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录》兰卿月

53、牝晨校尉

　　深夜，皇宫。
　　曲星亲手将信件丢入火炉，烧成灰烬。
　　宫女匆匆赶来，俯首道：“娘娘，陈公公来了。”

　　作为宇文雍的近身內侍，陈公公出现在哪儿，便意味着皇帝要见谁。
　　曲星不慌不忙，起身更衣，跟着陈公公离开了寝宫。

　　“娘娘，快进去吧，现在这节骨眼儿上也只有您能平息圣怒了。”
　　陈公公侧身避让，曲星抬头看了看门匾，御书房。

　　方才来的路上就听说龙颜大怒，看样子宇文雍气得着实不轻，否则陈公公也不会火烧眉毛一样把一个嫔妃找来议论政事的御书房来。

　　“有劳公公了。”
　　向陈公公微微点头，曲星走了进去。
　　内门还没到便听着里面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

　　“周成凌那个混账！谁给他的权利，竟敢私自让那个妖女做了副将！还为她请功讨赏！？他是真蠢还是故意想要气死朕！”
　　宇文雍气极，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笔墨纸砚，杯盏茶壶碎了一地。
　　一旁服侍的太监宫女们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皇上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大火气？”
　　曲星暗叹一气，调整好神态之后方才款款进屋。

　　见她来，那些个太监宫女们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向她投来求救的目光。

　　宇文雍原本极盛的怒火在看到她的一瞬平息了些。
　　但眉宇间的沟壑依旧很深。

　　耐着性子将周成凌私定副将并为银舒请功讨赏的事情说了一遍，曲星莞尔一笑，柔荑抚上宇文雍的手臂，拉着他坐下。

　　“军在外，皇令有所不受。更何况此次大丽突袭，周少将军又负伤在身无法作战，得亏有这么一个能兵善战的女子攻捷战成，护得我大应边境平稳，皇上应高兴才是。”

　　“那若是旁人，朕自然是高兴的，可那立功的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白发异瞳的祸国妖女！你叫朕如何高兴！朕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以免她祸乱我大应江山！”

　　曲星的眼底闪过一层阴鹜。
　　看低女子，以貌取人，她最厌恶的两点，宇文雍占齐了，心里不禁对银舒多了几分维护。

　　对方是大应帝王，便是憎恶也不得表现在面上。
　　曲星嘴角维持着方才的弧度，微笑不减：“寒江一役，此女立功赫赫，众人皆知。若皇上此时不赏反杀，恐寒了边境将士们的心呐。”

　　闻言，宇文雍脸色微变。

　　心知他已被说动，曲星趁热打铁接着道：“兵法云，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以此知胜负。曲星读书不多，不解其中深意，但表层的意思还是懂得的。如今大捷，那女子作为副将领军抗敌，退敌千里，防守边境，是谓将有能，兵众强，士卒练，既得此佳绩，皇上作为高位裁决者，也应赏罚分明才是。否则，战之大捷，将之大功而不论赏，边境的将士们何以为动力？若皇上真杀了那女子，将士们如何想？”

　　无功未有惩处，立功却是身首异处，如此，谁还敢杀敌？谁还愿意戍守边境？
　　届时失了军心，才是更大的祸患！

　　仔细掂量后，宇文雍的怒火渐消。
　　深深看了曲星一眼：“平日只知云妃通琴律，精舞蹈，今日一谈才知原来爱妃才学过人，若为男子，定是朝廷的一把好手。”

　　大应自开国以来便重文轻武，通兵法者甚少，曲星今日之言，无疑是饱读兵书之见，这让宇文雍心生膈应，他不喜习武之人，更不喜通兵法之人。

　　“皇上误会了，方才那些话，不过是臣妾照本宣科罢了。”
　　说着，曲星将手边的一本翻开的书册往前推了推。

　　宇文雍仔细一看，翻开的那一页写得正是兵法五事，狐疑之色散去，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原来如此，原不过是碰巧照着书册的句子读的。
　　他就说，一个女子，懂什么兵法军理。

　　大手环在曲星后腰，用力将人搂入怀中，另一只手将那书册合上，甩给了旁边的小太监。
　　“将这东西收好，别再让它污了爱妃的眼。”

　　“那皇上，这给周少将军的旨意……”
　　小太监抱着书册，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宇文雍横了那小太监一眼，吓得人颤抖跪地。
　　末了，大笔一挥，在宣纸上落下几个字，冷笑道：“不过是个封赏，朕给得起，还要看那妖女受不受得住！”

　　话落，将纸丢到小太监面前，随后打横抱起曲星便向内阁寝殿走去。

　　小太监看着纸上的几个字，愣怔得呆住了。

　　“牝晨校尉？”
　　曲如笙接到消息后，盯着这四个字，逐字念出。

　　祈修执笔的手稍稍一顿，然后继续在纸上行云流水，神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封号，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曲如笙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总觉得不舒服。

　　“你可听过一个词，叫牝鸡司晨。”祈修道。

　　曲如笙摇头，他一个南疆人，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晦涩难懂了。

　　“母鸡鸣晓，女子窃权，宇文雍是在暗喻银舒乃凶祸之兆。”
　　收笔，画中身着戎装的银舒让祈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点朱红落在她唇上，点绛之笔，超凡绝佳。

　　透过画，他仿佛看到她真人就在眼前。
　　大半年了，他着实想她得紧。

　　“牝鸡司晨，嘶，当真难听，掐头去尾取牝晨二字作为封号，你们大应的皇帝委实太损了些。”
　　得知了封号的由来，曲如笙摇头晃脑地吐槽，为银舒抱不平。
　　辛辛苦苦为国征战，结果却换来这么个讽刺的封号，半点尊重都没有。

　　“校尉一职在武将中排名末尾，却是领兵冲锋陷阵的头首。宇文雍这个赏，给得又狠又绝。”
　　战功请赏，他给了，但这个赏，却不是谁都能受得起的。

　　“明着给了封赏，堵住了悠悠之口，这背后的心思，还是要让银舒丫头去死啊。喂，你就没个不满？”见祈修只瞧着画微笑，曲如笙走过去，撞了下他的肩膀。

　　“职位可以迁升，封号可以修改，只要是皇帝亲封，从即日起，任何人想动银舒，即便是宇文雍自己，都得好生掂量掂量。”

　　原本让曲星帮忙讨赏的目的，就是要让银舒的努力得到皇室认可。
　　现在圣旨已下，目的便是达到了。

　　确认画上颜料已干，祈修小心将画挂起，曲如笙想摸摸画纸，被他拍开了手。

　　“小气。”挠挠泛红的手背，曲如笙往旁边挪了挪。

　　“明日你随我去一处地方。”
　　挂好了画，祈修擦干净指头的颜料，转过身对曲如笙道。

　　“不去。”曲如笙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你都不知去哪儿就拒绝得这么干脆？”祈修觉得有些好笑。

　　“最近你不是忙着怎么把户部的位置搞到手吗，既然如此，除了太子府你还能去哪儿。太子府里的规矩太多了，我不去，谁去谁倒霉。”
　　曲如笙骨子里就不喜欢被条框束缚，偶尔去宫里被那些繁文缛节禁锢一会儿已是极限，他才不想自己去太子府找罪受。

　　“放心，不是太子府。”

　　“嗯？那是哪儿？”曲如笙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去了就知道了。”祈修的笑容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