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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杏岭弦歌(上) 或许少年时 ...

  •   圣经里说过的啊,不要回头,回头将化为盐柱。可听到迟迟提及江西,良夜仍有些失神。

      距抗日火线仅一百多公里的正大,澄江之畔,杏岭山下的正大,大片草莽林木中以板棚茅屋穿插布局而成的正大,名家荟萃俊彩星驰的正大。

      良夜还记得那位高傲率真的校长,总是留着新潮短发,戴副宽边黑架眼镜,一袭洒落长衫。谁会忘记他呢,开学没多久,便有生物系同学绘声绘色模仿他说话:“我是国际国内都有名的科学家,我的名字早已在历史上注定了。诸生今天能够听到我的讲演,这是你们莫大的荣幸!”笑归笑,大家却都敬重他的学识才气。

      那年,时局愈加动荡,赣东地区日日经历狂轰滥炸,说不清多少无辜性命于瞬间血肉横飞。这一方尚能传道授业解惑的净土显得弥足珍贵,尽管物质匮乏校舍简陋,疾病亦时时袭扰,正大却始终弦歌不辍。中央教育部又多向清华、中央、交大等选聘驰名学者来此任教,对学生要求极为严格,功课不是能随便混过去的。当时流传的顺口溜为:“一年级买蜡烛(以备熄灯后开夜车),二年级配眼镜,三年级买痰盂……”

      十二月,山区北风号怒,滴水成冰。那天良夜与慧英从社教系上完课出来,暮色下更觉寒意砭骨。

      慧英哆嗦着紧紧挽住良夜胳膊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这样冷的天,晚上还得开夜车写作业,后天又有科考试,还让不让人活了。”

      良夜也瑟瑟缩缩,一边笑道:“难怪叔本华说,除以受苦为生活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什么目的可言。”

      “叔本华要是晚上试过坐在火桶里烤着火吃吃茶食的滋味,就不会这样讲了。”慧英将黑绒线围巾裹得更严实,可怜巴巴说:“我想家了。我想喝热茶,吃灯盏粑。”

      “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说我就更难受了。”良夜轻轻跺脚,圆头黑棉鞋看着憨态可掬:“不如想想后天会考些什么,周先生出题刁钻得很。”

      “嗯,他是以考倒我们作为人生直接目的。”

      话音未落,迎面过来几个男生,瞧着良夜吹了声口哨,良夜低下头不理,慧英倒狠狠白了他们一眼,拉着良夜快快走了。

      “好像是张天闻他们工学院的。”慧英笑着说:“难怪你说工学院的都是群小痞子。”

      “是啊,以张天闻为首。”良夜见冬青树叶子上都结了冰,踮起脚取了一片托在手里玩。

      “人家张天闻哪就得罪你了,成天不给他好脸色,亏他处处帮着你呢。”慧英打落她手里冰片。

      “咦,我倒是发现,你最向着他。”良夜似笑非笑看着慧英:“莫非……”

      “去去去,你那点破事别栽赃在我头上。”慧英悻悻道:“以后再有男生纠缠我可不替你解围了啊。”

      “好姐姐,原谅我这遭,”良夜软语央求:“我知道,你是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

      慧英正要开腔,却听得不远处有童音稚嫩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咬字尚且不清。二人知道又是同学利用课余时间在教乡民小孩。

      良夜拉拉慧英道:“上课上得头晕脑胀的,不如去看看有什么可帮忙。”

      二人循声而去,见大柏树下,八九个小孩站成一排,唱得正起劲。旁边一个女生,弯腰蹲在地上写歌词。

      “咦,贺琼?”慧英轻轻捅捅良夜,她的声音大,那女生听见,起身转过来,果真是贺琼,也愣了愣的模样,然后笑了。她跟良夜、慧英一般,罩着厚厚蓝布棉袍,系绒线围巾,穿胖头棉鞋,是正大女学生冬季最常见打扮。慧英和良夜虽然素日与贺琼关系疏淡,骤然于异地重逢,却也有份莫名欢喜。

      “你也考来正大了?我们还以为你仍在战地服务团呢。”慧英心直口快。

      贺琼将双手拍干净,说:“在服务团里仍然有复习功课,没想到也考上了。”

      “你从前底子就好。”良夜与贺琼在雄溪女中功课都是数一数二的,只是她文科更好些,贺琼则理科学得轻松。她问:“开学这么久,倒从没遇过你,我们在社教系,你呢?”

      “我知道,早从男生那边听说社教系何良夜,张天闻也没少提你。”

      慧英作出一脸苦相道:“可不是,我现在都成护花使者了,平白害得多少男生讨厌。”

      良夜微嗔,拍了慧英一下,又听贺琼说:“我在化工系,想是我没住校,因此不曾遇上。”

      柏树下的小孩见老师走开,不免叽叽喳喳互相嬉戏起来。贺琼示意良夜与慧英等一下,转身对他们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同样时间我们再接着上识字课。”小孩子欢呼一声四散开了。

      冬季天黑得早,此际已经快入夜的光景,三人遂边走边聊。原来贺琼考上正大后,仍帮着战地服务团做些工作,这段时间以来教乡间妇孺孩童识字唱歌的事,就是她发起的。

      慧英咂舌道:“你们化工系功课比我们还重,居然也能抽得出时间。”

      贺琼淡淡一笑:“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我也没其它什么事。”

      良夜原本早打算考完后天的试就申请加入这桩事,但今日得知贺琼组织,反倒不愿提及了。慧英在旁说:“惭愧,其实我们也想好了要出些力的,良夜说等考完试就……”不防良夜手肘轻撞了她一下。

      “听说你们参加了中原剧团,正排演《雷雨》吧?”贺琼问。

      “你倒消息灵通。我不过跑跑龙套,她才是角呢!”慧英指指良夜:“不过都夸她入戏,活脱脱就是个四凤。”

      “可以想象。”贺琼呵了呵手,“从前在女中剧社,《仲夏夜之梦》就倾倒不少人。”

      “当时不也要吸收你参加的?偏是你不肯,那会人人都期待双璧同台呢。”慧英笑道。

      贺琼尚未回答,良夜微笑说:“我猜贺琼也对这些没兴趣,人家向来志气就比我们高。”

      一路走着,话题渐尽。此时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往下罩,薄冰般浮在地上。良夜真想将它们踩碎,像踩碎自己心里全没名目的烦恼。待与贺琼分手道别,回了宿舍,慧英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

      良夜眄她一眼,问:“你又是怎么了?”

      “你不觉得方才那一路很是压抑?贺琼真是一点没变。”慧英叹息。

      良夜解开围巾斜坐在床边,说:“有什么好压抑的,谁让你一路找话来说了?她没变,我们也不用变。”

      慧英也抱着个饼干罐坐来她身旁,一边取了片嚼一边说:“张天闻倒真与她挺熟络的,我还以为毕业后就没联系了呢。”

      良夜抱着枕头不说话,半晌方道:“他们熟不熟关我什么事。”

      “哟,好大股酸味。”慧英吃吃笑,不防被良夜用枕头打过来。

      慧英双手抵挡,嘴里却还说:“你这吃的是干醋,人家张天闻对你怎么样,难道你心里不清楚?”气得良夜扔下枕头不理她,随手拿了册书来看,哪里看得进去。

      过了几日,试考完了,天气也晴暖些,大家这才纷纷架上竹竿,借着太阳晒被褥。阳光里细尘浮动,良夜不禁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却听见有人笑着说:“一个喷嚏有人想,两个喷嚏有人爱。”良夜听见是张天闻的声音,索性不理,只顾将白底蓝花的棉被用力拍平了。他的人已经站在面前,高高的挡住光线,不用看也知道总是那副嬉皮笑脸模样。

      “这两日天气好,考试又总算告一段落,明天我们一帮人打算去武山玩,你和慧英也一起?”

      “不去。”良夜头也不抬。

      “干嘛不去?你上回还讲想看看武山的景致呢。”张天闻摸摸脑袋。

      “不想去。”这头照样三个字冷冰冰掷过去。

      张天闻瞅瞅在旁边朝他使眼色的慧英,讪讪一笑,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的四凤姑娘不高兴了?”

      良夜将棉被拍得啪啪响,眼角瞥见他傻乎乎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气平了些。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气生得没来由,还不是因为与他一起,惯了被宠着让着,益发是晴一阵雨一阵,也亏他每回都俯就。

      “张天闻,前几天我们遇见贺琼了。你也不对,明知她在这里,却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慧英含笑说。

      “啊?我们一直是朋友,但她从前在女中就独来独往不与你们相熟的,”张天闻愕然,又指指良夜说:“我每回哄这位大小姐还来不及,哪有空想起说她的事。”

      “谁让你哄来着!”良夜横他一眼。

      张天闻见她终于肯看自己,呵呵一笑:“你去不去?”

      良夜看看慧英:“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不去。”

      慧英幸灾乐祸扭过头又看看张天闻,抿着嘴笑。

      登快阁、上武山,岗峦叠翠飞瀑流泉里忘了繁重学业,不禁意气勃发,论及时事,更一同击节高唱《满江红》。路上总有男生争相抢着与良夜说话,沿途花香若有若无,阳光洗过般格外明净,良夜也不言语,任慧英与他们唇枪舌战,张天闻眼里心里只有一人,她偶尔低头,微笑,唇边梨涡如蜜酒浅尝辄醉,眉目间偏有似嗔似喜淡淡丁香紫。

      或许少年时总有情意浩荡不竭,除了挥霍别无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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