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霜》菊下徘徊

7、蔷薇

　　车上开着暖气，可焕息止不住寒噤，蓦得打了个冷颤。
　　“冷么？”傅向声瞥她一眼，见她点点头，便将暖气扭大了些，呼呼的暖风灌满整个车子，焕息这才稍稍安心了下来。
　　“刚才那人是汪子旭。”平淡的语气，傅向声余光里看了她一眼。
　　焕息点点头，不置言语。
　　“商界的鬼才，可我觉得这个人有点邪。”手指在方向盘上踮，忽得又说：“抱歉。”
　　“抱歉？”焕息略有不安的看向他，心里打了个结。他都知道些什么？
　　“我并不是随便评论别人的人。”傅向声看向她，眼角爬上柔情。
　　“哦，我知道。”焕息松口气，给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忙着躲开了他的目光。本想要顺着话题探寻下去，可已至此，她不便再深问。
　　“我仔细看了一遍卷宗……”她牵起一个话题，缓和略有紧张的气氛，想要跟他提出一个疑点。
　　“嘘，”他截住她的话，“今晚不谈正事。”
　　“哦？”她陡生乐趣，“那你要把我拐到哪里去？明天报纸头版会不会是圣诞夜绑架案嫌犯落网，主犯竟是天亿大当家？”
　　傅向声开心地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塞满整个车子，多么有生气，焕息喜欢这种和乐的气氛。
　　“黄小姐，我并没有这样做的动机。”傅向声收不住笑，语气里忽然有了一种宠溺。
　　“傅先生，”她学着他的语气说道：“许多案件不是动机两个字可以简单解释的。”
　　傅向声就勾起了笑意，“我的动机也许并不单纯。”
　　焕息假装没有听懂，她望向窗外，城市的繁华渐渐隐退。汪子旭的身形在脑海里近乎透明起来，但她知道他绝没有走开，随时可能像野兽一样，猛地扑过来。这些年来，想起他时她早已不会如在胸口上拍了一记闷掌。右眼跳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谁是谁的灾？
　　她寐着眼，傅向声以为她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但他仍然把音响调至最低，车子像一道鬼魅的影子，飞翔在高架路上。
　　方才的紧张让她一度绷着弦，现在傅向声给她这样温暖闲适的环境，她倒是突地放松了下来，巨大的落差突然让她很累，靠在垫子上竟真的睡着了。
　　车子停在海边，猛烈的海风拍击着暗礁，“隆隆”的一阵闷响。风在动，海在动，树木被吹得四零八散，傅向省的车子安静的泊在路边。他回头看看焕息，她睡着的时候真是安静，没有锋芒，没有乖戾的目光，耳边的鬓发贴在脸蛋上，长而弯的睫毛一动不动。她沉稳的睡着了。
　　傅向声笑。以往睡在枕边的女子，多有一张疲惫而讨好的脸，妩媚的面容被内心的物欲衬的越发狰狞。
　　可是眼前这个人，低低的呼着气，突然让他的心柔软了起来。
　　他俯过身，在她的额上留下一个柔软的吻。她的身体反应的那么不耐烦，仿佛有人扰了她的好梦，甚至别过了脸。
　　他自己也为这种奇异的举动而惊讶，原来他还没有忘记如何去表达温情。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娶了那个女人进门，他的生活就没有一日安闲过，世上留给他的最后一抹温情随着母亲入土。这些年，他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压制，仇恨，阴谋权术……他已经很累很累的时候，他突然去世了，随后，老天把她带到了自己身边。他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儿，突然升起冲动，想要把她一辈子留在身边。
　　傅向声闷闷得笑，取下上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焕息一向睡眠浅，一下子被扰了起来。她揉揉眼，但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怎么，我竟睡着了。”惺忪着又道：“这是哪里？”
　　傅向声靠在背垫上，只侧过了头看着她，却不言语，等她自己发现。
　　焕息懒懒的散在靠背里，手里抓着覆在身上的外衣，往窗外望去，“是海边啊。”平缓的语气，但话里有几分欢欣。她又多就没看到海了，惊涛拍岸也好，波澜不惊也好都是它。小时候母亲就曾载着她去海边，那个习惯了优雅的女人躺在沙滩上，沐着毫无遮掩的阳光，喃声道：“大海让人心里真开阔。”
　　她抿嘴笑笑，最近常常回忆起一些琐碎的旧时片断，说不上是好习惯还是坏习惯。这说明她是个怀旧的人，一方面她又在变老。
　　傅向声凝视着她，目光平静，偶有光动。
　　她觉察到他的静默，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微一翘道：“怎么？”
　　傅向声仍不说话，只管看着她。
　　她突然意识到接下来该发生些什么了，可心里乱得很。她还没有搞清楚汪子旭的突然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向她该拿怎样的面目展示给汪子旭，她曾经立下的誓言要如何去实现……她都还没来得及想——
　　傅向声的唇已经覆上来了。热，有身体的温度。她的手无所适从，攥成一个拳头抵在他胸前。他的大手攀上了她的后颈，另一手耐心的掰开她的拳头。她不肯松，他就温柔的一根一根撬开，然后将这些倔强的手指攥在手里。
　　焕息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睑上，她突然想到傅向声既然可以给她脸上蒙上一层布，亦可以给她加冕。
　　她狠下心来，闭上了双眼，紧咬的牙关终于放开。
　　傅向声纳气一笑，声音游移在她唇上，“像小野兽一样。”可是说着，脸色就那样认真起来，他顺着她打开的门一路探索下去。
　　焕息的手攀上他的背。他有温暖宽厚的一副脊背，臂膀结实，必定是长久锻炼的结果。傅向声并不是玩玩而已的姿态，她知道。可因为汪子旭，她必须要可以忽略。
　　汪子旭，她想，我等了十年，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她将赌注押在傅向声身上，一瞬间决定下来的事。她就是要跟汪子旭较个高下，看看谁比谁更念旧，谁比谁更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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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子旭喜欢买东西，只给我买。
　　我说过我喜欢笔记本笔之类的文具，他就开始马不停蹄的给我买本子，大大小小的，这个习惯保持了很久，直到我们关系的终结。我恐怕即使那个时候，也许他仍保留着许多未来得及送出的本子。
　　他给我买了一支笔，不长不短，粗细适中，深蓝的底色，彩色的文字跳跃着“I love you”几个字。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笔，送到我面前。
　　我接了过来，眼睛都要笑弯了。他在害羞，感觉得到。那时候我们还不是敢大摇大摆地说我爱你你爱我的年纪，整天只能将喜欢挂在嘴边。他隐秘的说了出来，他说我爱你，他的心意在笔上。
　　说说我又多开心。
　　我买了几管笔芯，待要送给他。他生活优裕，什么都不缺，我买了笔芯，那是我们上学常要用到的东西，这方面，我倒也是个实际的人。而他，一向实际，我们几年的关系中，他未曾送过花，送过巧克力，书，本子，笔，送过香水和鞋子，可是从来没有送过花。
　　我们行在夜晚的宁寂中。我将笔芯举到与眉持平的地方，递向他，我禁不住欢喜，低声浅语道，举案齐眉。
　　他忽然笑了，整个夜晚忽然绽开了大朵大朵的桃花，无限芬芳。
　　他郑重的接过去，低声重复道，举案齐眉。
　　这已不是一个对月起誓永不相负的年代，我仍极力维系着古老的传统，想要与他，结成一段传统的姻缘，定了下来的，就该是一辈子。
　　当初他拒绝我时问我，你知道什么是缘分吗。我胡乱地说了一通。他平静的回复我说，缘分就是该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
　　我一直清楚的记着这句话，无论我们发生过什么，无论最终结局如何，我一直记得这句话。世上有缘无份的人太多，无缘无份的人千千万万，我那时欣喜地想，偏偏我们就是有着缘分的，该我们在一起的，果然就在一起了。
　　六月份到来的时候，蔷薇花刚好正在开。
　　晚上他送我，已经成了习惯，他必定送我到门口，哪怕绕了路回去。在一棵老松树巨大的树影下，高耸的路灯淡淡的晕下昏黄的光。我们看到一对情侣在接吻。
　　他笑道，你想试试么。他笑起来时，很容易有坏坏的感觉。
　　我笑而不言，走过路口，与他作别。
　　那个六月，又一个高考。我们在帮忙收拾考场，同学坏着小声起哄道，他来了，在楼下等我。我攥着抹布，都快要将它揉烂了，浅浅道，那就让他等去。假装的冷静，更加让他们发笑。
　　可是到底经不起他们的怂恿，扔下抹布就奔下楼，知道他在等我。
　　他身上有一股一贯的清香，总是那个味道。当我一个人时，无法清晰地回想起那个味道，可是当与他在一起时，那种气息就像要渗透我的骨髓一样，令人意乱情迷。他总是有这种能力，总是让我无法离开他。
　　他牵着我的手，我那时还是一个老实的学生模样，身着短袖的T恤衫，长而宽松的裤子，隐约记得是班尼路。只是不久之后，我就再没有穿过类似牌子的衣服。
　　他送我到楼下。他的面容轻轻靠下来，我突然心生恐惧，撇开了脸。我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绅士的笑笑。
　　仍在一起说了许多话，他一向说话有趣。
　　第二天是难得的假期，蔷薇花都快要开尽了，攀在小区栅栏上的藤蔓还余有残香。我穿着长至膝盖的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蝴蝶结。他在等我，看到了我，也让我看到他眼中的一抹惊喜。他喜欢，我暗自揣测。
　　他握着我的手，我们漫无目的的游荡，那时候即使只是瞎晃荡，也觉得是好的。
　　可是该发生的事总还是要发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这次我不再回避他。心里紧张，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的脸慢慢靠下来，柔软灼热的唇覆在我唇上。我闭上眼睛，不知该如何承受，可是当一切顺理成章时，不知所措也可以简单回避。
　　那是一个，柔软的满怀爱意的，初吻。

作者有话说

　　心里开始麻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