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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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夜第一次与人讲“崂山月”的故事，是在一切神怪志异的传奇应该开始的地方。
深山荒岭，废旧古观，过路人掌灯谈玄，但借光一盏——
讲一讲百年殊变。
不过不同于志异小说里开篇常有的“月黑风高”之景，今晚的月色很美、也很亮，没有云层遮掩，孟夏四月十五的月亮圆满无缺，悠然照世。
而山岭绵延，如巨兽蹲踞隐伏在黑夜里，来自北溟的丰沛水汽虽然被连鄣山脉挡住了很大一部分，滋润此地植被还是绰绰有余。
因此他从高空望下去时，眼见的是月下古木参天、藤蔓回绕之景，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森森墨绿，带着亘古盎然的生意，冷风穿过山野时，响起如泣如诉的幽咽之音。
又时有兽类鸣啸，声振林木。
所以就算是胆子最大、身手最好的猎人，日落后也多不会在这深山老林中停留。
时值深夜，村落里人烟灯火早已熄灭，影影绰绰全然的一片静默。
因此自然也不会有谁发现，浓黑的夜色里，有着五道颜色各异的华光从天而降，如流星般坠落在一处有着古老遗迹的山巅。
倘山川有灵，当会感叹，时隔不知多少年后，终于有修家再次踏足此地。
令人牙酸的一连串吱呀声里，山顶古观的大门被用力推开，卷起一阵凉风，撞破了挂在半空中的蛛网，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人影。
月华如水沿着窗棂淌下，流照出青石地砖的斑驳纹路，无言诉说着岁月长久。
待有人施展法术将积年陈灰尽扫后，凸显出的是莲花的石刻。
一枝一叶于石上恣逸舒展，栩栩如天然原生，殊无斧凿痕迹。
“唔，是个大家啊，经年之后仍得神韵生趣留存。”
“只可惜这古观荒废了不少年头，不知是为哪位前辈修士修的道观，如此用心。”
一手仔细抚着莲花图案，一手持着灯盏，不请自入踱进道观的年轻道人感叹。
看他不怎么在乎仪态的蹲身在地寻迹摸索，一副深感兴趣的模样，显然是被地上的石刻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道人所言非虚。
要知这荒莽山野中不知多少年未见人踪，这道观既未被草木淹没，也未被野兽占而为巢，全赖修筑时隐隐以阵理为基，才能至今保护着构架完整。
地砖上的莲纹，当然不只是装饰。
涉及阵理，就是有修士参与其中，而能让修士尽心尽力做出这样阵法的，供奉的自然也是同道中人了。
所以道人才会感叹，此处不知是为哪位前辈修士修的道观。
其余一同进了大殿的三人皆和年轻的道人相似打扮，个个都是一身藤色袍服，衣角袖口纹着颜色再深一些的木叶符文，简雅中见精致，长簪束发，正自四处环顾打量。
显而易见系出同门、源自一脉的穿着。
其中有位稍年长的师兄听到道人之语，知道这位师弟素好金石纂刻之道，就开口笑起来：
“秦师弟要真是感兴趣，明日不如问问这附近的百姓人家？”
“——此观修筑用心，殿阁广大，以普通人来计，所需人力定是浩繁，非一日之功，本地当有记载传下。”
被称作“秦师弟”的年轻道人闻言有些动心，想了想还是摇头：
“如何能为我一人延误时间？还是赶路要紧。”
“况且我观此地荒废业久，怕是当年人事早已不复……去寻也是徒劳而已。”
话虽这样说，秦师弟却是暗自在心里打定主意，欲待此行事务了结后就来走一遭。
不过这等私事就不必在眼下多说了。
那较年长的道人听了，也就不再多提，使出几个小法术细致地整饬着环境，倒是纪夜摇着折扇正踏进观门——修道之人神念敏锐，耳聪目明，还未进观前就听见几位师弟谈话，此时笑道：
“说到此观之名，却是让为兄想到了个故事。”
这位天衍道的真传弟子天生一副俊朗非凡的好相貌，剑眉星目，神仪眀秀，玉冠垂带藤袍飘逸。
本是一模一样的宗门服饰，穿在他身上都多出几分精彩来。
他手中执着的扇面上一片墨色山河氤氲，观之笔札清妙、意致高远，可称大家手笔，与人交相映衬，更添上许多风雅之意。
纪夜在同门之间素有人望，方一出言，就连秦师弟也停下了手中研究，凑过来催促，满面好奇：
“师兄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还请快快道来才是……长夜漫漫，可正是讲故事的好时候！”
纪夜闻言，也不卖关子，当即将折扇一合，歪了歪下巴示意诸人去看供台上奉着的木像，笑吟吟发问：
“诸位可还记得此观之名？”
这道观荒废的久了，垂幔蒲团等一应饰物摆设踪迹早无，整个架子却还在，供奉着的仙人塑像意外完好，漫长岁月里褪去了彩漆的木身静静伫立，蛛丝与袖带并舞，落木和流云共托。
此刻抬头望去，月色下模糊不清的面容如镀银霜，蓦然入眼，不由让人觉得祂仍是在注视着大殿中的一切的。
檐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台上供仙人，垂眼覆白霜。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与木像对视着，恍然间竟能从这凡俗造物上觑出一种看惯兴废的庄严从容来。
无怪秦师弟说是大家为之。
果真大有神韵。
“嗯……崂山？”有人想了想，回答。
“崂山。”
纪夜点头肯定。
崂山的崂，崂山的山。
初时看见这两个字，他神色如常地找了个借口离去，却将整座崂山都寻了一遍才肯罢休。
当然一无所获。
——便因他自己也不知在寻些什么，又欲要寻到些什么。
幻耶？真耶？
此世非彼世耶？
谁又知道呢？
月色下年轻的修士微笑着一开折扇，“唰”地打破夏夜沉闷。
他带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三分怅惘追忆、三分切切余悸，清清喉咙，说起彼年旧事来：
“此景此地，感触颇多，今夜为兄就来讲上一则 ‘崂山道士’好了。”
…………
他年今日何相似，一轮月照不同人。
今夜的月很美、很亮，也很一视同仁。
至少不管是在荒山野岭的崂山遗观，还是兴旺繁盛的太玄道宗，伸出手来，便都能攫取一抹皎然月色。
这是来自天地的赠予，无分长幼贵贱、物类悬殊，俯仰可拾。
而在太玄道宗诸峰诸脉中，最为超然特殊的，无疑是那名唤乾渊的山峰。
巍巍挺秀俯瞰诸峰，弥入青云不见其首，使人几疑登临便可摘星捉月。
云霞缭绕深处，乾渊峰顶，澄虚道宫。
后殿。
有人才自深沉的定境中苏醒，少年形貌，雪发盈头，入目是明珠嵌璧、灵玉铺砖、铜禾燃香，一派淳淳然仙家气象。
青玉案几上，玉质莲纹滴漏轮过第六转，银露无声倾泻，他横剑在膝，眼神淡漠，侧耳将一点微弱灵念中传照的故事细细听来。
“……这崂山道士的故事，说的是在镇子上啊，有个王姓书生，在家里序齿排七，我们就姑且以王七来称他名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