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花》日尧辰露

6、第 6 章

　　一曲悠扬自二楼倾泻而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同一处，只见八名壮汉抬着一鼎拂着轻纱的轿子，伴随着琴声，一步一步缓缓落下，每一步都牵动轻纱飘逸，轿中的人影忽隐忽现，甚是撩人。在人群中缓慢串行后，轿子停在了舞台中央，支撑纱帐的横杆被一齐抽出，轻纱顿时化作了翩翩彩带，在空中飞舞，一个流程下来，竟与那琴声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任谁也想不出这是临时想到的方案，等到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台上，不由发出啧啧赞叹，人是举世无双的佳人，乐是独一无二的天籁，人与乐是如此和谐，仿佛原本就应该是一体的。
　　一曲终了，琴师珏儿微微颔首行礼，场下一片欢呼，打赏的，送礼的，一波接着一波。
　　“珏儿果然还是那么厉害”高傲的声音带着赞赏自人群传出。
　　我惊讶地抬起头，说话的竟是蓝，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心底却是一惊。
　　蓝一步跨上现艺台，向我走来，两名大汉挡在我俩之间，蓝丝毫没有惊恐之色，手指轻叩，嘴唇微动，顿时将两人弹得老远，其他六人见了纷纷围拢上来，我示意他们退下，并不是纵容蓝的无礼行径，而是他们确实不是对手。
　　“这位客人，有事吗？”我冷冷地问道。
　　“怎么这么冷淡，昨天把你扔下生气了？”蓝来到近处，勾起我的下颚，眼神如初次见面时那般放荡不羁，仿佛昨天的不愉快根本未曾发生。
　　台下纷纷议论，内容无非是我与蓝的关系，就连宝宝都兴致勃勃地望着我们。
　　我甩开蓝，如果不是因为身上有伤，早就撇他两眼走人了“昨天的事，我不记得了，如果没事，请您下去，不要影响其他客人欣赏节目”。
　　蓝笑了笑，站起身，上前几步，对着台下举了举手，大声说道“各位，今天大家都是冲着了珏儿来的，不过，可能要让各位失望了，因为”蓝回过头，对着我奸笑了一下，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因为，今天珏儿，我包了”。
　　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台上的两人。
　　“你放…放肆”这小子真是疯了，他是故意要拆我的台，原本想大骂他放屁，硬生生地把那个屁改成了肆。
　　这时台下来传来了抗议声。
　　“你小子白日做梦，谁不知道珏儿是从不陪客的，想当初，翟大人为了见一见珏儿的模样，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结果还是功亏于亏，就你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毛孩，还想包下珏儿，你自认为有人家翟大人的权势吗？”
　　这话一点不假，那些个高官富商，算有钱有势了吧，结果谁都没见过我，不过，蓝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如果他也是那种只懂得靠钱权解决问题的人，算我瞎了眼，看错了人。
　　蓝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看看你们这些人，眼里只有铜臭，珏儿是什么人，怎么能与一般的俗物相比，用钱能买到的东西，靠权势能得到的东西，来得容易，去得当然也容易”。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敢有意见，毕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俗人”。
　　“那么，这位少爷，您既然如此抬爱珏儿，您又准备用何物来换取珏儿一天的时间，而且就算您拿出的东西配得上珏儿，还得看人家珏儿愿不愿意”宝宝来到台下，仰望着台上的青年，虽然处于下方，却一点不显卑微。
　　蓝一改先前嚣张的态度，对宝宝颇为恭敬地低了低头“宝宝，你不要生气，我绝对没有捣乱的意思，对于珏儿，我是仰慕已久，至于我送的礼，未必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珏儿一定会答应”。
　　“哦，是吗，既然你那么自信，就去试试看吧”宝宝瞟了我一眼，退到后院去了。
　　眼看着一道一道的防线被蓝攻破，我觉得有些慌了，只是面子上的功夫够硬，别人看不出来。
　　蓝来到我的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扬东西，我顿时傻了眼。蓝得意地笑了笑“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立刻理清自己的思绪，对着蓝回笑了一个“好啊”，这下轮到台下的人都傻眼了。

　　消息传得很快，还没等我们踏出门槛，确切地说，是蓝跨出门槛，我是被抱出去的，门外已经人头攒动。
　　从不出场，从不陪客的珏儿，居然破天荒地和人出去，这么大的新闻谁不想亲眼瞧瞧。
　　蓝将我抱上马，自己也跟着上来，马鞭一响，很快，人群就只剩下一团黑影。
　　“柳枝，珏儿，珏儿，柳枝”蓝得意地晃动着手上的一根枝条，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
　　“好了，够了，说正经事吧，你特地带我出来，不会就为了唱歌给我听吧”在被他烦死前，必须阻止他。
　　“其实也没事，就是想找人聊聊，对了，昨天，对不起了，没摔疼你吧”蓝显得有些疲惫，完全没有方才舌战群儒的架势。
　　一提昨天的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摔疼了，非常疼，要不然死都不会同意让你抱，不过，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蓝温柔地笑了笑“呵呵，不要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谈谈你吧，你的琴艺那么好，为什么去了朱雀楼，是被逼的吗，要不要我帮你…”。
　　还没等对方说完，我就抢先道“不用，没人逼我，是我自己决定的”。
　　是的，我一向都是自己做决定。当初收留那些孩子是我的决定；为了钱，去了朱雀楼，是我的决定；最后，送走孩子们也是我做的决定。我只能自己决定，没有人可以帮我，也正因为是自己做出的决定，所以就算后悔也好，难受也好，都没有理由去责怪任何人，唯一能责备的只有自己。

　　“大美人，为什么先前我怎么都弹不了焰赤，而现在又能弹了，而且弹的时候觉得身上暖暖的”我一边练习着大美人刚教的指法，一边闲聊道。
　　可是，换来的却是当头“鞭”喝“练琴时不要那么多废话，还有，不许再那么叫我，你前面不是称呼我老师吗，以后就这么叫吧。”大美人冷冷地瞟了我一眼，继续说“那琴不是普通的琴，它是活的”。
　　“什么”我一惊，差点把焰赤扔在地上，迅速地将焰赤扶正，对着老师笑了笑“老师，您继续说”。
　　“因为是活物，所以必须有相应的生灵之气才能让它产生共鸣”说罢，摘下一片树叶在琴弦上划过，果然发出了低鸣声。
　　我感叹地“哦”了一声。
　　“虽说，叶与人都是生灵，但生灵之间有着不同的气息，而且叶不如人类那样能够调节和控制气息，所以叶的气息是随时散溢，而人的气息可以自行调节。”
　　“所以说，我之前弹不了焰赤，就是因为我的气没有散出来”。
　　“是的，你弹琴时感觉到的暖意，正是你的气息，而控制气息的关键，就是心脏”。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我每次弹到最后，我都会觉得很累”。
　　“我说过了焰赤是活物，是活物自然要吃东西”。
　　被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老师，你不会告诉我，焰赤的食物就是我的气吧”。
　　老师冷冷地笑了笑，点头，我一下感到从脚底升至头顶的凉意“焰赤不是什么气息都吃，只有和它同属性的气，它才能吸收，而且一旦它认同了你的气息，你就是它唯一的食物来源，但是每个人的气息都是有限的，如果不想被焰赤吸干净的话，你就要努力让自己的气提升”。
　　此刻，我的脸色已经惨白，敢情，我就要命丧琴口了“老师，我不学了，行不行啊”。
　　“很可惜，就算现在停下也来不急了，焰赤已经认同你的气，不想死的话，就好好练琴，尽快提升自己的气，只要气的散发量高于焰赤的吸收量，你的小命就算保住了。对了，焰赤吸收的气越多，音色就会越好，这算是对于主人的小小回报吧”这人说话怎么那么那么平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谁还按耐得住，不是傻子就是圣人“大美人，我跟你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你为什么这么害我，你是不是闲着无聊，耍人玩啊，而我就偏偏那么倒霉碰上了你…”。
　　被人这样整了，发上几句牢骚也很正常，可是很快，在我的左右脸以相同的比例肿起后，我彻底明白了一个简单而又惨痛的事实，大美人耍人不需要理由。

　　告别了蓝，回到家中，孩子们都已睡下，桌上是温了一遍又一遍后冷却的饭菜。
　　我来到内室，整了整大家的被褥，照旧抱着焰赤发呆，不知道为什么，与焰赤在一起久了，它就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开心时，琴弦散播着愉悦，悲伤时，又会传来丝丝悲鸣，焰赤就像一面镜子反射着我的心。
　　正想得出神，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我警惕地操起一根棒子，摸索出去。
　　只见一个人影东倒西歪地在房里晃悠，我叹了口气，径直朝他走去，照着腰下三分就是一棒。
　　“啊~”那人惨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本想再来两棒，又生怕吵醒小虎他们，决定不和他计较，点上灯，在桌旁坐下，面带怒容。
　　“帜儿，你还没睡啊”那人嬉皮笑脸地望着我，原本白净俊朗的脸被一头乱发和拉察的胡须盖住，身上的衣服有几处划破，还有一身的酒气。
　　“你又跑哪鬼混去了，我赚钱可不是为了让你泡在酒缸里”武文怎么说都是捡我们回来的人，按理说应该是像父亲般令人尊敬，可现在怎么看都像是老子在教训儿子，我是老子，他是儿子。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这样的日子不会很久了”武文含糊地嘟哝着，最后倒在地上睡着了。
　　“喂，喂，别在这里睡啊，喂”虽然很明白这样的努力是徒劳的，但我任会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做下去，仿佛生活就应该是这样。
　　将武文抗上床，给他擦了擦身上的污垢，将乱草般的头发整理干净，唯独没有剃去他的胡须，因为武文不喜欢那么做。
　　其实，武文并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小时候依稀记得他教过我写字、读书，还有拳脚，后来他说这些都没用，便不再教下去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听见他念一些听不懂的诗，内容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花啊，草啊的。
　　“帜儿，帜儿”武文不安分地晃动着手脚。
　　我压制住他的魔抓，放回被中“我在呐，在呐”。
　　武文听到我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对不起，帜儿”。
　　我怔了怔，心里暖意渐起“知道对不起我，就好好过日子，不要在乱跑了”。
　　半晌，见他不再回话，知道他是真睡着了，端起水盆，拾起换下的衣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