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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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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仅两人对坐。
温然被仲则请入时,便听闻一阵爽朗的笑声。
“皇上。”温然拱手行礼,顺便瞄了一眼另一位来人。
“这儿没外人,溯之不必多礼。” 祁豫修笑着摆摆手,接着又指着身旁的少年道,“溯之可还记得这是谁?”
方路笑着行礼道:“温神医,别来无恙啊。”
只见眼前人虽仍有少年之态,却剑眉朗目,高俊颀长,浑然有一股凌厉之气。
温然打量片刻,惊叹道:“士别三年,方家的小公子竟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了。”
祁豫修一阵大笑,揶揄道:“怕是再不能被祺丫头捉弄的要哭鼻子了。”
方路闻言摇头无奈,温然抿唇笑而不语。
戏谑片刻,祁豫修正色递给温然一份文档。“这是刑狱司呈上来的验尸结果。”
温然取出文件来扫了两眼,点头道:“与我们预想的一样。”
祁豫修道:“朝廷与江湖人士一向互不干涉,此次徐太尉被杀只是一个导火索,但目前还不知来者何意,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温然皱眉道:“江湖谣传宫内藏有秘宝,时至冬日,将近年关,皇城里外已是暗流涌动了。但幕后黑手一定不止是寻宝这么简单的目的,且他到底是何人,属于哪一势力,还需从长计议。”
方路道:“臣会着力追究此事。”
祁豫修拍了拍方路肩膀道:“你也不必为此事太过劳碌,横竖不过那几方势力,行事定要小心,万万注意安全。”
方路笑道:“是,臣定不辱命。”
祁豫修向温然调侃道:“瞧他,才升了刑部侍郎官儿没两天,派头倒是足得很呦。”
温然又向方路道贺一番,心下不禁也慨叹时过境迁。
祁豫修又道:“徐太尉的案子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只是眼下还有另一件事。”
温然接道:“可是漠北联姻之事?”
“正是,漠北太子之母是汉家闺秀,太子冲自幼受外祖父影响接受中原文化教育,故性温文知礼,这本不足为道,只是漠北向来讲求以武为尊,当今漠北又较为统一,少征战,故形势对太子冲很不利。”
“所以他来联姻也是希望寻求大祁的支持。”
“嗯,朕方才在见你们之前与他谈了许久,此人心性沉稳豁达,对于中原文化认同感很强,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温然听闻祁豫修对漠北太子连连赞叹,不禁莞尔:“沉稳豁达,风流倜傥,皇上莫不是在夸自己?”
祁豫修一愣,哈哈大笑道:“正是英雄惜英雄。”
方路唇角微扬,剑眉朗目也柔和了三分。
“不知皇上可已有人选?”温然道。
祁豫修沉默片刻,叹气道:“论辈分年龄,祺儿和纯阳是最合适的人选。纯阳的归属自有太后做主,不烦考虑。至于祺儿……太子冲着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与他也算是一见如故,可是我就这么一个亲妹妹,实在是不放心……”
温然轻笑,启唇道:“皇上何必烦恼,适龄的宗室女总会有几个优秀的。”
“我只求祺丫头这两天能安分些,若是万一……”祁豫修无奈摇摇头,“溯之,你可要帮我看好她啊。”
温然笑答,不经意瞥见方路投来的复杂目光。
祁豫修兀自发愁,丝毫未察觉到几人之间微妙的气场,又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对方路说 :“舟济,你也常进宫瞧瞧你姐姐。我整日里也不知在忙什么,但总是抽不出时间去瞧她,婉儿又老跟着祺丫头疯跑,你姐姐少不得也无聊。”
方路笑着应道:“是。姐姐承皇恩不知多荣耀,怎么会感到无聊呢,再说婉儿跟长公主有缘亦是她的福分。”
祁豫修摇头笑道:“舟济啊舟济,你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要是你这样能镇住祺丫头,也算大功一件啊!”
方路下意识地朝温然的方向看去,只见温然亦在微笑着注视着自己,只得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再言语。
“皇姑姑!皇姑姑!”一个粉妆玉琢小娃娃向着思祺殿跑来,连同其身后嘈嘈杂杂跟着的数位婢女,全被拦在内殿大门外。
“长皇女殿下,请止步。”守在门外的两侍卫冷着一张脸躬身道。
小娃娃星目流转,视线在两个侍卫身上来回游移,见其未有拦截之外的意思,终于撇了撇嘴,放声大哭。
跟在身后的一干婢女见状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守门的侍卫苦着脸皱眉,长公主的思祺殿定下的规矩,宫里人无不知晓,虽说这长皇女跟自家主子关系要好,可从前都是同进同出的,这次长皇女殿下独自一人前来,到底要不要放行,真是令人为难至极啊。
“殿下,殿下,莫哭了,卑职这就前去通报。”其中一位侍卫无奈道。
侍卫还未动腿,内殿里却突然传出了祁思祺的笑声。
“呦,婉儿怎么哭了?姑姑瞧瞧,谁欺负咱们婉儿啦。”
众人齐齐行礼。
祁婉见着来人,登时止住了泪水,绕过侍卫的双矛三两步蹭到了祁思祺怀里开心唤道:“皇姑姑~”
一干婢女心下惊叹,万万没想到一向易哭不易哄的长皇女殿下见着长公主竟也能将泪水收放自如了。
“皇姑姑,他们全都欺负婉儿,父皇欺负婉儿,沈洛彬那臭小子欺负婉儿,现在就连侍卫也要欺负婉儿了!”祁婉嘟着嘴嚷嚷道,顺便胡乱的将满脸的泪水蹭在祁思祺雪白的狐裘斗篷上。
“哦?这还了得!岁星,一会儿传令,婉儿今后可随意入内殿来寻我,你让五曜多留心。”祁思祺捏了捏祁婉肉嘟嘟的脸蛋,笑道,“姑姑本想去寻你呢,想不到你先来了。这回姑姑给你带了好东西,保管那沈小子以后再不敢欺负你了。”
“什么好东西呀?”
“想要的话就得先说说,婉儿这么可爱,你父皇怎么舍得欺负呢。”祁思祺拉着婉儿的手,回到正殿。
祁婉低头认真地在洁白的雪地上印着一个个圆满的脚印,道:“父皇说皇姑姑三岁能诵书,四岁熟读经史,五岁赋诗属文,八岁时书画卓绝,举世钦慕。又说婉儿如今都五岁了,字还认不全,所以罚婉儿抄《国史》两遍,年关抄不完就不准婉儿吃年夜饭,也不准婉儿和皇姑姑出宫去玩儿了。”
祁思祺嘴角轻抽,不禁回想起儿时跟着皇兄满皇宫乱跑的情景,想起御花园那棵老梧桐树上的鸟窝从未能孵出过小鸟,想起白虎门外曾救下的那只受伤的老狗时不时叼来一只死耗子堆在墙边,想起同父王母后一起用墨汁在脸上画画,想起碧琅轩的栗子糕,想起东大街的芝麻酥。却唯独织不出自己摇头晃脑背书赋诗的画面。
心下同情着年轻一辈的小孩儿,但秉承着以身作则教育后辈的思想,祁思祺还是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道:“婉儿现在还小,不知道世事险恶,诵书赋诗属文通觉以后,才能成为像姑姑一样机智的公主。所以你父皇不是在欺负婉儿哦,是在教婉儿怎样保护自己。”
祁婉抬头定定地注视着祁思祺,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郑重的点了点头道:“婉儿也会像皇姑姑一样成为一个机智的公主。”
祁思祺甚是欣慰。
“所以婉儿,你是又未去上女红课咯。”祁思祺挑了挑眉,只见祁婉一脸傻笑地望着自己仿佛没听到一般,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阴恻恻地笑道,“不过我瞧着这个时候沈小子的骑射课也快结束了,我们去送他一份大礼好啦。”
祁婉闻言也学祁思祺一般邪邪一笑道:“好啊好啊,我们去送他一份大礼。”
京郊训马场位于白虎门外青肴山麓东,据皇城不过八十里地。
此时骑射课已然结束,一众公子们或骑马或坐轿寻了自家的侍卫各自散去。
这些未成年的公子们当中,仅有两人为先皇之子,其余皆是当朝大臣家中的公子哥,名义上为皇家陪读,实际上不过是私下交好的一种手段。
“今儿个沈小弟真的不一起去赌一把么?”
“季老哥别笑话我了,上回赌的差点把裤子都输了,回家可让我老爹好罚!”
“哈哈哈哈,上次那是运气不好,赌博这玩意儿嘛,凭的还不是一把手气。”
“唉,你们去吧,最近我老爹管得严,我得赶紧回去了。”
“哎哎,这就走了。嘁,真没胆。走走走,咱们去玩儿。”
沈洛彬走到自家小厮身边利落的登上马,与众公子哥挥手作别。
“小少爷,老爷说年关将至,让您到太后宫里多走动走动,近来漠北前来求亲,最后这和亲人选怕还是得从宗室里出的。”
沈洛彬懒懒地瞄了前面牵马的小厮,嗤笑一声,不耐烦道:“这跟小爷有何干系,谁爱联姻谁去,难不成还会让小爷把这亲事揽下来不成。”
小厮忍笑道:“看小少爷说的,谁不知漠北处在穷山恶水之中,又正闹内乱,嫁过去岂不白糟蹋自家小姐,这公主的殊荣可不是谁都担待得起的。”
“行了行了,别老说那些个没用的,今儿个小爷上课累得很,这会儿要去城东的桃李楼听戏。阿福,你现在抄近路去旁边挑俩按摩手法好的姑娘候着。”沈洛彬从小厮手里扯过辔头,悠悠的甩着。
阿福苦着一张脸道:“小少爷,您看这日头,回府晚了,小的又要受罚的。”
沈洛彬瞪他一眼,扬了扬手里的辫子,怒道:“少说废话,赶紧去。”
小厮无奈,应承着小跑不见了,只剩沈洛彬一人歪着身子闭着眼悠闲的甩着鞭子,由着马儿识途回城,诺大的官道前后不见一人经过,道旁的原野上积雪未融,冬日的暖阳普照,天空澄澈安宁,一派清闲的气象。
然而噌噌两道飞影闪过,官道正前方突然多出了四个人影。
沈洛彬只感马儿不走了,睁开眼却吓了一跳,一个轱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长长长长长……长公主殿下。”沈洛彬默默忍着摔疼的屁股,跪地行了一大礼,心中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眼前这人,盛装华服都不曾褪下却突然出现在据皇城八十里开外的官道上,旁边还跟着一脸笑咪咪的祁婉,这诡异的图景不得不匪夷所思。
祁思祺勾了勾嘴角,嘻嘻一笑,道:“呦,沈小子过得好不悠闲,听戏喝茶,赏心乐事啊。”
沈洛彬汗颜,道:“长公主殿下谬赞,殿下才是好兴致,宫里宫外,潇洒自如啊。”
祁思祺轻哼一声道:“沈小子想来是大白天里睡多了,连现实跟梦境都分不清,婉儿,去把姑姑精心调制的秘药赏给沈小子。”
沈洛彬脑袋一蒙,心下骇然,这长公主莫不是要杀人灭口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这宽阔的大道上连个人都没有,净是鬼影呢……
祁婉一步两晃的蹭到沈洛彬身前,一脸无害地笑着,文绉绉道:“承蒙沈哥哥格外照顾,皇姑姑体谅沈哥哥的辛劳特意研制了这灵药,疲劳光光,神清气爽,沈哥哥别客气啦,喝完不够这儿还有。”
沈洛彬想撒丫子跑,可是祁思祺和祁婉身后还站着两尊人体塑像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真是压力颇大,只得硬着头皮接下瓷瓶,心下寻思着如何脱身。
祁思祺见沈洛彬傻愣愣的戳在那不动,挑眉笑道:“怎么,还怕本宫下毒弄死你啊,这可是本宫最新研制的秘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快喝,难不成还要本宫喂你?”
沈洛彬暗自吞苦水,心道这一定都是在做梦,遂闭紧双眼打开瓷瓶一饮而尽。没有想象中苦涩之感,反而甘润爽口,
然而道谢行礼还未付诸行动,沈洛彬便身子一歪,不省人事了。
祁婉好奇的戳了戳他,回头问道:“皇姑姑,沈洛彬这臭小子怎么了?”
祁思祺摊手道:“沈洛彬小小年纪不学好,喝得烂醉大闹桃李园,回府路上路过张屠户家的院子一头栽倒在血豆腐盆里,还弄丢了马。沈府明搜暗访到处找不到人,三天后沈洛彬被张屠户发现叫醒,然而误了上书房的年终考核,夫子恨其贪玩大怒,后果嘛……你们夫子,你懂得咯。”
祁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听到最后却冷不丁的抖了抖。
其后的青衣与岁星静静地听着祁思祺为沈洛彬自编自导的剧本,默默叹息。
青衣遣手下去“处理”沈洛彬,后又与岁星各抱一个施展轻功“飞”回皇宫,不一会儿便回到了白虎门。
翻墙回宫,隐匿在暗处的皇宫侍卫权当没看到一行四人,青衣行礼遁去,留下三人悠闲的在雪地里印着脚印漫步回走。
祁思祺与祁婉撒丫子跑着,不时互相丢个雪球,正迎头遇见从御书房出来不久的方路。
“长公主殿下。”方路垂眸,躬身行礼。细碎绵软的雪花不知何时又三三两两的飘下。方路还未曾忘记,八岁时的那个年关,也是在这样一个飘雪的傍晚,遇见了六岁的祁思祺,踏入了一个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多年未见,祁思祺闻声回眸,只见夕阳的余晖温柔地轻抚少年人的脸庞,剑眉朗目不觉也柔和了三分。
祁思祺与祁婉欢快地绕着来人转了两圈,又退回来立定,笑道:“方家的小少爷,别来无恙啊。”
零星的雪花打着转儿轻柔的落在发梢上,钻入领口中,只闻少年人清冽纯净的嗓音似穿越时光回荡在耳边,“不知殿下是否愿移步相叙。”
祁思祺难得温顺的巧笑,欣然答应。
由祁思祺带领着在皇宫里乱晃的一干人等谁也没有发现,某座亭台回廊拐角之处,一道素白的的身影似是与天地融为了一体,静默的凝视着前方的笑语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