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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家族的诅咒 爱是一场远 ...

  •   爱是一场远方独自的焚烧,
      是用灰烬重塑的自我
      是疼到毁灭之时的一声喊叫
      是喊叫之后永恒的沉寂
      我以旋转的方式向你靠近,
      如激流上的花朵
      如花朵下的漩涡
      ——余秀华《辨认》
      1
      程佑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咔哒一声之后,世界突然变得很空。
      这真的,比陆铭盛扇她一个耳光还要痛。
      痛到世界都已经失声。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腿开始麻了,她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没有新消息提醒。
      她点开微信,和陆铭盛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争吵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表情。下面空空如也。
      她点进输入框,指尖悬停了一会儿,删删改改。
      最后发出:
      【到工作室了吗?进展顺不顺利?我点了点粥,你要不要喝点暖胃?我给你送过去?】
      消息变成绿色气泡,带着发送时间,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右侧。
      没有回应。
      她等了十分钟,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按亮,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又发:
      【陆铭盛?你看见了吗?】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凌晨两点,她再发:
      【你还在工作室吗?】
      三颗绿色气泡,沉入同一片寂静的海。
      早上七点,她在沙发上醒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她按亮——微信图标上没有红色数字。
      她点进去。对话框里,那三条绿色气泡依然悬着,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停留在凌晨两点零三分。下面空空荡荡。
      她直接拨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退回微信,手指开始发抖:
      【陆铭盛,你在哪儿?回我电话!】
      【接电话!求你!】
      【你到底在哪儿?】
      ……最后变成:
      【陆老师,我求你了,我错了。】
      全部是绿色气泡。全部没有回应。
      对话框被她的绿色气泡填满,像一堵绝望的、单向倾诉的墙。墙的另一边,是彻底的沉默。
      她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沪城的街道,车来人往。没有一辆车停下,没有一个人抬头。
      她走到套房的小客厅。迷你吧的台面上,还放着昨晚他没喝完的半瓶苏打水,瓶口敞着,气泡早就跑光了。旁边水晶碗里是她吃剩的几颗草莓,他一颗颗洗好,蒂都掐掉了,摆得整整齐齐。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她的设计稿,上面有他用铅笔写的细密批注。他的平板电脑还搁在沙发扶手上,页面停留在建筑结构图的界面,电量只剩一丝红线。
      卧室里,他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随意搭在单人沙发椅的扶手上,好像他只是临时出去给她买杯奶咖,马上就会回来穿上。
      浴室里,他的剃须刀还在充电座上亮着小小的绿灯,旁边并排放着她和他不同牌子的牙膏,牙刷头朝两个方向。
      这个套房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他喝的水,他洗的水果,他写下的字,他衣服上清冽的须后水气味,甚至他呼吸过的空气。
      可直到这一刻,程佑祺才猛地发现,除了这个他为了陪她而暂住了大半个月的酒店套房,她对他其余的生活,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在沪城住的公寓,客厅的窗户朝哪个方向。
      不知道他工作室的桌子上,除了图纸和模型,还会放些什么。
      不知道他早上离开这里后,是坐地铁还是开车,路上会不会在哪个固定的摊位买一杯咖啡。
      这大半个月,他像一滴水,完全融入了她的生活。而她,就安心地泡在这片温水里,从未想过,这滴水有自己的源头,也有自己的流域。
      她甚至没问过他,腰还疼不疼。昨晚他喝酒回来,吐了,她只顾着生气和委屈,今早都忘了问他,胃还难不难受。
      2
      中午十二点半,窗外的天空是灰白的。她再也坐不住了,手指发抖,拨通了张剑的电话。
      “张医生,我是程佑祺。”
      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仪器的滴滴声。
      “怎么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
      “陆铭盛……从昨晚走后就没消息,电话关机,微信也不回,我联系不上他——”
      “你们吵架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她声音发颤,眼泪涌上来,“我找不到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工作室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等着。我来接你。”
      3
      张剑赶来时,是下午一点多。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蓝白色,阳光被云层过滤,变成均匀的白光。
      程佑祺坐进副驾驶,眼睛红肿。张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先去了陆铭盛常住的公寓。在西城,一个很安静的小区。张剑有指纹。
      门开了,里面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桌上放着几本书,茶几上有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没人。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程佑祺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水杯。杯子和酒店里他用的水晶杯,不是同一个。他在这里用的是最简单的直筒玻璃杯。
      张剑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卫生间的门,又关上。
      “看样子有阵子没回来了。”他说。
      再去他的工作室。在城东临街的公建。门关着,灯黑着,敲了很久都没人应。
      隔壁公司的女孩探出头,说陆老师昨天下午走了就没回来。
      张晓晨接到电话赶过来,脸色也白了。
      “陆教授昨天还疼得受不住,我帮他做了理疗,理疗完就走了,约了几个毒蛇的记者。我以为他回酒店了……”
      “你怎么能让他去应酬记者!”张剑愤怒质问,“他的身体能喝酒吗!”
      张晓晨皱着眉,低声嘟囔:“我,也管不了陆教授啊。”
      程佑祺深深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地砸下来,哭得嘴唇不受控地抖着。
      张剑脸色愈发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从来不会这样消失。”他低声说。
      顿了顿,他看向程佑祺。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还有一个地方。”
      程佑祺抬起头,喉咙发干。
      “什么地方?”
      张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很沉。
      “他家的老房子。”他说,“他妈妈当年住的地方,也是……最后走的地方。他说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程佑祺的心一下子凉透。
      4
      车驶入老城区时,是下午两点多。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老房子投下短短的、歪斜的影子。
      张剑把车停在弄堂口。前面没路了。
      “前面开不进去了。”
      他熄了火,却没开车门。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此刻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狭窄的弄堂,开口了。
      “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程佑祺转过头,看着他。张剑的脸在挡风玻璃透进的光线下,半明半暗。
      “他妈妈当年,也是师生恋。”他的声音很轻,“跟她的学生,比她小三岁。爱得不管不顾,家里反对,学校也知道了。后来事情闹大了,那男孩顶不住压力,跑了,连一句话都没留。”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陆阿姨一个人生下他。他小时候,常被人指指点点。弄堂很小,谁家的事都藏不住。她抱着他出门,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能听见压低的笑声。后来她受不了了,患了很严重的双向情感障碍。”
      程佑祺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抑郁期时,自杀过好几次。割腕,开煤气,吃药……每次都是他发现的。他脖子上有一道疤,你见过吗?”
      程佑祺想起什么。那道淡淡的横向浅痕,在他颈侧,很浅很浅,浅到会以为是压痕。
      “那是他十岁那年。”张剑的声音哑了,“他想拦住妈妈割腕,伸手去挡,刀刃划过去,留的。差一点就割到动脉。”
      程佑祺捂住嘴,眼泪从指缝渗出来。
      “后来,陆阿姨带着他逃到燕都,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后来他长大了。拼了命地读书,去最好的大学,做最好的建筑师,成了北陆。他以为他逃出来了。他以为他跟妈妈不一样,他能走出那段阴影。”
      张剑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深。
      “然后他遇见了你。”
      程佑祺的呼吸停了。
      “他跟你的那段师生恋,虽然没有正式开始,却被他妈妈知道了。那是她这辈子最深的伤。她受不了。不是生气,是恐惧。她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看着那个注定悲剧的循环又开始转动。”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骂他,哭闹。逼着他和Amanda订婚。又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你,被Amanda报复,伤得不成样子。看他虽然没有和你在一起,却画地为牢。后来,有一年,她很平静地收拾东西,说想回这个老房子看看。陆铭盛那时,还兴奋地告诉我,陆阿姨终于可以接受你们的感情,祝福你们了。可是第二天,她就死在了陆铭盛眼前。吃了攒了很久的药,躺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买了很多菜,想回家跟陆阿姨庆祝,发现门开着,她就躺在地上,唇边是干涸的白沫。手里还握着他小时候的照片。”
      “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程佑祺的眼泪汹涌地流,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之后……”张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就是远远地看着你。把你当成他没能完成的守护,当成他赎罪的……替代品。”
      他看着程佑祺,眼神复杂。
      “这五年,你在地球另一边,他在这边,看着你的照片,看你的作品,看新闻里有没有你的消息。他觉得只要你平安,他就没白熬。”
      程佑祺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张剑推开车门。
      “下车吧。四楼,401。”
      冷风灌进来,带着弄堂里潮湿的、陈旧的气味。
      5
      弄堂里寂静无声,下午的天光被两侧高楼切割成狭窄的光带,落在坑洼的地面上。只有几个老人,坐着摇椅,晒着从老楼缝隙里投过来的几道残光。
      张剑走在前面,程佑祺紧跟在后。脚步声弄堂里回响。
      四楼。401。
      张剑伸手在脚垫下面摸到钥匙,插入,转动。门开了。
      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几丝光线。
      一股浓浊的、混合着陈腐灰尘、酸腐食物与铁锈甜腥的气味涌了出来。
      张剑一惊,一步跨进。墙壁上的灯不亮,是断闸状态。他一边疾走一边打开手机灯。
      手机光柱扫过客厅。家具蒙着白布,如同一个个静止的幽灵。
      张剑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径直走向里间虚掩的卧室门——仿佛知道那里才是终点。
      推开。
      光束刺入黑暗。
      更浓烈、更尖锐的酸腐血气,混着一股病热的、甜腻的异味,猛地扑面而来。
      程佑祺的目光,追着那束光。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卧室门内两步远的地上,蜷着一团黑影。
      黑影旁边,是一滩已经半干涸的、深色的污渍,边缘溅开,面积不小。
      光束上移,定格在蜷缩的人影上。
      是陆铭盛。
      他侧蜷着,身体缩得很紧。一条手臂死死抵在胃腹之间,五指抠进衣料,手背的骨节和青筋突起。另一条手臂垂在地上,指尖沾着发黑的污渍。
      他穿着昨天的黑衬衫,前襟、袖管、侧腹,大片大片被深褐色、暗红色的污渍浸透、板结,紧贴在身上。衣料随着他身体极其细微的颤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的脸是一种灰败的颜色。皮肤紧贴着瘦削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嘴唇完全干裂,翻翘着,裂口处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嘴角蜿蜒出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长长的血渍,一直延伸到下颌和脖颈。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一条缝,瞳孔涣散,倒映着手机惨白的光点。只有眼皮在极其细微地颤动。
      程佑祺僵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灰尘里。她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铭盛!”
      张剑一声低吼。他一把将自己的手机塞进程佑祺手里。“拿稳!照着!打120!快!”
      程佑祺手开始忍不住发抖,她拨通120电话。
      他自己已单膝跪在陆铭盛身边。手指探颈动脉,俯身听呼吸。
      “说地址,昏迷,呕血,高热,休克!”他语速极快。手上动作不停,小心地调整陆铭盛的体位,清理口腔。
      程佑祺重复着张剑的话,声音嘶哑破碎。
      张剑解开陆铭盛领口,手触及皮肤时,停了一瞬。他扯下床上落满灰的旧毯,抖开,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然后紧紧裹在陆铭盛身上,包住他冰冷的手脚。
      调整毯子时,他手指擦过陆铭盛颈侧。衣领滑开——
      那道陈旧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横向疤痕露了出来。
      张剑叹了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停在那些厚重的暗红色窗帘上。
      他走到窗边,伸手,抓住窗帘边缘,用力向旁边一扯——
      “哗啦——!”
      布料摩擦轨道发出刺耳的响声。下午的天光猛地涌进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一切都暴露在光下。
      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地板上的污痕,干涸的呕吐物……以及地上蜷缩的那个人。
      在充足的光线下,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刺眼:衬衫上污渍的每一点晕染,皮肤上每一条青紫的血管,干涸血迹的每一道纹路。
      程佑祺被光刺得闭了下眼,又睁开。她看见阳光下陆铭盛灰败的脸,看见那些清晰到残忍的细节——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用手死死捂住嘴。
      胃里一阵翻搅,眼泪涌出来。
      张剑站在窗边,逆着光,身影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他看了一眼陆铭盛,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走回来,用身体挡住一部分光,继续监测脉搏。
      “去门口等着。车来了引他们上来。”他的声音沙哑。
      程佑祺踉跄着转身,走到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里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鸣笛声。
      张剑跪在陆铭盛身边,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地等着。
      6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在弄堂口戛然而止。
      救护车停在狭窄的弄堂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司机没有下车,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帽子。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沉默地、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这栋灰扑扑的老式公房。他的视线,精准地定格在四楼那扇刚刚被扯开窗帘的窗户。
      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猛地转回头,升上了车窗。车厢内重新变得封闭而安静。他摘下帽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帽子,恢复了等待的姿态。
      脚步声冲上楼。急救员抬着担架进来,张剑快速交接情况:
      “男性,37岁,昏迷时间不详。有严重腰伤、胃病史。发现时休克早期,高热,呕血。已置复苏卧位,清理气道,保温。脉搏快弱,呼吸浅快。”
      急救员迅速接手操作。张剑退到一旁,偶尔补充信息。
      程佑祺跟着担架往外跑,经过张剑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跟着上车。”
      担架被抬下楼。
      驾驶室的门也开了。那个司机下了车,就站在车门边。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上前,只是目光紧紧跟着移动的担架。
      “车上只能跟一个家属。”急救员公事公办。
      “我是医生,去第一人民医院。”张剑一步跨上车。
      急救人员看了张剑两眼,没再说什么。
      6
      救护车里,鸣笛声尖锐。
      陆铭盛被固定在担架上,接上了氧气,透明的面罩下是他死灰的脸。监护仪的线缠在他身上,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心率很快,血压很低。
      程佑祺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眼睛盯着那张脸。氧气面罩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晕开、消散。
      他一直没醒过。
      张剑坐在最前面,盯着监护仪。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车厢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呼啸的鸣笛,和沉重的寂静。
      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默。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在某个漫长的红灯前,他的视线微微上移,看向了车内后视镜——镜子里,正好映出担架上陆铭盛毫无生气的脸,和那根微微晃动的氧气管。他就那样看了几秒,直到绿灯亮起,才移开视线。
      这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张剑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们吵什么了?”
      程佑祺没说话。她看着陆铭盛。
      张剑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是疲惫。
      “程佑祺。”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说话。”
      她的眼泪涌上来。
      “我……”她的声音嘶哑,“我说他……他让我有负担。我说他什么都瞒着我,一个人扛,让我觉得我像废物……让我觉得,我欠他的……”
      驾驶室里,司机的脊背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
      张剑听着,没打断,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呢?”
      “然后……”程佑祺的眼泪滚下来,“他问我……他是不是多余的……”
      她哽住,说不下去。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走了……”
      张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出一声笑。很轻。很短促。
      “多余的。”
      他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程佑祺。目光很冷。
      “程佑祺,”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是真想逼死他,是不是?”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嘴唇紧紧抿住,下颌线骤然收紧。
      程佑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张剑没有再看她。他转回去,看着陆铭盛,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沉下去。
      “你知道他这五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
      “他就是靠想着你,想着你越来越好……才撑下来的。”
      “他腰上那个旧伤,要不是着急帮你找寄宿家庭,不会着急出院。他的胃病,是这五年,一天天、一夜夜,自己熬出来的。”
      “他那么早头发就白了……”张剑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吸了一口气,“他是在用你的平安,你的成功,证明自己熬着的全部价值,活着的全部意义。”
      他的语速加快,声音拔高:
      “你现在告诉他,他撑了五年、活了五年的那点念想——是多余的?!”
      程佑祺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张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进凝固的空气里:
      “你知道吗?他躺在那里的样子……跟他妈妈当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在“一模一样”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吱——!!!”
      一声极其尖锐、几乎撕裂耳膜的急刹!
      救护车在快速行驶中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将车厢里所有人都狠狠向前抛去。程佑祺的头撞在车壁上,张剑猛地用手撑住副驾椅背才稳住。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氧气瓶在固定架里哐当作响。
      车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轮胎摩擦地面后淡淡的焦糊味,和远处被惊动的汽车鸣笛声。
      几秒钟后,司机沙哑、颤抖的声音传来:
      “对……对不起……前面,有车突然变道……”
      7
      医院到了。
      急诊的灯牌红得刺眼。担架床被迅速推下,冲进灯火通明的抢救区。
      程佑祺和张剑被挡在门外。
      抢救室门关上,将他们隔绝在外。里面人影晃动,声音模糊。
      程佑祺眼睛死死盯着里面。张剑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笔直,下颌绷紧。
      时间被拉长了。
      抢救室再次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上有汗。
      “谁是陆铭盛家属?”
      张剑上前一步:“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
      医生朝张剑点点头,当是打过招呼。医生语速很快:“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考虑应激性溃疡合并贲门黏膜撕裂。感染性休克,高热原因待查,高度怀疑旧伤感染入血。现在多器官功能受损,情况很危重。”
      他顿了顿,抽出一张纸。
      “病危通知书,谁签?”
      张剑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落下,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
      医生接过,转身,抢救室门再次合拢。
      程佑祺靠着墙,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抽空。她慢慢地滑坐下去,脊背抵着冰冷瓷砖。
      张剑没有扶她。他依然站着,看着那扇门。
      走廊很长,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快步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很久之后。
      张剑轻轻开口,声音飘忽。
      “程佑祺,你现在……”
      “是在帮他打破他家族的诅咒……”
      “还是在替这个诅咒——”
      他停住,转过头,目光落在程佑祺惨白的脸上。
      “——画上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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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