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霜》菊下徘徊

3、松下

　　五时四十五分，傅向声驾车已到。
　　焕息向来守时，待到五十五分才穿上风衣走出办公室。梅丽坚持要跟她一起下楼，她见识过这个男人，但想看看他的品位。
　　“我只跟到门口，别误会哦。”梅丽轻挑眉毛，急于证明。焕息没有表情，走进洗手间。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远远不算老，还正是好时候，比二十岁的时候要好。不是没有约会，只是这邀约的人太不一般。她已三十二，不想浪费这样的机会。
　　想想罢，这城市里几千万的女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和身价几十亿的男人吃一顿晚饭。
　　但她还不急，取出一管口脂，嘴唇上有了些许鲜艳的颜色，正衬她。
　　梅丽有点急，堵在门口叉着腰看她老半天，眉头一蹙，道：“大小姐，你可真够悠闲，傅家少爷可恭候多时了！”
　　焕息抿抿嘴唇，忽然笑了。这样把男人当回事儿，难怪她要说梅丽不够成熟。笑归笑，她扯扯衣领走出去，随梅丽下楼。
　　将到门口时，焕息低头看了看腕表，六点过一分。忽得念起这是当年刚工作时父亲送的表，豪雅，她的父亲母亲，老家。
　　街上老老实实的停着一辆银灰辉腾，十分低调，难得傅向声有这样的心思。他自己开的车，见了焕息下车，从从容容打里面出来，不忘从车顶上送来一个略带俯视的慵懒笑容。
　　焕息当然不介意，梅丽耸耸肩，与迎面走过来的傅向声握握手。他主动递过来的，只蜻蜓点水一般，礼节性的。随即眼神向焕息，为她打开车门。
　　焕息优雅的进身，不忘向梅丽眨眨眼，梅丽的些许失神让她开心。她就是喜欢从很小的细节里攫取快乐，稍纵即逝，那也是快乐。
　　上车后，傅向声礼节性质的问她想到哪里吃。焕息伸出右手向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又说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傅向声轻轻笑起来，眼角没有笑纹，他应该不是习惯大笑的人。“既然如此，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好得很。”
　　焕息面向窗外移动的人，树，楼，商店在为圣诞做准备，树上挂满小小的灯泡，一闪一闪，雾蒙蒙的橱窗上贴满“merry Christmas”和红鼻子老爷爷。车里温暖，但刚刚好。
　　她看到了围着红围巾的女孩，穿着毛绒绒的白靴子，被男朋友紧紧搂在怀里，于是缓缓说道：“我小时候，这个时节是要吃糖葫芦的。”
　　“糖葫芦？”傅向声皱皱眉头，“我的记忆里可没有多少那种东西的痕迹。”
　　“我是北方人。”焕息回头看他一眼。
　　“这个，我倒是早觉出来。”傅向声暖暖的笑，连声音都有些柔了。车里正放着约翰列侬中线的声音，imagine。
　　“我的轮廓很粗犷？”焕息回过头，仍旧看着窗外。
　　“不，你说话字正腔圆，有板有眼的，”傅向声想起什么似的，声音里有不掩饰的笑意，“可是很舒服。”他补充道。
　　“我听过另一个版本的imagine，麦当娜的还是谁的，我忘记了，那个也很好。背景空旷，声音浑厚。”
　　傅向声“哦”了一声，说起他大学时代的乐队。幸好没有政治，焕息懒洋洋的想，男人们永恒的话题，装点门面。
　　那天的晚餐吃得很好，坐落江边，落地窗，看得到隔岸弥漫的灯光，灿烂光明。焕息看得出他的喜欢，但她有心无心的不去在意。
　　这种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寂寞的。但她不是随便寂寞的人，心底硌着一个人，没有一日舒服。伴随着这种念头升起来的情绪，让她不再那么寂寞。
　　焕息浅浅一笑，红酒在她两颊晕下抹红霞。傅向声欣赏的玩味着她的红晕，随即掂起杯脚，往江那边望去。
　　傅向声送她回去，但没有提出上去喝一杯之类蹩脚的话。他有钱，但索性并不傻。
　　晚上洗过澡蹭上床，脚趾碰到边角柜，一阵锥心之痛。焕息暗骂倒霉，低身揉脚趾时目光落在一堆垒的整整齐齐的碟片上，《宝莱坞生死恋》，老片子。让她有一时间的失神，往事呼啦啦的仿佛都要涌过来，铺天盖地。
　　这时手机响了，焕息回过了神，是梅丽的，一边擦头发一边摁掉。想了想，又发了个短信过去，“累了，明见。”这才安心的关机。
　　傅向声有可能今晚打电话过来，但她并不在意。脸颊微热，喝酒留下的结果，但心里清楚得很，丝毫不糊涂。
　　一夜似乎睡得并不十分好，梦里看到许多，但醒了就记不得了。
　　早上梅丽过来接她。傅向声因执意接她吃饭，害她将车落在律所，因此更加执意早上要来送她。焕息不肯，说是跟梅丽约过。傅向声便不再多说什么，他已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不再迫不及待。
　　梅丽不肯先跟她说话，但没有生气。
　　焕息笑道，“天啦，你是怎么了。”
　　梅丽在红绿灯口停下车，正好红灯，迫的她非得说点什么。“昨晚心烦，想找个人聊聊天。”
　　“哦，亲爱的梅丽。”焕息拉过她的手，搁在掌心里轻轻的拍着，“瞧我，真是累了。”
　　梅丽却噗嗤的笑了，焕息半惊的看着她，“看你，竟又笑了，像小孩子似的。”
　　“看在傅向声的面子上，我不说什么了。”嘴角里有笑。
　　“哦，哦，你在嘲笑我。”焕息打量着她，不住地点头笑道。
　　“谁敢啊，你将来可不是少奶奶？”梅丽抿住嘴笑。
　　焕息冷笑一声，“这是说到哪儿去了，难不成吃了一顿饭感恩戴德的就要以身相许？”
　　一路说着就到了律所。照例是要到楼下的店里吃早点，吃的惯了，居然怀念那种味道。
　　还是番茄三明治，焕息雷打不动的早点，梅丽皱皱眉头，“整天吃就不知道腻。”那边回笑道：“我是专一的女人。”
　　边角门钝钝的开了。焕息不知为何，对此格外敏感，哪怕开门的当隙漏进一点点冷风。她抬头看看梅丽，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没有根。
　　梅丽却看向门口，嘴巴微张，表情像张纸，看不出什么。却听她说：“汪子旭？”
　　一瞬间，只是梅丽念出这名字的当口，焕息只觉得自己的心忽的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块，都要榨出血来。脑袋里重重的，十几年的记忆猛地都扑过来，洪水一样，从天而降。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出现。一定有这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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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让我闷闷的受了好些日子，有话说的时候，发短信说几句，没话的时候，就绝对闷着声。飘乎乎的把我悬在半空，脚底没点踏实。可是我烦了，我向来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这样来何时是个头。
　　早上，很早的时候，骑车上学。天仍然很暗，但我看到他了，就在我前面走，一个人，穿得那么多，象熊。他走在松树下，忽然的就有了松树清冷的味道。
　　忽然的，一下子心就软了。
　　我从他身边骑过去，鼻息间满是清冽的气味。一下子就记住那个瞬间了，只是没想到后来，这一记就是十几年，连着那么多记忆，一点都没落下。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天那么暗。可我看到他了，隔着那么远，凭走路，我就知道是他。
　　那晚，我揪了心问他，你到底是否喜欢我。
　　隔了好久，或许并不久，我记不清了。他说，对不起。
　　我下线，马上。去看电视，正好的，就在播《宝莱坞生死恋》，凄凄凉凉的故事，很长的故事，女人有好看的眼睛，身体柔软。那么凄凉的故事，我怎能不哭。床边堆满了苍白的纸巾，这是我有生以来，流过最多泪的一部电影。
　　决定从此冷眼对他。
　　谁想机会那样快就来了，晚上吃好饭回学校。走在楼梯上，已经忘了为何那时楼梯上人那样少，记忆中只有我一个人。他忽然的就从上面走下来，就这样迎面而来。
　　我甫一抬头，忽的看到他，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可他突然对着我，就那样笑了，只对我一个人。完全温暖不设防的笑容，使我记了十几年的笑。他没有停步，直接从我身边走下去。
　　我知道自己自始至终是冷脸的，好样的。可是心彻底垮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混蛋？！
　　但我决意不理他，那时候想要忍住不给他发短信竟是那样容易，不知道用了怎样的方法，竟真的没有发过。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一直到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冬天过去了。
　　谁知突然接到他的短信，问我女人爱男人的钱虚伪吗。我说不虚伪，很真实。他叫我上□□，这次我没有忍住。
　　扯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我喜欢你。
　　我怎么可以那样没有防备，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扰得手足无措，可是没有喜极而泣。他说我们在一起罢。
　　哦，我那时候可以冷静地说，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说完就下线了，想必留给他，一片灰色。
　　可是他随即发来短信，问，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感觉得到。
　　我去卫生间，面对着大镜子，里面的自己，苍然的像即将老去，冷淡的没有神采，因为许久没有爱的缘故。可是那时候，我决定要好好的过日子。
　　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
　　他说，今晚我在拐角的松树下等你，一起走。
　　那晚上的课让我心神不定，天知道我那时居然还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只因为一个背影爱上一个人，这是那个年纪的人才有资格做的事。
　　我下课早，我在松树下等他。我紧张。
　　那时的夜晚灯光柔柔的，路灯那样高，高到松树顶上，往下放着光，晕成一圈一圈的光环。
　　他来了。
　　就在我面前，不再只是一个背影，不再只是擦肩而过，笑容之后不会再是空荡的空气。他就在我面前，一时间，我的心里荡漾开不自胜的欢喜。
　　他笑了，说，走罢。
　　他的声音真好，一直好听到心底。他就在我身边，伸手可及。有好看的一双眼睛，边角轻轻向上一翘，像桃花。
　　我不擅长笑，可是我为他，忍不住地绽放开嘴角的笑。两个人在一起，即使沉默，都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