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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射手 那一刻心中 ...

  •   一九四零年十月三十一日,国立中正大学首届三百余学生在杏岭举行开学典礼。良夜始终记得校歌的头两句:澄江一碧天四垂,郁葱佳气迎朝曦。那天真是这般景象啊,十八岁的她与慧英,与三百多个青春勃发的同龄人,仰着脸听校长讲话,有长风拂面。

      很多年后,良夜无意见到那首校歌的后半段:扬六艺,张四维,励志节,戒荒嬉。求知力行期有为,修已安人奠国基。继往开来兮,责在期!她抄在一张纸上,迟迟看了问,这是什么?良夜笑笑,说,没什么。便任外孙女用来折小船了。

      迟迟某个暑假也去过江西。

      她坐在摇椅上伸展两条被晒成麦色的腿,对良夜说:“外婆,南昌就是脏乱差三个字,我上了滕王阁,也挺没意思的,假得很。然后在你和外公度蜜月的庐山住了两晚。”

      但迟迟并不知道,良夜关于江西最深刻的记忆,除了庐山,还有泰和县,她从没跟谁说起过。正如迟迟也没跟谁说起过,自己是与谁一道去的。

      十八岁,第一次与成年男子同床共枕,与自己爱着的男子。

      乌黑的发不经意间遮住深深眉目,令她忍不住想为他拨开。笑起来懒洋洋,轻轻吻她的耳垂与脖颈,吻得迟迟全身都酥酥麻麻一颗心扑通扑通喜还生怯。

      但并不曾嵌入彼此身体。那是一九九五年。

      九十年代中期成长起来的女孩,大多都接受了清教徒式的教育。朴素,奉献,善良,不慕虚荣,勤奋,早恋罪恶,贞操神圣,她们被学校与父母灌输的价值观及道德观弄得晕头转向,然后又私自跟着三毛去流浪,在席慕容的抒情中沉醉,梦想呼啸山庄里的爱情,最后被弄得如包法利夫人般天真脆弱不切实际又矫情。她们漠视自我,千方百计去迎合那个装模作样的,正渐渐分崩离析的旧世界,却又在心底不断滋生出一个又一个取悦自我的狂想肥皂泡。她们纯洁得可笑,怯懦得可耻,她们自愿戴上的面具将在日后经历切肤之痛才能摘下。

      迟迟毫无疑问是她们中的一员。

      随父母在一所知名医学院校里长大的迟迟,对谨小慎微与清寒的学院气氛越来越抵触。她无法从迎面而来擦身而过那些戴眼镜或不戴眼镜的书呆子身上,看到生命里的任何亮丽飞扬之处,他们只是说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一脸黯淡仓皇泄露了清高姿态下的脆弱失衡。

      所谓花城,所谓高校,迟迟厌倦地想自己已经看破名实不符的真相。她宁愿沉浸在金庸古龙的江湖里,宁愿迷恋香港电影中的□□小混混,那样快意恩仇一诺千金以及一掷千金的人生,远比父母那条高级知识分子的无趣之路要流光溢彩。

      打群架,旷课,谈过很多次恋爱的林奕,完全符合迟迟对于浪子的想象。初相识,懒洋洋的夏季里懒洋洋的林奕对迟迟说,喂,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迟迟仰起脸看他,淡粉的洋紫荆随风拂落。

      迟迟将不好二字说得清脆流利。当晚日记里,却写下席慕容的诗句:“你若是这世间惟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与悲愁。”她的青春,伴随着广州城里无休止的噪音与日复一日的交通堵塞,如野草般疯长,比野草还要寂寞。

      某天夜里,迟迟看到等候自己的林奕。她的白衣少年,安静地倚着路灯柱抽烟,神色淡漠,瞧见她时,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笑得意气风发。

      那一刻心中偏是水流花静。她扬起手,却听到展翅之声。

      从此任他牵了手,出双入对,甚至瞒着家人去旅游。

      迟迟触摸到的南昌再不是良夜的南昌。

      外婆说过洗马池与翠花街是当年消磨最多的两处。丝缎握在手里凉薄滑腻如流年;宝庆银楼里钗钏繁华,既能担着嫁娶、生辰这等大事,寻常打只纯银绞丝镯也满怀喜悦;磨正街的民德路至厚墙路,山川风物全都落实在一双双绣花女鞋上,莲生贵子、榴开百子、丹凤朝阳……,鹅黄葱绿小桃红,衣香鬓香脂粉香,说不完言笑晏晏,响不尽环佩泠然。又有广益昌的百货,积古斋的古玩,万花楼的五元龙凤汤鲜腴滋补,街头小档的牛肉炒粉和白糖糕亦各有妙处。

      不断遗忘与重构的九十年代,几乎所有大小城市都在拆与建,工地轰鸣,尘埃漫天。所有城市都疯了般竞相喝下忘川水与孟婆汤,以最快速度变得面目全非。

      但迟迟来不及失落。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仿佛是小王子掌中那朵玫瑰,因此灰蒙蒙闹哄哄的南昌,也成了流淌奶与蜜之地。

      游客如织的滕王阁里,在窄窄扶栏边拥挤着观望外头浑浊的赣江水川流不息还有钢筋水泥的大桥喧嚣的公路蚂蚁般的车辆行人,迟迟对林奕说,古人留下的诗篇而今成为最尴尬的谎言。南浦云,西山雨,槛外长江空自流,风日无边的滕王阁只存在于久远之前。

      然而她与他却还是兴致勃勃地将这座宋式仿木结构建筑细细流连。每一层几乎都成为旅游纪念品销售摊点,卖书的,卖音像制品的,卖土特产的,卖玩具的,恍如进了集贸市场,偏生价格还高得出奇。有个摊点出租古装衣裙,林奕说,迟迟你穿上照张相。那不过是件拙劣的戏服,俗艳的粉红色,可迟迟穿上,在观景台边依然引来好些人赞叹,给那摊主带来更多生意。十九岁的女孩,对着镜头羞涩微笑,一边用手挡住斜射过来的阳光,很多年后迟迟再看到这张照片,才明白时光是怎样改变了自己。

      由南昌往庐山的火车上,张楚在吟诵他的《爱情》:

      刚好这时候你没有什么主张
      刚好这时候你还正喜欢幻想
      刚好这时候我还有一点主张
      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
      我说我爱你你就满足了
      你搂着我我就很安详
      你说这城市很脏我觉得你挺有思想
      你说我们的爱情不朽我看着你就信了
      我躺在我们的床上床单很白
      我看见我们的城市城市很脏
      我想着我们的爱情它不朽它上面的灰尘一定会很厚

      迟迟对林奕说:“我喜欢这首歌。”

      林奕笑道:“是吗?我喜欢你。”

      林奕的普通话讲得有些生涩,听上去像是从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很有诚意。

      迟迟别过头,玻璃窗上映出她与他的笑颜,张楚用单薄敏感的声音反复说离开离开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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