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花》日尧辰露

3、第 3 章

　　在宝宝的引导下，入了席，台下依旧是那些常来捧场的老主户。贵客席的左边是溇沪有名的富商，在官场上也有不小的势力，俗话说官商勾结，一定也没错，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曾想以100枚金币（100枚铜币等于1银币，100枚银币等于1金币，1000枚金币等于1箔晶，由于箔晶是一种稀有矿石，故产量很少）一窥我的真容，宝宝当然一口回绝，于是连哄带骗、威胁谩骂，什么龌龊手段都用了，结果还是无功而返；贵客席的右边是些有名的文人雅士，当然还得有钱，这些人通常附庸风雅，来烟花之地只是风花雪月、陶冶性情，也从不惹麻烦，算是客人里最不惹人厌的；贵宾席中间的，自然是那些达官贵人，不过今天似乎有张生面孔，那人看上去比我年长些，银发金孔，样貌也算不错，至少是这些人中最耐看的一个，看那些官员对他的态度很是恭敬，想必大有来头。

　　我收回视线，定了定神，双手缓缓抚上古琴，一屡清泉自指尖流出，活泼、调皮，一会儿卷起几叶叶瓣，嬉耍、弄闹，一会儿轻拍岩石，清脆、空洞，蜿蜒曲折，清脆流畅，仿佛一股清流轻抚心间，适人心田，可转眼，风雨巨变，波涛澎湃，巨浪一波高过一波，欲前又止，撞击、冲创，尖锐、高昂，正当直冲天际、冲破云霄之际，琴风直转，顷刻平寂，万籁俱静，水面无波，视野辽阔，一览无余，广阔、无边，浩瀚、神髓，先前的激烈慢慢平复，躁动的心情得到安抚，灵魂与周遭的事物缓缓相融，直趋于无。

　　我缓缓抬头，看到一张张神游未归的面容，起身准备离开，这些年的经验告诉我，避免麻烦的最好办法就是在麻烦到来之前离开，可我似乎晚了一步，眼前已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请等一下”那人笑望着我，一对金色的眸子闪烁着兴奋，银色的长发搭在衣衫半敞的胸前，端正的五官找不出一丝瑕疵，由于比我高出一个头，从我这个角度看上去更添了一份男子汉的刚毅，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留下。不过，对于他，我有一份戒备，在朱雀楼待了两年，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从个人的一颦一笑，乃至一个细小的动作，我都可以看出的他的心思，但这个人，我看不透。
　　“客人，今天的表演已经结束，如果还想看，明日请早，如果想请在下喝酒，对不起，在下一向不陪客”说罢，绕他而过，可腰际被人扣住，一使力，整个扑进了那人的怀中，我有些火了，准备了一肚子脏话想骂人，可刚开口，声音便淹没在了……在他口中。

　　我惊讶地望着眼前那张得意的面容，见他幸灾乐祸地舔了舔嘴唇，周围响起一片起哄，这下丑大了，要不了多久，大街小巷都会知道，朱雀楼的台柱被人强吻，而且，而且，遮面的纱巾竟然在他手中，那也就是说，无遮无挡，我辛苦藏了两年的脸，终于大白于天下。
　　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就连那银发魔男也楞了半天，我一把从他手上抢过面纱，将脸遮上，一巴掌甩给他，离开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宝宝得知此事，并没有生气，她说偶尔在人前露露脸也有好处，那些见过琴师珏儿容貌的人必定会大肆宣扬，如此一来反而起到了宣传的作用，至于我也不必担心被人识破，毕竟台上的珏和台下的琉帜，没人会想到是同一个人。
　　正如宝宝所说，被人看了脸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卸了装，估计没人认得出。至于流言蜚语，等过了这阵子也就淡了，不必挂心。可最让我气不过的是那银发魔男的无礼，虽说那里是朱雀楼，虽说世人对于男宠并不抵制，但居然对素不相识的人做那种事，他一定有病。
　　“帜哥哥”心里的怒气被一声甜甜的叫声给冲淡，远远望去一高一矮两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向我挥手，心里一甜，飞快地跑去，一把将两人抱在怀里蹭。
　　“小虎，小西，想死帜哥哥了”。
　　叫小虎的那个男孩是孩子里最大的，平时我不在的时候，其他的孩子由他照顾，一头土黄色的杂毛，再加上口中的一颗虎牙，甚是可爱，小时候很粘人，可最近似乎拽起来了，这不，两只手死命地挡着我，不让我靠近“真恶心，你别靠那么近啊”。
　　“小虎，你好过分”我扭过头，一手掩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呵呵，帜哥哥，小西给你抱抱吧”小西是孩子中最懂事的一个，也是家里的财政大臣，一切开销和账务我都交给他打理，别看人小，做起事来精打细算，不比大人差，这孩子有着一张极漂亮的脸蛋，当初捡到他的时候，周身的衣料都很考究，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可是小西的一头粉发上加杂着几缕白发，这可能就是他被遗弃的原因，在西法，不同的发色预示着不祥，所以凡是杂色头发的孩子，要不被遗弃，任其自生自灭，要不就被溺死在襁褓之中。
　　我抱着小西，实在舍不得放手，干脆一把抱起往家走，小虎时不时投来鄙夷的眼光，可我知道，他这是在嫉妒，心中暗笑，甚是得意。
　　到了家门前，又有两个人影出来迎接。
　　“帜哥哥，千千，她又吐血了”我一听，连忙加快了脚步，进到内室，只见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孩躺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枕头上、被单上还有她的嘴唇上满是血迹。我心头一紧，来到床边，将女孩扶起，揉在怀里。
　　女孩微微睁开眼，见了我，原本了无生气的眼神泛起微波，挂起一弯新月“帜哥，哥，你，回来了，千千，好想，你”。
　　短短的一句话，如此简单的一件事，由千千嘴里说出却是如此艰难，看到她一再勉强自己，心中又是一沉，可也不忘回她一个暖人的笑脸。“嗯，我回来了，千千好乖，闭上眼，好好休息”。
　　将千千的重量用一只手撑住，腾出另一只从怀里掏出一包药，轻手轻脚地打开，生怕惊动了怀里的人，而小西也早已准备了一碗温水等在一旁。
　　“千千，张开嘴”我的声音极小极柔，就像猎人生怕惊了猎物，又像爱护自己的眼睛。
　　千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千千，不想吃药，药，好苦，吃了，也好不了的，千千，就要去见爹爹了”。
　　我的心就像被一把利刃划过，好痛，可笑容依旧灿烂“谁说的，千千那么可爱，帜哥哥最喜欢了，谁都别想把千千带走，病会好的，只要千千乖乖地吃药，一定会好的”。
　　千千闭目默许，明明在笑，却笑得让人揪心。
　　慢慢地喂她服下，过了片刻，见她不再喘了，轻轻地将她放下，整了整被褥，带着其他孩子出去了。

　　我在桌旁坐下，对面是四张无邪脸孔，只是由于过早尝到了生活的艰辛，少了一份孩子该有的天真，再加上千千的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愁云迷雾，气氛一片惨淡，可我偏偏就不是多愁善感的料，这样的气氛下，我绝对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于是一溜烟地跑到小西身边，一把抱起“小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帜哥哥好喜欢”随即准备“蹂躏”一番，却在即将得逞之际，被人从背后偷袭，硬生生地惨叫了一声。
　　“小虎，为什么又踢我”我委屈得像受了气的小媳妇。
　　“谁让你为老不尊的”小虎将小西护在身后，用一贯瞧色魔的眼色望着我。
　　“我哪有，你说是不是，飞儿”飞儿转过头，装作没看见，可嘴角却在抽动。
　　见飞儿没有援助的可能，我一把扑向心见“心见，你是最明白帜哥哥的，你说帜哥哥是不是这种人”由于自小失明，心见其它的感官都很敏锐，他将一双小手抚上我的脸，笑了笑。
　　“帜哥哥当然不是这种人，虽然偶尔装疯卖傻扮花痴，但帜哥哥是个好人”无比纯真的笑容，就算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乌云渐渐退去，我依在窗边，望着一张张熟睡的脸，仗义喜欢照顾人的小虎，漂亮精打细算的小西，活泼却脚残的飞儿，可爱但失明的心见，还有体弱多病的千千，另外那个喜欢玩失踪的人可以无视，这些就是我的全部，我能够坚强的原因，可是如果连这些都失去了，还有什么能够让我留恋的。
　　一阵秋风，一片树叶慢慢滑过焰赤，发出嗡嗡的低鸣声，我将焰赤抱起，坐在窗台上，手指滑过琴弦，嘴角无意识地上扬，能够留恋的东西，还是有的。

　　得了宝宝的准，这两天不必去楼里，于是背起焰赤，嘱咐了几句出门去了。
　　每年都会在溇沪的海边等那个人，而他每年都会很准时地出现，一待就是半个月，他从没告诉过我他的名字，我也从没问过，他出现的那几天只是听我弹琴，教我一些新的指法和曲谱，15年了，从没听他讲过他的事，他也从不过问我的生活，可是在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片属于他的天地，那个被我称为老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