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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杏岭弦歌(下) 我的去抑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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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水惊梅又一春,已是两年弹指过。六月,夹竹桃灼灼其华,正大学生的抗日情绪也如火如荼。其时烽烟逼近校门,谁也无法再稳坐书斋,均生投笔从戎之志,纷纷动议筹立大学战地服务团,到前方去。十三日,战地服务团成立。二十四日,校长亲自主持授旗宣誓仪式,三十六名团员身着戎装,列队受旗,艳阳下宣誓有如金石掷地的铮铮,“国家至上,民族至上,誓死战斗。”
翌日风云突变,大雨滂沱,全校师生注目礼下,团员们戴箬笠,履草鞋,慨然出发。张天闻经过良夜身边时,朝她朗朗一笑,良夜也展颜,因他讲过她的梨涡美。
当初张天闻报名参加服务团获批后,也是这样朗朗笑着,第一个就跑来跟良夜讲。良夜听了不知所措,渐又有些感动,这样郑重的事,他特地告诉她。那时正在排演《野玫瑰》,她惟有低头说,我知道了。
排演结束,张天闻照例陪良夜回宿舍去,却沉默着,全不似往日嘻嘻哈哈模样。夜色是静谧河流,河流中有多少人的心事欲语还休,草根里偏生虫儿唧唧不停。到宿舍楼前,良夜停下来,仰头望着他道:“我只惭愧自己不如你的志气,希望你一切平安。”
星光下,她的脸皎洁柔和,如新叶新荷的清华。张天闻记得初次见良夜,她也是这般穿件淡蓝竹布旗袍,孤意在眉,深情在睫,仿佛从诗中的雨巷里走来,从此走进他心里。
张天闻犹豫了一下,再深深吸口气,说:“如果此番能平安回来,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友?”
良夜听了并不算很意外,只是胸口乱成一团缠绵的麻,不知作何分晓。然而想起这些年他点点滴滴的好,她怎会没放在心上?面前无疑是意气高于百尺楼的好男儿,此番远行做的是人人赞许的大事,她该觉得骄傲才对。
于是良夜点点头,张天闻快活得跳起来,想要抱紧她的样子,又忙缩回手,只是傻笑。良夜晕生两颊,默默转身就往楼里走。“良夜!”张天闻在后面唤了一声,她回头,见他站在星空下,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朝她挥挥手。
回到宿舍告诉慧英,慧英笑道:“好啊,你们早该在一起。”
良夜走到窗前,晚风拂过面颊,仿佛他素日欲言又止的温柔。想起方才张天闻深深凝视自己的眼神,心中软如溪水。又想起历史系姚教授任服务团团长时所言,“所以抛家室冒锋刃,舍安就危,出生入死者,惟爱国之良心驱使耳。”她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也许,自己是爱他的吧,只是从前不知道。
当服务团辗转于樟树、新干等火线,后方正大师生也积极开展义演、义卖,为前线将士筹募经费。良夜与慧英加入贺琼所在的塔外社,办画展,开座谈,组织街头宣传队,又在民众夜校里任课,便是旁人都叫累,她们也丝毫不懈怠。良夜素日被男生宠着捧着,人又不太合群,倒让好些女生难容,只说她小姐脾性,不理外间疾苦,可此番下来,大家都刮目相看。
镜中人儿渐渐清减,却心中满满,想起远方那个人,又是牵挂,又是甜蜜。等他回来,一定也要夸赞她吧。良夜想着,便忍不住要微笑。与张天闻分离的这段日子,良夜觉得自己才意识到对他的爱。
那时校园里流行几个社团合并,晚上有时间,大家都聚在一起读书讨论,从《狂人日记》、《呐喊》、《彷徨》到《家》、《春》、《秋》,从《哲学提问》到《新生》,由此塔外社成员与赵复相识。经济系的北平男子赵复,性情锋锐,才气纵横,在哪里都是灵魂人物。
良夜并非真喜欢那样的作品,但心中有爱,她觉得读一读张天闻平日会看的东西也是好的。有时旁人在讨论,她会走神,细细回想与他的琐事。
有回正争论得热烈,听见赵复问:“良夜,你的看法呢?”
那正是在讨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良夜定定神,便说:“我很难理解保尔对待冬妮亚的态度,可怜的冬妮亚,她没做错什么。”
大家听了不免有些交头接耳,有个女生略带讥诮道:“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像冬妮亚般的娇小姐吧。”
良夜也懒得辩解,心想我自不会为了你们这些人说违心话。
“我们只是讨论这本书的内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小刘,我觉得你没必要牵涉别的。”见开腔的是贺琼,良夜颇有几分意外。
小刘素日最服膺贺琼,因此不再言语。旁人也一时无话,赵复轻咳一声,正要打破冷场,不料良夜咬咬唇,翻开书平静地念道:“你必须跟我们走同样的路……我将是你的坏丈夫,假如你认为我首先应该是属于你的,然后才是属于党的。但在我这方面,第一是党,其次才是你和别的亲近的人们。”念完她淡淡说:“这就是我不能理解保尔的原因,他不真实,如果他是真实的,他就不近人情得可怕。我若是冬妮娅,一定会离开。”
现场更是鸦雀无声,连赵复都有点愣住。他看看良夜,这个分外温婉沉静的女孩,原来也有如斯锋芒。“好了,我要说的已经说完,请下一位继续。”良夜只觉满怀快意,傲然扫视一下四周,却见到贺琼朝她点点头,竟有些赞许的神色。
会后各自散去,良夜抱了书起身,不免有丝惆怅,想起若张天闻在,必是要陪自己回去的。贺琼也正要离开,目光相遇,彼此笑了笑,双双往门外走。
山区夏夜如水清凉,两人路上聊起小说,原来都读过《战争与和平》、《包法利夫人》,还有《人间喜剧》。
“福楼拜文字真好,《包法利夫人》读了几遍,余香满口。”良夜说。
贺琼笑道:“我还是觉得托尔斯泰大气。”
“太大气的东西,我总是感觉与自己隔了一层。”良夜静了静,又说:“我倒没想到今天你会帮我讲话。”
“我未必认同你的观点,但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贺琼微笑:“可不就像从前,你也没跟校方打小报告一样。”
良夜回想起雄溪女中情形,不禁也冁然。自此二人走得便近了些,时时交换些书籍杂志看。
至七月一个下午,蝉鸣无边无际,却猝然平地惊雷,前方传来噩耗。原来在江西樟树抗日前线的正大学生战地服务团遭日军突袭,历史系姚显微教授及一名学生捐躯,多人被捕。
学校已经炸开了锅,一时间也不清楚那位捐躯同学究竟是谁,人人痛切。良夜恍恍惚惚,她扭头看看慧英,想要找些安慰,可慧英一张脸煞白,眼泪早已纷纷落下来。
心中掠过很多画面,那夜他快乐得蹦起来的模样,他立在原地看着自己上楼去的模样,满天都是星星,是天空愈合不了的伤口。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爱他,如同爱着再也得不到的美好。
“良夜别怕,张天闻福大命大,一定不会出事。”慧英拭了泪转过来抱紧她:“如果你想哭就哭吧,可是千万别灰心。”于是良夜茫茫然哭起来。
接下来几日学校里群情激愤,哪里还有心上课,良夜只是日日祈祷张天闻能平安归来。军方对此事也极为重视,没多久便护送余下的服务团众人回校,张天闻果然在其中。
可慧英拉着良夜去看张天闻时,良夜反而情怯,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了什么。快到他宿舍门口时,良夜的心都快跳出来。里面早围了一大群人问长问短,张天闻瘦了好些,灰白着脸,不多讲话,见到良夜时眼睛才亮了一下,旋又暗下来,只是朝她笑笑。张天闻那边的人多知道他追求良夜,便都识趣走开,慧英也要出去,却被良夜一把拉住。
“你,没事吧?”良夜低低问。
张天闻苦笑一声:“没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姚教授和吴昌达的事,我们都很难过。”良夜看看他。
“他们死得壮烈,我只恨自己无能。”张天闻想了想,又问:“你还好吗?”
良夜心想我该从何说起,相比两条为国捐躯的性命,那些细微悲喜又何足挂齿,当下只是沉默。慧英见二人不讲话,便说:“当初听说有同学牺牲,我们都很担心你,良夜哭了好几回,不如你们好好聊聊,我在外头等。”她暗暗紧一紧良夜的手,就走了出去。
良夜早被说得红了脸,见张天闻满脸疲惫沉默着,便道:“你也累了,不如下回再聊,好好休息。”
张天闻忽然唤她的名字,她回头,恍惚仍是离别前夜的情形,心中不由一热,停下脚步。
“当时,子弹到处飞,满天满地都是,我们跟大部队冲散了,真的很怕,脑子一片空白。”张天闻坐在床前,抬头看着她:“我原以为自己会很勇敢,会替死去的大哥报仇……大哥身上中了六枪。”
良夜见他颓然苍白的模样,真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到底只是柔声说:“从前你也没受过专业训练,第一次经历枪林弹雨自然会害怕,没关系的,现在你平安回来就好。”
张天闻轻轻将她拉近些,将脸埋在她手心里,久久不说话。良夜慌得厉害,他炽热的鼻息快将她的手融化了似的。
八月六日,正大为姚显微教授及吴昌达同学举行追悼大会,并在新干县石口村立纪念碑,“誓继公等遗志,以报寇仇。”多少壮怀激烈,全在师生撼天动地这句话里。
张天闻也加入塔外社,他与良夜已成公认的一对。但那时的恋爱啊,真是连手也不拖的,谈论小说,电影,诗歌,时事,月色下两人闲闲走着,隔一臂宽距离。就这般溽暑渐退,日日秋雨淅沥,良夜只觉眉间心上俱是荒荒水意。
那时各地都闹□□,正大自不例外,最严重那次甚至冲击《民国日报》,捣毁排字房。最终惊动教育部,严令学校开除闹事之人以儆效尤,而赵复、张天闻首当其冲。仍然是那个以恃才傲物闻名的校长,力排众议,竭力维护自己的学生,甚至不惜以辞职作抗争。
赵复、张天闻等几个在开除名单上的却不在意,连检讨也拒绝写。好些女生反倒明里暗里爱慕起这几个风口浪尖上的主了,说他们如诗里所言“慷慨成素霓,啸咤起清风。”彼时,谁都坚信那滚烫的真理,谁都愿意为这信念赴汤蹈刃,谁都以为自己是古希腊的悲剧英雄。
事情拖了很久都没个着落,张天闻有日心意难平,提议去快阁走走,大家便都随了他。到了那里,见江水滔滔,草木扶疏,不免有阑干拍遍之感。
赵复喝了些酒,带笑说:“最喜欢就是这个‘快’字,人生在世,只求无愧于心,哪还管它什么功名二字!”
众人叫好,张天闻道:“对,引头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国事至此,这书读不读也罢了!”
当下不知为何,连良夜亦觉豪情满溢。这些日子在学校里,因管制极严,大家甚是气闷,来此果然心怀大敞,便对着天空齐声大喊,惊起江鸥无数。
偏生听见赵复淡淡说了一句:“我决定去延安。”
登时石破天惊,惊成一片茫茫然寂静。不是没想过的,彼处红日喷薄势不可挡,军民一心杀倭寇雪国耻。然而他们不过一群父母面前备受纵容的孩子,对那遥远得恍如传说的地方,有过无数想象却并不曾真的鼓起勇气。
“我也去。”贺琼语气与赵复一般平静。
赵复亦微有些错愕,然而贺琼瞧着他,神色坦然。
贺琼本不在开除名单上,又是女生,却这等决断,真如惊涛拍岸激起众人心头千层浪,登时大家纷纷响应。
良夜不用看,也知道张天闻定在等待自己那一句,她却忽地记起有回还书给贺琼,瞧见她正伏桌在写些什么,恰看到两句:“甘为金瓯蹈汤火,长留正气见嶙峋。”是赵复为战地服务团殉难师生所写的诗,这首诗本就传阅一时,倒也没什么,只是贺琼微微红了脸,不似素日情态。
那自己呢,自己不是也爱着张天闻吗,不是也该与他共进退吗?良夜有些茫然。张天闻待她甚好,只是在一起时,她反倒觉得自己不如分离时那般爱他。只是这念头,想想也觉得有错。
慧英拉拉良夜的袖子,眼里满是跃跃欲试。“你不准备继续读书了?不读博士了?”良夜低声问她。
“听说延安也有个抗大,到了那边读也是一样。”
众人只是乱着摩拳擦掌,良夜转过头恰瞧见苏铭与贺琼正相视微笑。亮烈如贺琼,此际神情也温柔低回。
回去时张天闻与良夜走在一起,良夜轻轻说:“你容我再想想,家里知道要担心死了。”
张天闻点点头,也不再讲什么。但看着他倔强的侧面,良夜心中没来由的一疼。
大家约定好不管去不去,一定要为彼此保守秘密,谁都知道校方与家里都是断然不肯放人的。事情只是在暗中悄悄准备。
中秋那天良夜与贺琼一道去乡民家里送些衣物饼食,回来时贺琼问她:“你究竟想成怎样了?”
良夜怅然笑道:“都觉得我瞻前顾后勇气不足吧。”
“那也不是,各人总有各人的考虑,我们固然希望你一起,却不愿你违逆自己的心。”贺琼看着她,恳切地说。
“贺琼,你变了很多。”良夜怔了怔,说:“从前在雄溪时,你是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凡事都要分出个对与错。但有时,也很佩服你能如此执著,与你相比,我真是软弱。”
贺琼瞧着远处,淡淡说:“我想去延安,也有些原因,是想离开那个家。”贺琼轻轻踢开脚下一颗小石子,说:“有时我也在想,若似你那般,家里一团和睦受尽宠爱,我又会如何。”
“可我想,你母亲应该也是很疼你的。”
“她?她把大半辈子的气力都花在打麻将与争风吃醋上了。”贺琼皱皱眉。
良夜听了不知如何回答,便道:“她生得很好看。”
贺琼不言语,半晌又道:“从小我看到她那样的日子,就下了决心,将来一定要离开洪江,过一种明亮的生活。”
明亮的生活。良夜想起赵复常爱这般说,静了静,问道:“你喜欢他是不是?”
贺琼一怔,停下来看着良夜。
“我是指赵复。他与你,倒是性情极似的两个人。”
贺琼再是磊落爽利,听了也禁不住朝霞满脸。然而却点头说:“是。我也知道其实他心里对你一直有好感。”
良夜有些尴尬,摇头道:“那算不得什么,他也只是跟着旁人凑热闹,不当真的。”
“也许吧,但重要的是我清楚自己心中想法。”
那一刻良夜真有些妒嫉贺琼,为她能有这样义无返顾的感情。
“你们两人,其实非常般配,”良夜是发自真心:“你这样的人,也值得他来爱。”
贺琼莞尔:“你几时也变得说话这样直接。那,你与张天闻呢?”
良夜看着远方,说:“他对我很好。”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走着。过了一会,良夜将双手放在兜里,无意摸到枚铜板,心念一动,掏出来对沉默良久的贺琼说:“我的去抑或留,不如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