——

      他,筑基修士苏临,不过是突破小境界后一次入定静修而已,醒来后,却已经成为了一个至少是化神期的大修。

      自己应当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很大一部分。

      这就是最大的可能。

      因为就连现在的冷静也是某种异常。

      世间可能千万种,为何就那样轻易地肯定这个想法,为何能够坚信自己不是在幻法之中,为何会有现在这样平静的心绪……他从睁开眼所面临的一切,分明处境陌生,却并未有任何畏惧恐慌之心。

      这并不符合“常理”。

      就像是,眼下的境况都在意料之中,冥冥中自有本能告诉他该如何行事。

      思索间,他伸手探向身侧的青玉案几。

      醒来时,身旁的玉案上,除了那计时所用的莲纹时漏,还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圭。

      尽管不是记忆里惯用的那方,明合玉圭的形制,还是不会错认,或者说,他现在能够分毫不差地记起关于明合玉圭的每一件事。

      “此物于元历三千年,创自山海宫炼器大宗师樊济上真之手。”

      “经众多炼器大家完善推广,自元历三千零四十九年后由六上宗共同号召诸派合力推行,增炼母器,牵引元辰星力,铺展到天元界大小灵脉中,营造出修士交流之信道。”

      “明合玉圭的法理,在于作为母器的明合玉碑立下,与天地灵脉相合后,修士执了玉圭就能遥以一点灵犀在天穹星光投照、星辰之力感应范围内,凭借星力即时与其他玉圭持有者交流传讯。”

      “比飞剑、符箓之流,更要快上许多。”

      “因此自明合玉圭问世以来,我辈与道友往来愈发简易……”

      初知是在景辉峰杏阳院中上的第一节课,教习师兄侃侃而谈介绍了修行界诸般常识。

      教习师兄乃是太清天渚一脉,道号清甫,以颖识通达、学问渊博闻名同辈。

      平素内敛少言,上课讲到兴起之时却会手舞足蹈,外加唾沫横飞。

      在杏阳院待久了的弟子都知道,谁要是坐在前处,一个避水诀是决计不能少的。

      自有明合玉碑以来,太玄道宗以此立下法度,生成了独属于道宗的庞大幻境,名唤“无何有之乡”,同门皆可足不出户,就在其中往来。

      而平素主持维护无何有之乡的,自然就是修炼星辰一道的太清天渚一脉。

      清甫师兄对明合玉圭分外推崇,也因这正是他的修业之一。

      那日是仲春,屋外杏花烂漫,他的位子恰好靠在窗边,现在回想起来,探过来的花枝上有三枚花苞还未开放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记忆,就像是珍藏着的明珠与书册,主人探手可得,经年之后,翻阅当时的情感与心绪都是分明。

      这又是怎样的境界或者神通呢?

      沉默间,苏临不再多想,一缕神识探入玉圭中。

      当下想要先去寻的,是师尊玄穹。

      而得了主人法力,这法宝玉圭即刻做出反应,内部光景是山水画卷一样展开,展示出种种神异功用来,比之印象里已然精细许多,使人窥出一角时间流逝的痕迹。

      但存下的名姓之中,为首的“玄穹”二字黯淡无光,显然并不在“无何有之乡”中。

      见此,苏临索性直接进入其中——师尊虽然不在,但以如今处境,也是先往无何有之乡一探最为合适。

      于是眨眼之间,神识在幻境中化出了形体,是与现在的身体一般无二的相貌衣着,就连周遭环境,也是相同,似乎自己仍旧身处原地,全无变化。

      但元神辨清了一切幻象与真实,只是轻轻一挥衣袖,这层幻境便在他面前轰然破碎!

      展露在眼中的,是万千星力流光汇聚而成的璀璨星河,壮阔而幽远。

      尽头有一座接天玉碑屹立,不辨其高,不见其底,支撑起整座世界,无数流光往来,如是星辰流转天穹。

      本能的,苏临知道,每一道流光都是一道修士的灵犀,交换着信息,每一分每一秒演绎故事。

      太玄道宗,不,整个天元界的修家之幻境。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但并不为此惊异,失了心神。

      既然很多东西都不再记得,就依照着自己的直觉行事。

      他在星河中逆流而上,星光周绕,无物可阻,有一种遨游天地的畅快逍遥,不知不觉便沉浸其中,沿着脉络追溯本源。

      直到遇见一道饱含着惊喜意味的神识:“清溟道君?!”

      一瞬怔然。

      …………

      很久以后,苏临才睁开眼,低头看着膝上长剑,面上终于露出了些微茫然之色。

      对于每个修士来说,“大道难寻”这句话,从非虚言。

      天元界中,修道一途,自练气始,历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修至大乘而飞升成仙,方能超脱轮回长生有望。

      元婴修士心念如一行止无虚,是为真人;化神修士蕴化元神衍生法域,号为真君;洞虚修士开辟一脉洞天执掌,众称上真。

      大乘修士,人间仙人,只待飞升,方有道君尊号。

      中间要跨越多么漫长的年岁姑且不论,很多人,其实不知不觉中就失去了问鼎长生的可能。

      功法、机缘、资质、认知……

      拜入六上宗之首的太玄道宗,当然会比别人多出那么一些机会。

      名为苏临的剑修在山门待了八载,修炼到筑基后期心中思动,正琢磨着拜别师长、外出游历一番,红尘问心,以此明道。

      眼下目标,不过是成就仙道第三境中的金丹之境。

      与“道君”间的距离,不啻天渊。

      然而明合玉碑的器灵不会对天元修士说谎——这是炼制明合玉碑时诸位前辈大能定下的根本法度。

      清溟道君,姓苏名临字景瞻……天元界中也再没有第二个相同的字号了。

      ……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其分量终究还是超乎了自己的设想。

      心神难免动摇间,一身强大法力在主人情绪不稳下稍流露出些许,便造就出了可怖情景。

      空间在扭曲褶皱,如有黑色的蛛丝于虚空中蔓延,悄无声息吞没经过的一切事物,隐生灾劫之意。

      而沧澜剑上,碧蓝的光愈发明亮而清冷,带着凝结一切的寒意,潮声隐隐,跃跃欲试。

      ——如此,自清清楚楚的提醒着他,现在所拥有的力量究竟是何等强大。

      一只手握住剑柄,按下凛冽的光芒。

      苏临沉入识海,稳固最初的心持。

      他甫入宗门就被化神真君收入门下,辈分足高,直接参与试炼而跳过了在此之前应有的一段外门岁月磨练,自然是羡煞同辈。

      即使口中不言、面上不显,心里应该是有着淡淡的、连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矜傲的……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

      方在师尊玄穹真君娓娓一番话后,真正升起对仙道的敬重之心、追寻之意。

      “就拿本宗修士来论。”

      “本宗自太玄祖师立下道统有五千余载,历六代宗主。”

      “每代练气弟子不计其数,筑基修士数万,金丹修士数千,到了元婴真人不过数百,化神真君十数就是繁盛,洞虚上真寥寥,执掌各道传承。”

      “大乘道君,我天元仙道立下之后统不过十五人。飞升者十二位,仍在此界的有两位。这十五位道君中还有一位不得成仙。”

      “即便如此,我太玄道宗独占其五,飞升修士仍是诸派之冠。”

      “未能证得长生的前辈,他们天资难道就差了?非也,实是天资、机缘、心智缺一不可。”

      “其中天资最末——三千年前飞升的希夷道君不过杂灵根。”

      “心性与智慧方为首重。”

      “你天资禀赋,又有气运,得修镇宗道诀。修道三年就突破筑基,可见用心。”

      “但万不可因此骄慢,本门以‘苍玄清云冲和,通景朝华东明’为排行,你这一辈正是‘清’字。”

      “为师今日就予你道号‘清溟’。”

      “清者至纯,溟者幽广,守本心纯净不染,纳天地道理不惑,渊澄取映、自然不息。”

      “长生路上万般险阻,我今以本门《沧海明月歌》助你立下法度,望你能持。”

      这是玄穹真君少有的、说教般的长篇大论。

      彼时晴光正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上棋盘,秤上玉石棋子黑白分明,莹润可爱,对弈的一者是初入道途的筑基修士,一者是积修多年的化神真君。

      风起枝拂,光影闪烁中更显青年剑修一身白衣如雪,温和语调下,隐藏着的是对唯一弟子深深的关切与期许。

      “本心纯净、渊澄取映……”

      如此轻声念着,少年道者的神态复归平和。

      纵横交错的空间裂纹在主人的意志之下悄然弥合,像是从未出现。

      苏临执剑在手、振袖起身,眉目舒展间洒然一笑,将所有杂念抛之脑后:“那便如此罢,就当重来一次,也是很好。”

      识海心象,波澜平歇,明月高悬,无悲无喜。

      忘记了很多事情,所幸入道时的心境还在。

      自八岁流落乱世起,家国两失,奄奄一息时唯剩一把家传长剑相伴,那是仅存的、于过往的一道凭证,更助之度过数不尽艰难险阻。

      以剑活命、以剑护身、以剑寻道、以剑护道……这一生所欲,无不是全以手中长剑守护,一生所求所学亦承载于剑中,由此而生的一种信念早就根植于心——

      一剑在手,哪怕是天数无常,也必争上一争!

      依心而行,唯意所示,剑握掌中,演尽所持道理,便当无惧无畏!

      沧澜剑清鸣而应,一刹那间苏临与剑器气息圆融相合,流转如意。

      羽衣雪然,悄无声息拂过玉石殿阶。

      苏临拾阶而下,袖口领袍间隐约可见银白流云痕迹,又有黑暗深邃纹路勾勒其上,于衣摆处绘成一朵似黑似白莲纹,透着说不出的玄妙奇异。

      他就这样一步步行过,诺大的道宫堂皇古雅,却也幽静沉默,没有一丝生气,到得欲去处时,不待停步,宽广殿门就无推自启——

      此时正值明月归去,旭日初升,天光扑面,烟云万顷广渺开散,群峰尽染金霞。

      长风浩荡吹得广袖飞扬,苏临伫足而立。

      半晌,倏忽一鹤自天际划过,唤得清清一声鹤唳醒人心神。

      以苏临的目力自可见不远处诸峰景色,烟霞缥缈,瑶宫楼宇仙台明灭,碧岚晴瀑玉带霜净。

      太玄道宗诸般盛景铺展眼前,气象煌煌。

      回首望去,殿门之上“澄虚”二字跌宕遒丽,道意深沉,气象玄妙。

      正是乾渊峰,澄虚道宫,太玄一脉圣地,历代道君所居。

      再无犹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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