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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月下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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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银舒躺在营外一处空地上仰望夜空。
寒江一战,大丽损失惨重,派了使者去上京议和,按照古往今来的规矩,议和期间,两方必须停战,因此边境得了暂时的悠闲。
“哟,你一个人在这儿啊?”
正挂念着心里的那个人在上京城的境况,头顶玎珰作响,抬眸一看,周成凌笑嘻嘻地拎了两坛子酒冲她晃了晃。
“喝吗?”
边境寒冷,烈酒能驱寒,银舒点点头,坐起身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酒坛轻撞,烈酒下肚,火辣辣的感觉漫过喉咙,随后化作热流涌向四肢。
“圣上的旨意下来了。”周成凌一抹嘴角酒渍,讲起这件事,语气有些闷闷的:“寒江一役你战功赫赫,却只封了你个校尉,皇上当真昏了头了。”
“身为臣子却妄议尊上,你就不怕我将此事传出去?”
银舒看着他笑,这小子,也太没防备了。
“玉生兄说了,你不是嚼舌根的人。而且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值得结交的朋友!”
周成凌笑得爽朗,又将酒坛子递过来,和她碰了碰。
从第一次和她比试之后,他就极为欣赏这个被人视为银发祸患的女子。
被皇帝忌惮憎恶还能顶着压力为国效忠守卫边境,这样一个忠武巾帼,怎能不让人钦佩!
“这个封赏,实在是辱没了你!阿舒,等我们回了上京城,我定让阿爹上书,帮你争取更衬你的赏赐!”
一想起圣旨上御笔的那个封号,周成凌就为银舒打抱不平。
皇上也太迷信迂腐了!
保家卫国者,忠武效忠者,论他男女老幼,只要一心为国,不都应该受人敬重吗!
牝晨……
这种辱没尊严的封号,怎能作为赏赐授予为国效忠之人!
“于我而言,职位和封号都不过是纸上文书,只要是皇帝钦赐,就已经足够了。”
有这圣旨钦赐,便意味着自己被皇室承认,今后,她想再往上走,也没人敢在明面上有所阻拦,即便是宇文雍也得考虑阻拦的后果。
“不行!你是我营里出来的猛将,我作为你的将军,岂能让你受了这种委屈!”
周成凌最是看不惯自己的人被打压的,尤其是银舒这般有志之士。
“大应重文轻武已久,我又是圣上憎恶嫌厌之人,周家身为武将世家本就极受打压,你若当真为我出头,恐怕会牵连整个周家。”银舒见他面红微醺,便伸手夺下了他剩下的半坛子酒,随手给他塞了颗醒酒丸,这是她临走时从曲如笙那儿顺的,好使得很。
一颗丸子被突然塞进嘴里,周成凌还没反应过来就咽了下去。
被酒气熏得发昏的头逐渐清明了些。
“清醒点没?方才那偏颇之言我便权当没听见,你也莫要再提。”
她指的是周成凌硬要为她重讨封赏一事。
“……”周成凌不言,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从来没见过这闹腾的小子如此安静的模样,这让银舒有些不适应。
“盯着我看干嘛?”
“阿舒,你,到底为何而战?”
默了半晌,周成凌冒出一句,让银舒微怔。
“寻常士兵奋力战斗,皆是为功为名,你明明能争取更高的封位却不要,着实反常。难道……”
他顿了顿,突然往后挪了挪,双臂抱紧自己,一副娇羞的欠揍模样:“你是对我动了心?!否则怎会如此担忧我周家的安危?!”
砰!
话刚说完,一记暴栗落下,周成凌头向下被按在地上。
银舒眼角抽搐,甩了甩右手。
啧,这小子头壳真硬。
“怎么样?还想不想再体验一下我对你有多动心?”
动心到想把你揍得爬不起来。
“不了,不了,我已经充分了解了。”
脸还埋在土里,手已经挥了好几圈。
“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做什么。”
灰头土脸地坐回她身边,一脸贱兮兮的笑逗得银舒忍俊不禁。
把酒坛子递回给他,让他将就着用酒水洗干净脸。
“我说真的,你到底所战为何?”
周成凌是个好奇心强的,想不通的事不问明白,浑身不舒服。
“真想知道?”银舒反问。
“想啊,快说快说。”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而战?大应对武将凉薄,你乃武将世家出身定是深有感触。令尊职位兵部尚书,却被同为正三品的户部、礼部尚书排挤欺压,圣上明知此事却放纵不管,令尊处境一日比一日艰难,这些想必你都看在眼里,对此,少将军难道没有对圣上寒心过?这样的大应,少将军何以为它卖命?”
银舒之言让周成凌沉默了许久。
末了,他抬起头,说得斩钉截铁:“宁为君嫌,不作国贼。我周家世代忠烈,从未有过叛君叛国的念头,生,是大应的将士,死,也要护得大应百姓安乐太平!我之所战,是为边疆稳定,国泰民安!”
他眼中光芒四溢,银舒被他坚定的态度震撼。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如此神采,那么的伟岸光明。
“好了,我已经说了我作战的原因,阿舒,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周成凌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银舒的答案,他实在太好奇这个女子的动机了。
“我么?”银舒回头看向夜空中那皎洁的明月,片刻后,喃喃道:“为了守护心中的那轮明月。”她愿化作星辰为她的月亮点亮光明大道。
皎皎月光卷着思念在同一时间攀上上京城的夜空。
望月楼前,祈修和曲如笙走出大门。
“三娘,今日的女儿红劲儿可真足啊,来上京城这么久,就属今日喝得最尽兴了。”
曲如笙脸颊绯红,摇摇晃晃地挂在祈修肩膀上,看上去像是喝醉了,拉着梦三娘的手晃荡。
他的醉态并不惹人讨厌,反倒多了几分可爱慵懒。
梦三娘瞧他那样子,哭笑不得:“看来今儿请爷们喝酒是三娘的不对了,本以为曲公子是海量,却没想,一坛子就给打发了。”
“他素日喝的都是养身的药酒,自然和三娘你的陈酿是比不得的。”
祈修半扶半背着他,虽然背上的人动来动去不安生,他的身形却是半分没有晃荡。
从袖口摸了银子塞到梦三娘手上:“这是今日的酒钱,多的就不用找了。”
柔荑捏了捏混在银子中间的小纸条,梦三娘快速环视周围,只见街角一个黑影飞快闪过,心领神会,嘴角噙笑对祈修道:“那三娘就多谢祈二公子赏了。”
“诶,三娘,别走,来,咱们再喝,祈修,你也来。”
曲如笙被祈修半拖半拽地带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词。
“好了,现在没人了。”
待到了一处隐秘的小巷,祈修停了脚,往曲如笙头上一拍。
背上的人没动静,耳边还有轻微的呼噜声。
祈修轻叹一气,不客气地把人拽了下来,丢在地上。
“哎哟,你可真是无情郎,戏演完了就划清界限了是吧。”
曲如笙顺势倒地不起,半躺在地上,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模样,仔细看,眼底噙着戏弄的笑意。
“皮痒了?”祈修活动活动手腕,轻微的咔嚓声让曲如笙一个激灵,瞬间弹了起来。
“真没情趣,不就是逗你一逗么,何必这么当真呢。”
嬉皮笑脸地往祈修面前凑,一搭手,勾住祈修的脖子:“诶,你什么时候和那位勾搭上的?”
这小子真是神通广大,平日他总是和太子搅一块儿,哪儿来的时间又牵上了那位的线?
曲如笙越想越好奇。
“说起来还得感谢祈怀瑾。没想到他愚蠢一世,却也有歪打正着的时候。”
若非他自作聪明以为能拿捏得了那位而主动攀附,自己还不一定能跟那位接触。
“方才看你和那位交谈甚欢,他对你也颇为赏识,还主动邀你共谋,对此你怎么想?”
说实话,对比起宇文毓,曲如笙更喜欢今日这位。
能忍人所不能忍,而且一忍便是十几年,这是何等毅力,何等觉悟,怎么看都比宇文毓强多了。
“暂时还没那打算。”祈修摇头:“今日与他约见,不过是为了让他召回温如玉,以免他妨碍银舒,至于共谋…他虽谋略过人,但出身地位和宇文毓比起来还差一截,只要宇文毓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那他便是再能耐,也终究敌不过嫡庶长幼的规矩,承不了大业。”
祈修要的是一个能承大业的人,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帮他达成所愿。
“所以我说你们大应麻烦得很,什么嫡庶长幼,规矩一大堆,明明能力学问都在别人之上,却因为一个劳什子规矩给个庸人让位,想想就憋屈。哪儿像我们南疆,能者居之,简单痛快。”
比起宇文毓,曲如笙明显更喜欢方才望月楼那位。
“看来你对他很有好感。”祈修笑道:“那正好,从明日起,你便多与那位走动走动吧。”
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路得好,狡兔三窟,他也得给自己留个后路才是。
此时,望月楼隐蔽的雅间。
蓝衣少年优雅地将最后半盏女儿红饮尽。
酒尽杯落,一道黑影自房梁上落下,半跪在少年身后。
“殿下,少主已经奉命回城。”
黑羽的消息向来是最快的,那边温如玉刚从边境往回走,这边就已经得了消息。
“很好。”少年没有回头,手指在杯盏上轻轻摩挲。
“殿下,那祈二公子,留否?”
见识了殿下真实的一面,又拒绝了殿下的邀请,这样的人放走实在是太危险了。
万一他在太子殿下面前提起什么,那殿下这些年的隐忍就都前功尽弃了!
杯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等人才,本宫可舍不得。”
好不容易才利用祈怀瑾那块废砖引来的璞玉,他怎能毁了去。
“可他若多嘴向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放心。”少年打断了黑影的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着人带个话给祈怀瑾,让他好生留心祈二公子的一举一动,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