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五毫米》墨舞铅华

10、第十章 我多余了吗？ 1 这一

　　1
　　这一夜，陆铭盛又是一夜没睡。
　　腰侧那股疼是从凌晨两点开始加剧的。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整个后腰发僵发硬。
　　他侧躺着，一动没动。怕翻身吵醒她。
　　程佑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他看了她一会儿，没伸手。怕动一下，她会醒。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在晨光中的轮廓逐渐清晰。
　　六点整，他轻轻掀开被子。脚落地的那一瞬间，左后腰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拧了一把——那是棘上韧带陈旧撕裂处被突然牵拉的反应。他撑着床头柜，站了几秒，等那阵疼缓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卫生间门关上的时候，他皱起眉，无声地大口呼吸。
　　镜子里，他撩起衣服下摆，侧身看。
　　后腰左侧，那片刚刚褪去青紫的地方，又红了起来。不是均匀的红——边缘泛着深粉，中间是暗紫色的瘀斑，像打翻的墨汁洇在白纸上。最中间那一块按下去是硬的，那是五年前骨折愈合后留下的骨痂增生。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指尖能感觉到下面肿胀的组织在往外顶。
　　最近走得太多了。
　　连着十天，查静海的事，见那些人，来回奔波——他不能休养了。
　　他陪着程佑祺吃过早餐，见她又开始茫然地修改设计图，轻声说了句，“小七，我回一趟工作室。”而后推门出去。
　　程佑祺停下假装忙碌的动作，咬着嘴唇坐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2
　　坐进出租车，他拿出手机。
　　【晓晨，工作室开门了吗？帮我把理疗仪准备好。】
　　那边回得很快：【还没。陆教授您要过来？那我马上过去。】
　　【嗯。你自己来就行。】
　　【明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撑在腰上，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让左侧悬空，闭着眼，不敢再动。
　　3
　　工作室在城东，早上八点，路上人逐渐多起来。
　　助理张晓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的车，跑过来。
　　“陆教授，您——”
　　“进去说。”
　　他下车，走得很慢。张晓晨跟在后面，看着他微微僵直的脊背——他知道，陆教授腰伤又复发了。但对于护理他的腰伤，晓晨已经驾轻就熟。
　　理疗室在二楼。陆铭盛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到一级台阶，左侧腰背的肌肉就绷紧一次。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停了几秒，才迈上去。
　　“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张晓晨看着他，“陆教授，您先趴下，我给您看看。”
　　陆铭盛没说话。走到理疗床边，俯身下去的时候，肩线明显绷了一瞬——那是腰背肌群在发力支撑身体。他侧着脸，把枕头垫在颌下，闭上眼睛。
　　张晓晨轻轻掀开他衣服下摆。
　　那片伤露出来的时候，他倒吸一口气。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边缘。
　　陆铭盛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没出声。
　　张晓晨的声音压得很低，“陆教授，您这得休息。不能再走了，不能再站了，最好平躺三天，让韧带和肌肉彻底松下来。”
　　“上药吧。”
　　声音很平静。
　　张晓晨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转身去拿药箱。先取了一袋医用冰袋，用薄毛巾裹好，轻轻敷在红肿最明显的区域。
　　陆铭盛没动。只是侧着脸，让冰袋贴着皮肤。
　　敷了十分钟，张晓晨换药。
　　先涂抗炎凝胶，再贴上冷敷贴，最后是理疗仪。
　　“陆教授，您先这样趴四十分钟。”张晓晨调好时间，“电疗做完我再给您热敷。”
　　陆铭盛“嗯”了一声。
　　他侧着脸，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退了休的老总工。
　　“刘工，是我。打扰您了。想跟您打听点事——静海设计，您了解吗？”
　　那边说了很久。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电流在腰后轻轻跳动，药膏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味飘散。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东西。
　　第二个电话打给华东院的老同学。
　　“老周，静海在滨江那个项目，你还有印象吗？听说他们养着专门对接内部信息的人，叫影子设计。”
　　第三个，第四个。
　　每通电话，他都趴在床上，侧着脸，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理疗仪嗡嗡地响，手机贴在耳边。腰上的疼越来越清楚——那是冰敷后血管收缩、再被电流刺激后的反应，酸胀中带着钝痛。
　　张晓晨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打电话，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听，看着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打完第四通电话，陆铭盛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几秒。
　　“晓晨。”
　　“陆教授？”
　　“帮我约几个人。”
　　张晓晨愣了一下：“谁？”
　　陆铭盛报了几个名字。都是跑建筑口的媒体记者，以毒舌著称，骂起人来不手软。
　　张晓晨的脸色变了。
　　“陆教授，您这是——”
　　“约今天晚上。地方我来定。”
　　“陆教授，您不能——”张晓晨急了，“那些人什么德行您不知道？您去见他们，那不是——”
　　“晓晨。”
　　陆铭盛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约吧。”
　　张晓晨看着他。看着他趴在那儿，腰上贴着电极片，脸色白得不像话。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好。”
　　四十分钟后，电疗结束。
　　张晓晨取下电极片，换上热敷袋。温热渗透进去，陆铭盛紧绷的神经才微微得到了一些放松。
　　一整套下来，陆铭盛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从趴到侧卧，从侧卧到坐起，每一步都在调整重心，避免腰腹突然发力。
　　他站起来，整理好衬衫。所有痕迹都藏起来了。
　　“晓晨，我让你整理的设计方案对比图，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我还差一点收尾。”张晓晨立即回应。
　　陆铭盛点点头。手机震了一下。
　　程佑祺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指尖顿了顿，回得轻而柔：【工作室有点事。不回去了，晚上有个同学聚会，你自己好好吃饭。我帮你订？】
　　那边回得很快：【不用。我自己可以。你别太累。】
　　【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
　　上午的光，有点冷。
　　4
　　傍晚六点，陆铭盛站在一个会所包间门口。
　　推门进去之前，他停了一秒。
　　深呼吸，推开门。
　　里面坐着三四个人，都是跑建筑口的。看见他进来，有人笑了一声。
　　“哟，陆教授，能让您主动邀约，受宠若惊啊。”
　　陆铭盛笑笑，“也想和大家交个朋友。还请各位多多关照。”他走到桌前，坐下。
　　有人给他倒酒。玻璃杯沿碰着酒瓶，声音清脆。
　　“陆教授，程博士那个事，我们也听说了。抄袭嘛，这种事圈子里不少见。不过程博士是您的人，您亲自出面，那就不一样了。”
　　陆铭盛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没动。
　　“我们几个呢，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但是我们也是靠这个吃饭的，也很为难。”另一个人接话，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不过，只要陆教授您开口，这个朋友，我们还是很想交下的。”
　　“意思到了就行，咱可不能让陆教授为难。”第三个人笑着重复，目光在陆铭盛脸上转了一圈，“陆教授，您说呢？”
　　陆铭盛点点头，伸手，端起那杯白酒。
　　仰头，一口喝尽。
　　喉间灼烧感一路往下烧。他放下杯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人鼓掌：“陆教授好酒量！再来一杯！”
　　第二杯倒上。
　　他又端起来，喝尽。
　　第三杯。
　　第四杯。
　　他不说话。只点头。只是喝。一杯接一杯。
　　有人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陆教授，您这酒量可以啊。”
　　他没回答。
　　又一杯。
　　喝完这一杯，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人。
　　声音很平静。
　　“程佑祺的设计是原创。材料、过程稿、时间戳，全都经得起查。你们要写什么，是你们的自由。我只希望——”
　　他顿了顿。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笔下留点余地。”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陆教授，您这求人的方式，可真够硬气的。不愧是北陆。”
　　另一个人接话：“可您也得替我们想想啊，这年头，没点爆点，谁看我们的文章？您那学生的事，我们要是不写，饭碗就砸了。”
　　“是啊，”第三个人晃着酒杯，“除非——您给个不写的理由？”
　　理由。
　　陆铭盛看着他们。
　　他知道他们要什么。不是酒。是看他低头，看他狼狈，看他这个从不求人的“北陆”，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放到尘埃里。
　　他又端起一杯酒。
　　喝完。
　　“够了吗？”
　　有人用杯底敲了敲旋转桌面。
　　“陆教授，您这酒量，这胆气，我们服了。行，那我们就等等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写。不过——”
　　那人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要是结果出来，对程博士不利，那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陆铭盛看着他。
　　“不会的。”
　　他站起来。
　　“谢谢各位。”
　　走出包间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几秒。
　　胃里翻涌得厉害。他压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5
　　回到酒店，门一开，他所有的克制全崩了。
　　没换鞋，没说话，径直冲进卫生间，膝盖一软跪在马桶前。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浑身发颤。
　　酒精刺激胃黏膜，加上一整天的劳累和腰伤——他撑着瓷面，额头抵在手背上，等那一阵翻涌过去。
　　程佑祺冲过来的时候，蹲在他身后，手在抖。
　　“陆铭盛——”
　　他缓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回了两个字。
　　“没事。”
　　她扶他起来，他避开她的眼睛，开水龙头冲脸。冷水压不住胃里的灼烧感，也压不住腰上快要撑不住的疼。
　　程佑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线，看着他撑着洗手台缓了很久才直起身。她的眼眶发热。
　　“你去哪儿了？”
　　他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脸。
　　“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喝成这样？”
　　他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看着她。脸色白得吓人，但语气很轻。
　　“好久没见了，多喝了几杯。”
　　程佑祺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疲惫，看着他衬衫领口皱着的痕迹，看着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却还在对她说“没事”。
　　她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他从来不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很久没睡着。
　　他也没睡。但他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黑暗中，他的肩线微微绷着——那是腰疼的人下意识保持的姿势，侧卧时让伤侧悬空，减轻压力。
　　她的手伸出去，想碰他。
　　但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6
　　第二天下午，程佑祺接到了郑副市长的微信电话。
　　“程博士，静海那个事，我听说了一点。想查清楚，倒不是没有办法。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细聊。”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好。”
　　挂了电话，她看向陆铭盛。他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晚上有个饭局。”
　　他抬起头。
　　“谁？”
　　“郑副市长。”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
　　“想去吗？”
　　程佑祺没说话。
　　她想。她太想查清楚静海的事，太想把那些被偷走的东西拿回来。
　　陆铭盛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去吧。”
　　程佑祺愣了一下。
　　“你……”
　　他微微扬起唇角。很淡。
　　“你想去，就去。”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早点回来。”
　　7
　　餐厅灯光很柔。郑副市长坐在对面，语气坦诚。
　　“程小姐，我直说吧。静海那家日资所，前两年在临州就出过事。挖信息、抄细节、改痕迹赢标，业内不是没人知道。想查清楚，我可以动用点私人关系，帮你看看有没有线索。”
　　程佑祺放下水杯，抬眼。
　　“郑市长，谢谢您。但——”
　　她顿了顿。
　　“如果太麻烦，就算了。”
　　郑副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麻烦。你的事，我愿意帮。”
　　程佑祺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种难以克制的欣赏。
　　“程小姐，”他往前微微倾身，“你年轻，有才华，哈佛回来的，设计做得漂亮。你在建筑圈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
　　“我呢，在政府这边，也需要一些有分量的朋友。你要是愿意，我们以后可以多合作。不只是这个案子——你未来的项目，我都能帮你铺路。”
　　程佑祺听懂了。
　　共赢。双赢。
　　她觉得他需要一个有权力的人保驾护航，而他需要一个有才华、有国际背景、有社会声望的妻子或伴侣。这是一笔交易。
　　她放下水杯，看着他。
　　“郑市长，谢谢您的好意。”
　　她顿了顿。
　　“您还单身吧？我有几个好闺蜜恰好也单身，要不要介绍您认识一下？我男朋友那边，应该也认识很多精英……”
　　郑副市长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我只欣赏程小姐这种类型。你不用想那么多。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我知道。”程佑祺说，“但我得跟您说清楚。我不需要别的。只希望案子能查清楚。其他的——”
　　她看着他。
　　“我不想考虑。”
　　郑副市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微微眯了眯眼睛。
　　程佑祺想了想，举起桌上那杯红酒，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她站起来。
　　“郑市长，谢谢您今晚的时间。我先走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很冷。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案子，她得靠自己了。
　　8
　　回到酒店时，已经接近深夜。
　　门一开，房间里没开灯。
　　陆铭盛坐在沙发上。背影在黑暗里很静。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站起来。
　　程佑祺换拖鞋。身上带着极淡的酒气。
　　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声音很轻。
　　“小七，以后别在外面喝酒了。”
　　程佑祺愣了一下。她今晚心情本来就复杂，听见这句话，心里那股火往上拱了一点。
　　“我就喝了一杯。”
　　“一杯也是酒。”
　　“我不是小孩子。”她的语气往上提了一点，“我会保护自己。”
　　陆铭盛看着她。
　　“有些时候，护不住。”
　　“我能护住。你不要过度保护我。”
　　他沉默了一秒。
　　“所以是我过度了？”
　　程佑祺愣了一下。她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质问，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像怕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没说你过度。”她说，“我就是告诉你，我没事。”
　　他点点头。
　　“没事就好。”
　　然后就不说话了。
　　程佑祺站着，等着。等他问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就那样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程佑祺忽然就有点急了。
　　“陆铭盛，你总是这样。”
　　他看着她。
　　“我说十句，你一句不说。我问你什么，你就说没事。你昨天晚上喝成那样回来，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是同学聚会——你当我傻吗？静海设计图，你怎么看到的？你！”或许是借着酒意，她很想宣泄一下。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陆铭盛，我不是五年前的小姑娘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外面的五年，远比你想象得坚强。可是，我不希望你瞒着我，去做那么多。我可以的，你不要让我有负担！”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就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熬着，一个人把自己往死里折腾。然后回来跟我说‘没事’。”
　　“陆铭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眼眶开始发红。
　　“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废物。”她的眼泪涌上来，“你让我觉得，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让我觉得，你付出的那些，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忽然开口。
　　“我，让你，有负担？”
　　他竟然就专挑这句听！
　　“陆铭盛！可我不想欠你！”她被逼得声音发紧，“我不想每次看着你疼，看着你吐，看着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心里全是愧疚！我不想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压在我心上的石头！”
　　他看着她。眼睛在暗处很亮。亮得发涩。
　　“所以，我多余了？”
　　程佑祺愣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担心你，是过度。我帮你，是让你欠我。我什么都不说，是让你难受。”
　　他看着她。
　　“是不是，我也是，多余的？”陆铭盛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却像细针，扎得程佑祺喘不上气。
　　程佑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快要溢出来的涩，看着他明明疼得脊背都在发僵，却还站得笔直地等她回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了他最软的地方。
　　可话已经出口。
　　收不回来。
　　他等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好。”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决绝和庄重。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没回头。
　　“我想起来，今晚还有个紧急的会。”
　　顿了顿。
　　“你早点睡，我就，不回来了。”
　　门，被他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
　　程佑祺看着自动闭合的门，痛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