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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你选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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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阴潮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银舒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由重兵看守,每四个时辰换一班人,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越狱出逃。
无聊至极。
盘腿坐在一处稍微干净点的角落,一手撑着下巴,冷眼瞥了瞥门口的狱卒。
身上的武器在进来之前被搜了个干净,手上没有东西把玩,只能捡着地上的稻草杆儿随便戳戳。
少爷,杀吗?
回想起在决斗场上被众人围攻时自己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不禁感叹起时光的飞逝。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时向少爷问的话。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内心激动得宛如翻腾巨浪,在见血的一刹那,恍若挣脱镣铐的猛兽,肆意疯狂。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地上已是血流成河,望着层层叠叠的残肢断骸,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与满足。
便是自那次之后,每当她欲开杀戒时,都会习惯性地问上一句,少爷,杀吗?
每一次少爷都会体贴温柔地笑着应她一句,去吧。
然而这次,却例外了。
在接收到她询问的眼神时,少爷没有允她这么做,所以她便没有动手。
任由着那些人将自己押下,在宇文雍的命令下被关入这暗无天日的大牢。
被押走时,她将在场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
郑秉德的得意,宇文雍的畅快,周承昊的不忿,宇文毓和宇文礼两兄弟的陈杂,甚至是那位痴傻王爷宇文昭脸上一闪而过的奇异神色。
但,她没有从祈修脸上读到任何情愫。
担忧的,悲痛的,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看她,就像是旁观者看陌生人一样,不带任何波动。
这让银舒的心有些刺痛。
戳着地面的稻草杆停了下来,她一遍又一遍回忆起祈修的表情,小腹处不由自主地蹿上一股酸楚,漫过她的胸口,将她的心沉溺其中,久久喘不上气来。
“把门打开。”
门口传来一声响动,熟悉的声音让银舒猛地回过神来,抬头望去,祈修正站在牢房门口,深深地看着她。
“祈二公子,皇上有令,若无圣意谁都不准接近此女。”
狱卒没有听命开门,连脚步也未曾挪动一步。
“这便是圣意。”
祈修从袖口拿出一块金牌,那狱卒一看,脸色大变。
这可是圣上钦赐才有的金牌啊!见金牌如见圣上,有此物在手,祈修的话,狱卒哪敢再推托,慌忙顺着他的意思,将牢门打开。
“我有些话要同她单独说,你们且先出去吧。”
待狱卒散尽,祈修方才缓了脸色,来到银舒面前,捧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
“边塞当真不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我养了十几年的娇嫩姑娘,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便成了黑瘦的芦柴棒。”
轻笑调侃,完全不在意她身上的血渍会弄脏衣衫,大手一收,将人环入怀中。
熟悉的冷香入鼻,令他满足叹一口气。
果然还是只有她才能填补自己的空寂。
一别大半年,着实想她得紧。
“我身上脏,仔细弄污了少爷的衣服。”
闷闷的声音传入祈修耳中,听出怀中人儿的不对劲,祈修将二人距离拉开了些,但手臂还是环在她腰间。
“还在生气?”
低头观察她的模样,小巧的鼻间有些泛红,是她激动委屈的一贯模样。
想想自己之前在决斗台前的表现,他多少猜到了些原因。
“是气我没有阻止你被押入大牢?还是气我对那孙少安动手?”
若是前者,他任她如何出气,绝无怨言,可若是后者,待看完她之后他便去要了那孙少安的命!
一想到适才银舒对孙少安的调侃,止不住的杀意便涌上心头。
“气少爷不信任我。”
银舒双手在他胸口一推,挣脱他的怀抱,委屈比之前更甚。
“少爷对那孙少安动手,是信不过我能胜他?难道在少爷眼中,我竟是如此无能,需要靠着少爷的帮忙才能赢得了这场决斗?!”
是,她承认祈修没有阻止她被押入大牢的确让她很受伤,但比起这个,不相信她能独自打败孙少安的挫败感更让她难堪!
两种难受叠加在一起,再加上边塞数月对他的极度思念,如同引爆的爆竹一样,劈里啪啦地将情绪宣泄了出来。
她日思夜想,全心全意去相信去守护的人,却不信任自己的实力,这极大地戳伤了银舒的自尊心,在加上之前他冷漠如陌生人的模样,更是雪上加霜。
祈修愣住了,看着眼前一脸委屈的银舒,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生气的原因竟是这个!
她以为自己催动枯叶蛊针对孙少安是不信任她能够独自战胜他。
“哈哈。”
忍不住低笑出声,祈修重新将人搂入怀中。
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头顶,大手一下接着一下在她背上顺着,半宠溺半无奈道:“我可从未想过会将你教得这般傻气。”
听到自己被称“傻气”,银舒心里又是一梗,耍着脾气便又要挣开。
奈何这次祈修没有让她成功,抚在背上的大手稍稍用力,便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哪儿也去不了。
“这是夸你。”知道她又受伤了,祈修解释道:“这份只属于我的傻气,我很喜欢。”
适才因为孙少安而兴起的堵塞陡然疏通,现在祈修的心情如春日中的花朵,盛开绽放。
“哟,心情好了?”
见祈修走出大牢时步履轻快的模样,曲如笙就知道他心情舒畅了,暗叹一声祖宗,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果然还是丫头治得了你。”手搭在祈修肩膀上,曲如笙揶揄道:“你可不知道,刚才来的时候,你这脑袋上就跟长了乌云似的,吓得我这小心肝啊,扑通扑通跳。”
“贫吧你,就你这脸皮,谁能吓得到你啊。”祈修笑骂着推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
“诶,你跟丫头讲清楚了没?她怎么说?”
曲如笙赶紧跟上去,追问他和银舒的谈话结果。
“银舒是我的人,自是听我的,一切我自有安排。”
“那咱们接下去哪儿?还要不要去杀了那姓孙的小子?”
提起孙少安,曲如笙就止不住坏笑,祈修这人平时情绪掩盖得太好了,唯有面对银舒丫头的事时,才会偶尔展露些许不平常。想想刚才来的时候他周身的冷气让人恨不得退避三舍,啧啧啧,这可是个难得调侃他的好机会啊。
“上次曲逸寄过来的药膏好像用完了,或许我应该写封信去五毒在跟他多要两副,顺便跟他说说你的近况让他安心才是。”微眯的笑眼从曲如笙脸上移开,脚步迈去的是望月楼的方向。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呢,这样就没劲了啊,不带你这样威胁人的。”
软肋被祈修拿捏得死死的,曲如笙一脸要命的表情,慌忙跟上去认怂,得,论狡猾,他是真玩儿不过这狐狸,认栽,认栽。
望月楼雅间,隐秘的位置上,一人已等待许久。
“让殿下久等了。”
祈修带着微笑落座,端起面前的酒杯向对面的人道:“是祈某迟了,自罚一杯。”
酒杯刚起便被人拦下:“好了,不用了,你找我来不是为了喝酒的吧。”
那人的声音带着笑,半撑着脑袋看着他,灯光洒在他的脸上,竟是被人嗤笑为傻子的三皇子宇文昭!眼前这位三皇子可与平日那智如痴儿的傻王截然不同,举止得当,谈吐高雅,举手投足尽显雅正高贵。
“的确,祈某特地请三殿下过来,是为了一个人。”
既然宇文昭希望开门见山,那祈修自然也省了那些兜兜转转,放下酒杯,直言了自己的目的。
“是为了银校尉吧。之前她决斗,你尽显担忧,我便看出来,你对她与众不同。”
察言观色,是宇文昭为了生存苦练至今的技能,任何人,任何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尽管祈修已经掩饰得极好,但宇文昭还是察觉到了他对她的感情。
祈修眼色深了深,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方才回道:“三殿下果然观察入微。”
“你刚才对我动了杀心。”宇文昭说得坦然:“一个人想杀人的眼神是控制不住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介意的,毕竟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可从未有一个人得过手。”
话落,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动作自然流畅,神色轻松惬意,似乎让祈修起杀心的并不是他一样。
“既然三殿下知晓我的目的,那么祈某也想听听三殿下的答复。”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棘手,这是出乎祈修意料的,没想到宇文雍那等平庸之辈竟然也能有这样才能出众的儿子。对方先他一步摸清了自己的底牌,这让祈修感到威胁的同时又不禁有些兴奋,总算是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哈哈,祈二公子无非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但这个答复是有条件的,上次我给你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
“三殿下既然都已经派祈怀瑾监视我的一切,应该对我的考虑有所了解才对。”
他又不是傻子,祈怀瑾监视自己的事情,祈修清清楚楚,至于为何监视,那自然是奉了“主子”的命令。
“祈怀瑾蠢钝,心思复杂,他的汇报难免失真,再加上你在祈府事事有所保留,凭他的能耐就算时时刻刻监视你,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提起祈怀瑾,宇文昭摇了摇头。
那个人,不过是抛砖引玉的砖头罢了,现在他真正想要的美玉就在眼前,祈怀瑾自是没了利用的价值。或许是该考虑考虑如何把他处理掉才是,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殿下不如说说你的条件。”
“简单,我想要的,是祈二公子的支持。”
祈修闻言一笑:“殿下,这件事难道曲如笙做得还不够明显吗?”
现如今太子手握文臣大权,武将则因周家的关系多支持宇文礼,宇文昭身后只有一众寒门以及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要想跟那两位争,还差一支强有力的势力,而五毒,正好可以弥补他的短板。他让曲如笙多多与宇文昭走动,便已算是给了他支持。
“五毒大祭司自然是不可多得的盟友,但本王的意思是,要你放弃宇文毓,完完全全投入本王麾下,与本王共谋,将那鸠占鹊巢之辈从不属于他的位置上拽下来!”
宇文昭说这话时,双目直视祈修,眼底的恨意狠绝祈修看得一清二楚。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这位人前装傻充愣这么久的三殿下看样子对皇位上的人格外痛恨。
“龙椅上的那位怎么说都是殿下您的生父,可祈某看殿下的样子似乎对他很是痛恨啊。”
“这一点,祈二公子不是和本王一样么。”
祈修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地位稳固,羽翼丰满,殿下与之相比毫无胜算,就算是作生意也得选择利益高的一方,更何况是这种押上身家性命的赌注。殿下凭什么认为祈某会答应放弃太子殿下而选择您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宇文昭闻言并无气馁,嘴角的弧度反倒是更大了些,他递过来一份卷轴,放在祈修面前。
“原因便在这份卷轴里,祈二公子若是看了这份卷轴还是坚持选择宇文毓的话,那本王无话可说,但若是改变了主意,三王府的大门一直都为你敞开。至于银校尉,祈二公子放心,本王既知她对你的重要性,自会多加照拂,不会让宇文雍危害到她的性命,这也算是本王对祈二公子你的诚意。”
“难度陡升啊,这位三殿下可比之前的两位都要难缠。”
曲如笙倚在窗栏上看着宇文昭的马车离开,背后的人正在阅览卷轴,并未理会他。
“这卷轴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内容令曲如笙大为震撼。
“啧啧啧,想不到你和这位三殿下竟有如此深的缘分,都是北庆灭亡之战的幸存者。也难怪那位要装疯卖傻这么久,以他的境况,若非如此,怕是也活不到这个时候。”
哗啦,卷轴被阖上,祈修起身将卷轴丢入火盆,随后揭开灯罩,滚热的灯油滴下,引燃了火苗。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那卷轴被一点点烧成灰的模样,火星四溅发出滋滋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心火被引燃的前奏。
“走吧。”待星火散去,祈修起身出门。
“决定了?”曲如笙与他多年好友,一看便知他已经有了主意,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你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