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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斗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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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风海雨,楼船绰绰,人影约约,归墟海眼旁,正有着一场大战发生。
天空之下,是三位真君在结阵勉力抗衡道孽。
灏海之上,是被燕辞镜随手一指,就禁锁在这方界域中无法离开,只得在大能斗法灵压之下苦苦支撑,应付突如其来的大批妖兽袭击的众多修士。
道法的光华在雨中绽放,灵气纷乱如海浪呼啸。
然而有雾气弥漫,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流动,所有本该让乾坤为之翻覆的术法神通,都没有一星半点声势展露,静默如纸片。
包括练川、江梅令、凌竹柏三位真君在内,却都对浓雾视而不见,种种手段使出,全神贯注与大敌周旋。
但往往他们倾尽全力一击,在燕辞镜一个眼神之下,就破碎消散。而燕辞镜随意一指,就要合三人之力才能接下。
如果不是凌竹柏真君祭出了一件防御真器,燕辞镜的态度又变得奇怪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他们本坚持不了这么久。
——没有痛下杀手的道孽,妖兽突袭猛烈,源源不绝,修士们却一直没有伤亡,等待了如此久,离去的诸真早该有所反应……
所有人都忽略了异常,沉浸其中。
这方天地都像是被收进了一幅画中,上演着一出情节激烈的默剧。
画中千年,画外一刹。
任平生晚了一步,只一步,这幅画就栩栩然落到一个人身边,白雾溶溶,在风雨中招展。
天地一空,唯有海眼旋涡仍在扩大。
黑色的玄阴水气从海眼深处涌出,晦涩幽暗,吞没一切,乌云垂盖,狂风翻卷,似九天之上有苍龙探首,吐气一吸裹挟无量海水,数十道庞大水柱直上天穹,与云相接。
忽有轰然之声惊天动地,万千奔雷齐齐炸响!
银亮闪电肆意游走,舒展出无数枝桠,如一株雷霆之树,在以苍穹为土壤疯狂生长。
稍有平复的天地灵气,不知为何又暴动起来,导致了归墟气象的彻底失衡。
在这样欲要毁灭一切生灵的天地之威下,有两个看似渺小的身影,于九天之上遥遥对峙。
风雨雷电,不能加之。
貌绝丽,无垢无瑕,纤尘不染,衣带飘舞,粉霞红绶藕丝裙,和一双栖藏无数烟云梦境的眼。
正是道孽燕辞镜。
她的头发仍旧高高挽起作凌云髻,遍插长簪。
只是玉簪的数量,从十三变成了十二。
一幅画浮在她身旁,画卷里,又是一重天地,同样的归墟海眼之上,是众多修士在斗法。
任平生站在她的对面,冠玉一般的脸上难得没有表情流露,轮廓分明的面庞,有一种静肃的意味,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他不苟言笑,顿时沉出见惯枯荣的气韵,如苍松容挺雍华并存,卓然而立,显见洞虚大能的威严。
这时候的任公子,不再是和气生财的多宝阁主人。
燕辞镜笑了笑,真正的她,比画中人似乎要好说话上许多,面对任公子没头没脑的问话,她答道:“镜花水月。”
任公子叹道:“好名字,好神通——我这多宝阁,上上下下真是漏成了筛子。”
燕辞镜说:“开门做生意,做得长久了,难免要掺些沙子。”
任公子道:“你的话虽然说得是道理,但不清洗一下,杀几个人,我的念头不会通达。”
又叹道:“你这门神通一出,差不多把天元界的宗脉传承都一网打尽了,倒让本公子不好与众位道友们交代。”
这正是燕辞镜目的所在,道孽微微颔首,说:“任公子不妨与我做个生意。”
“哦?”
“我要往归墟一行,这幅画,和一卷道书,都可以给你。”
任平生笑起来:“归墟一行?我看是往黎稷大世界一行才是。”
燕辞镜没有避讳的意思,默认道:“那卷道书的名字叫《鸑鷟》——任公子意下如何?”
已是笃定任平生会心动。
因为那是《玄真灵应宝签》佚失的中卷,于以上卷《碧虚》入道的任公子来说,代表着一种补全和更进一步的可能。
而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每一点进步,都很可贵。
何况燕辞镜还给了他一个绝妙的理由。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大修士的年轻后辈们在道孽手里。
任平生眉峰一蹙,果然陷入了沉默。
但最后他说:“如果换个人,本公子说不定就答应了。”
“你不行。”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行,遗憾之意没有掩饰,坚定之色同样如磐石般不可转移。
燕辞镜不再说话。
任平生也没有再开口。
如他们这样的人物,决心定下,那就难以改易。
当话已说尽,接下来是要见生死。
风雨雷电之中,任平生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身后,浮现出一片澄清天宇,碧虚冥茫。
暴虐的雷霆、狂乱的的风雨,一融入这片天宇,就恢复了平静。这片天也起了风,在下雨,斜风细雨,温柔拂面。
在四千三百年前,天元界的散修中,出现了第一位洞虚上真。
这位上真道号玄真子,又号烟波钓徒,浮三江,泛四海,扁舟垂纶,终生行游,以鱼樵为乐,并未创立任何宗派。
待到寿元尽时,玄真子痛饮美酒三千,便就将自己投入了太虚泽,葬于天地之中。
很多人都生发过不能亲眼见一见这位上真的遗憾,但玄真子的道法并未在人间失传。
他将一生所修整合成《玄真灵应宝签》,共有三大道卷,上卷曰《碧虚》、中卷曰《鸑鷟》、下卷曰《涛之灵》。
其中上下两卷,被玄真子分别传与了一直在身边侍奉的两名道童,渔僮和樵青。
剩下的中卷,被随性掷在了天地间某处,赠予有缘之人,一直没有现世的传闻,至今仍是为修家所向往的机缘。
未想不声不响就落入了燕辞镜手中。
任家的先祖,就是昔年侍奉在玄真子身边的渔僮。
任家人世代相传最好的功法,自然也是授自玄真子的《碧虚》。
凭此道法,两千余年来,任家一直有着本族的元婴真人庇护,长盛不衰。
碧虚者,青天也。
多年前的烟波钓徒,给每一卷道法,都起了一个最恰当的名字。
多宝阁的主人,此时没有用出任何法宝,他只是伸出手掌,简简单单往下一按。
一掌,天塌。
天穹如幕倾覆,向女子盖压而去,风止,雨散,雷霆息,这里仿若是天地的中心,失去声色,宙光冻绝,寂静真空。
《碧虚》道法,在任公子手中演绎到极致,就是玄真子复生,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他早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如今就是将一整套《玄真灵应宝签》摆放在任公子面前,也只是一种参考,而非成道的法门。
玄真子有玄真子的道,任平生有任平生的道。
每一位真修,都对自己的道路深信不疑。
除我之外,皆是外道。
信任自己的道,就是信任自己,如果不信任自己,那么他们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
常人很难用言语描述,天穹向自己压落是怎样的感受,毕竟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机会见到这一番奇景。
所以他们不会领受到,那种本该是承托日月、守护众生的存在却化作摧毁一切的破灭与恐怖。
燕辞镜领受到了,但她无动于衷。
她只是望着向自己压落的天穹,轻轻抽出了发上一根玉簪,动作轻捷而优雅。
执簪在手,如执斧钺。
一划,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