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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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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所的新年庆宴,没有理由不穿得体一些。大学里得到过一个奖,颁奖典礼那样隆重,她偏就穿这最最休闲的那一套,站在两个身着长裙优雅得体的女子中间,她咬紧下唇,仰起头来傲慢的笑,很多人被她的气势吓坏了。
焕息懒懒的倚在天鹅绒靠背椅里,手持玫瑰酒,笑意盎然的对着视线里脚步凌乱的红男绿女。梅丽笑的花枝乱颤,鬓发微乱,她玩得很开心。繁华那样触手可及,焕息却有意无意的将之拒之门外,宁愿隔得远远的,衣衫鬓影过后才不那么空虚。
“一个人?”低沉的男中音自耳边响起,焕息抬起头,她注意到有人靠过来,但没想到是方于白,刑诉科的顶梁柱。
“我并不是招人喜欢的类型。”暖惬惬的环境使她的笑意里多了一份慵懒,抹上了不明所以的暧昧。说着举举杯向他祝酒。
方于白敷衍的笑笑,靠着她坐了下来,右腿搭上左腿,显得格外修长,稍调整了姿势,更舒服的靠在椅子里。
“听说你最近接了一个大案子。”方于白语气淡淡的挑起。
“哦,遗产纠纷。这世界上不满足的人总是很多。”
简捷的回了一句,方于白却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两人一时默默的,气氛多少有些尴尬。方于白长她许多,至今单身,典型的钻石王老五。梅丽最瞧不惯他居高临下的傲慢,恶狠狠的戳着牛排打赌他一定结过一次婚,然后抛妻丢子。陈世美从《铡美案》里走出来,咿咿呀呀的一唱三叹。
焕息七年前卖身到律所时,旁听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方于白的。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年轻气盛,庭上语言凛冽有力,常常驳的检察方哑口无言,无力招架。这么多年了,气势照旧,感情愈加内敛。
可是话又说回来,焕息在律所里地位上升之快亦是她始料不及的。当年念书时,她的导师就曾预言她前途无量,她没想来的就这样快。可是欣然享受,名声,财富,填补了汪子旭留给她的十年空白,这才不至于太过寂寞。
“假期有何打算?”方于白啜了口酒,手抄在裤袋里。
“还能怎样?”焕息踮着杯脚,轻轻曳动,玫瑰红的液体流光溢彩,“窝在家里,看看碟片,没有当事人没有案宗,哪里找这样的好日子。你呢?”
“我?”方于白自嘲的篾然一笑,“谁会对一个无趣的老男人感兴趣?”
不尽是实话,可两人难得找到共同点,焕息惬过身子,与他碰了杯,狡黠一笑道:“为又一个清静的假期干杯。”
方于白牵动嘴角,冷峻的脸色稍有缓和,连带着两人若有似无的敌对状态。一个刑诉的顶梁柱,一个民诉的翘楚,怎会太和平?她不介意有这样的对手,对方于白表现出来的气度大为赞赏,有时也在享受这种略有紧张的对立,可谁说方于白不是这样呢?
高手对局,黑白执子,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不展于形。她感激方于白的抬举。
电话响了,她歉意地欠身走开,走到僻静些的角落里才接。
是傅向声的,一贯的声音,有饱满的生活状态。“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开始缓和起来,有不知深浅的亲昵。
“老板在开宴会,对我们一年所受的剥削表示满意。”
“玩的是否开心?”
“抱歉地说,很难开心起来。因为我既不是寻猎的猎手,亦不是被猎的目标。我宁肯窝在火炉前,在太师椅里摇摇晃晃的打盹儿,像老太太们经常作的那样。”
“可怜的人,你已经在变老了。”傅向声闷闷的笑起来。
“上帝多么不公平,给了我一群有才有貌的黄金百金钻石王老五男同事们,却又不给我与之匹配的美貌。”
“你又不是靠脸面的人。”
“可我得靠它钓一个金龟婿。”焕息迅速接上他的话,赌气一般。
“出来。”
“嗯?”
“出来,”傅向声得意地笑道:“我在门口等你。”说完就挂了电话。
焕息眨眨眼,竟像做梦一样。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随即走回去,与方于白等人打过招呼。至于梅丽,那就算了罢。她已被逗笑的出了满脸红霞,自有人送她回去。
她理好了貂皮的坎肩,小碎步穿过了宴会厅。走到隔间时,果然看到傅向声斜倚在厅前的雕花拱门上,眯着眼对她笑。一时间她忽然有了欢喜之感,面对着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傅向声一直是个好看的人。
“你要把我拐走?”她歪着头,傅向声的英姿刹那映亮了整个屋子。
“我恐怕是的。”他直起身子,绅士的放出了手肘,特意留出空间给她挽。
焕息抿嘴走过去,顺势挽上了他的臂膀,却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不至于太亲昵。傅向声并不在意,他那样意气风发。
他们走到大门口,侍者正要为他们开门,忽然听身后有人叫住傅向声。
“傅先生?”声音里带笑。
可是焕息刹那凝住,她知道自己有多熟悉这个声音,这些年来,它就像梦魇一样的缠着她,从未让她真正安宁下来。每当她空闲下来,有关他的一切会突然像野草一样在胸中猛长。
傅向声早已回过身,焕息不得不强迫自己去面对,挽在傅向声胳膊上的手不知何时放下了。人生这样讽刺,无论何时都有可能萍水再次相逢,无论这地方在哪儿,命数里写好的事,逃都逃不掉。
可是抬头望他时,却陡生凉意,猛地被人刺过一刀。
是汪子旭没错。他正搂着一个打扮入时的盛装女子,手搁在女子腰间,不留缝隙,说不出的亲密。他从前就喜欢她化一点淡妆,喜欢她穿着高跟鞋,有女子的妩媚妖娆。
她简单到从未想过汪子旭的手会搁在别的女子的腰间,傅向声此刻是她唯一的稻草。
当初看《罗马》,凯撒临死时,痉挛着手脚,将身上被撕裂的布条扯到脸上,布满鲜血和绝望。她的英雄就那样谢幕了,临死不忘留给自己尊严。
傅向声是能给她蒙上这块布的人。
“汪先生。”傅向声换上了另一种笑容,无意久留,“很是抱歉,我还有急事要赶,恐怕要失陪了。”
她傲慢的昂起脸,目光却停留在汪子旭的皮鞋上。
“傅先生说到哪里去了,你能光临鄙人的酒店已是万分荣幸,既有佳人相伴,我也不便挽留了。”
焕息感觉汪子旭的目光箭一样的射过来,一下一下打在她身上。他既然装作不认识自己,她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呢,于是傲然仰起头来,与他对视着。
傅向声却突然拉起她的手,带她走出去。在回头的一瞬间,她忽然瞥到汪子旭搁在女子腰间的手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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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吵架了。那时候总有很多力气吵架,而更奇怪的是,那时候总是会被他哄着,常常要破涕为笑才肯罢休。
那天是下蒙蒙的雨,可是得打伞。我走到我们第一次约好见面的松树下,他正从十字路口的东边走过来,打着伞,但不是一个人。
和另一个女孩一起。
我站在路口的南边,愣怔的走不出一步,雨丝淅淅沥沥,隔的太远的人彼此看不真切。可我知道是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撑着伞,从我面前十米的地方走过。隔着那个女孩,他突然看过来一眼。也只是一眼,停都没停。
我满心委屈的跟在他们后面,远远的把自己留在后面。抬起头来看他,十六七岁的年纪开始心痛起来。我知道他故意的,可我为他的故意更加难过。
天气那样潮湿,心里一片阴霾。
晚上放学的时候雨停了,没有等他,理所当然的事。提着伞走,半路一个老同学骑车走过,正看到我,便停下了车,与我一起走路。我在路沿石上,他在路沿石下。
不记得说了什么,那时候的话总是琐碎无趣。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忙不迭地说我先走了。我惊诧于他的反应,可当感觉到身后的呼吸时,便觉得一切都有了道理。
我知道汪子旭在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
他走到我身边,叹了一口气,便跟我一起走。一路上先是无话,后来不知如何就好了,小儿女间的怨隙总是很容易得就化解。
他第一次送我那么远,一直到我家门口。天知道他还要绕回很远的路再回家。后来他的外甥跟我说起,他可从未送一个女生送到这样远,我心里就晃晃悠悠的荡起甜蜜,我毕竟是不同的。
十里长亭,一叹三别。
最终说好,就送到这里。他淡淡的说好,桃花眼里浅浅融入宠溺的笑意。
我转过身,提着我的伞,就此要走开。可是别过身的一瞬间,忽然开始想念他,不可抑制的想念。
回过头去,还好,他在。可是那一瞬间,突然很怕失去他。一种冲动从心底里升起,我回过身,三两步跑回他身边----
然后毫无顾忌的抱住他。他一愣,随即紧紧地抱住以示回应,温暖的大手搁在腰间,要将我融入呼吸一般。
他身上清浅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将我淹没,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将我包围。靠在他肩上,希望时间永远停格在这一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