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霜》菊下徘徊

11、契阔

　　焕息总算明白傅老先生为什么巴巴的会留一艘游艇给这位公子，这简直就是一座海上别墅！傅向声跨上船舷，反身向立在栈道上的她伸出一只手，宽厚颀长，指端绕着他固有的气息。
　　她这些年，只有两个男人曾实心实意地向她摊开一只手，从前的那只手瘦长的，肌肤几乎贴着骨头的形状，那人曾让她以为这一生只有一个温度。没想到人生总是喜欢开玩笑。
　　她放心的把手覆在他的手心上，指尖触得到他掌心的温暖，这是一个有爱的人，有爱的人手心总是暖的。
　　傅向声把它握起来，露出一截白如细盐的牙齿。他把她细细的揉在掌心，把她当成一个柔软的小动物，他懂得她的脆弱，她的细腻，她的质地柔软。
　　两个人，一艘游艇。太阳在头顶上，不知疲倦的温暖。
　　她坐在船舷边上，双腿晃荡在外面，略有海风，掺杂着咸咸的味道，吹的心头一片柔软，说不出的舒服。
　　傅向声的脚步声靠过来，盘着古典样式花叶的玻璃杯从天而降，摇曳着酒红色的液体，漂亮极了。她惬意的伸展手臂接过来，回给他一个慵懒迷人的笑，耳边的碎发里竟然别着大朵的绢纱花朵。
　　“竟然是饮料。”焕息随意的啜一口，将杯子掂在手里把玩，又俏皮的看向傅向声。
　　他为这个小女人心中一动，就着她身边盘膝坐下来。“你可喜欢？”说着抽出一根烟来点着，极流畅自然，眯着眼看向远方，没有吸烟者惯的有丝毫颓废。
　　他没有问她是否可以吸烟，这很好，说明他已经把她当成了极亲的人，无须赘言。
　　“闻得到玫瑰和薄荷的气味，像五月。”她半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忆味道。
　　傅向声只是笑，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平滑光洁的肌肤，有不失时机地细小皱纹，可是让他看起来很真实，像她生活中触手可及的人物。
　　“它会开向哪？”她不大会看日定方向，一种迷失感使她有些心慌。
　　傅向声一耸肩，无辜的说：“就让它随意的开，走到哪儿是哪儿，人生总有一种不确定感。”
　　她“哈哈”的笑起来，傅向声看起来可不是这种漫无方向的人。可是淡淡的香烟味很快就在她唇齿间漫延开，他一只手夹着烟撑在船板上，另一只手贴在她的脸颊上，很自然的，就吻上了她。
　　当晚的月亮圆到极致，没有乌云，海上安谧而平静，月光随着波浪缓缓起伏，碎了一片。她为他着上黑缎子的礼服，挽起慵懒的发髻，无须赘言，傅向声已为她倾倒。
　　唱片机里扬声出圆润低沉的女声，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意大利语。傅向声在甲板上候她，眼睛里写满来不及掩饰的光彩。
　　他向她伸手，邀她共舞。
　　“我只会最简单的步子，甚至可能已经忘记了。”她的手已经攀上了他，月下流转。
　　“没关系，我也是如此。”傅向声微低下头，低声轻语。
　　陈年的曲子恰到好处，裹着淡淡的意乱情迷。他的手覆在她的腰间，隔着光滑的料子感受她的肌肤逼人的体温。两人步子极慢，这一场与其他无关的风月。
　　“我已很久没有这样心静了。”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36岁了，他可以波澜无惊，可是心里为她颤抖。“你不会嘲笑一个老男人的自负罢。”
　　她柔声道：“你还丝毫不显老呢，刚刚正好，我自小便喜欢一定年纪的老男人呢。”
　　傅向声轻笑，“我还会更老，那时你可还愿意跟我一起？”他有些小心，语气里的不安让她隐隐的有些心疼。刻意避过她对他的情意，谎言弥漫的年代，她不介意以此让他安心，“只要你还跳得动。”
　　他轻声的笑了起来，回过头来未必真的相信，可这一刻，两个人忽然都在想，也许一辈子这样在一起，也不是件什么坏事。
　　他拥在她腰上的力气渐渐加重，眼神灼热的扑向她，直到她低低的喘着气。她抬起头，毫无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他的情意让她无法拒绝。三十出头的人了，难保不会想要个依靠。可是她没有多想，这时候也容不得她这样。
　　只是闭上眼睛，主动地迎上他。接下来的一切即顺理成章。
　　唱着意大利语的女人依然低吟浅唱，被遗忘般。傅向声在昏黄的灯下端量她，呼吸灼热。她躺在那里，一手环着蓬松的枕头，眼睛明亮的望着他，安静的一句话不说。
　　他无须再想。
　　这一夜两个人都累了。
　　清早的时候，她到底醒了，有择枕的坏毛病，走在哪里都不得安生。傅向声近在枕边，露出上半个胸膛，结实平滑。他正安沉的睡着呢，呼吸平稳。她伏过身去，为他盖好被子。审视了他的面庞好一会儿，但终究没有吻他。
　　海风甚是清爽，她站在甲板上，将睡衣扯紧了些，思绪有一时间的凝滞，仿佛停留在很远的地方，难以将它找回来。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迎着风流泪。
　　但是现在，她很难说流泪就流泪了，何其尴尬的年代。茫茫的海面上看不到陆地，她感到自己迷失在巨大的茫然之中，汪子旭的模样时近时远，她仍然无法摆脱他。
　　傅向声醒来，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外面的天已亮了大半。他扯上一件睡袍披着，出了舱门，见焕息孤孤寂寂的伫立在甲板上，掖藏着无尽的心事一般，却又如石像般宁静。
　　没有召唤她，只是又进了房门。
　　焕息听到他的声息的时候，他已经走在自己身后了，也没说什么，兀自的就席坐在地上，一床被子就裹在身上，向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她看着他孩子一样的举动，忍不住地笑了，笑过了依旧听话的钻了进去，同他一起裹在被子里，密密实实的，只露出两个脑袋，被子上还有着两人纠缠在一起残存的气息。
　　傅向声将她抱在臂弯里，下颌抵在她略有凌乱的发际上，她的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让他的体温一点点温暖自己。这种境况让两个人都有些感动，忽然的有了天荒地老之感。
　　“死生契阔。”傅向声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契阔着呢。”她叹一口气，低垂着眼帘。
　　“你看我们结婚如何。”他平静极了，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嗯？”焕息平视着远方，所谓远方，也不过仍旧是一片未知的海域。
　　“清晨我看报纸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喝点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做个伴，经常这样出来走走。老来老去有个依靠。”
　　倒是现实的想法，焕息仰起头来看着他，问道：“你这是在向我求婚么？”
　　傅向声抱着她笑起来，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是的是的，我是在向你求婚，我要你嫁给我。”
　　“若我轻易答应你，是否会有碍矜持。”
　　傅向声伸出手，为她理去额前散落的乱发，低语道：“无碍。”
　　“日后人们见到我，会叫我傅太太。”她不依不饶起来。
　　“是的，你仍可有自己的工作，我不会束缚你。”
　　“为何是我？”她不放心，仍然要再问一遍。
　　“我已经厌倦漂泊了，只想安定下来，你是唯一可以让我有安定之感的人。”他极耐心的说道。
　　“我没有什么问题了。”她笑道。傅向声亦笑。
　　船终于靠岸，海滨一座安静奢华的度假村，有深阔的码头。她怀疑他是带她到海上绕了一个大大的圈，才将她拐了来。
　　然而这几天的日子却如神仙一般，傅向声带她乘船去海钓，吃过了晚饭两个人就在沙滩上散步，海水低声呜咽，每走几步，他们就停下来亲吻对方。她的好时候所剩无几，她也需要安定下来了。即使她爱的人不是他，那也是好的，况且是最安全的，她会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会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不必担心会受到伤害。
　　汪子旭也许会一辈子萦绕在她心头，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不过没关系，她会尝试去爱上傅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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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喜欢与他游戏。这一晚，我提前告诉他，今晚我住奶奶家，你只好自己走回家了。他小小的不爽了一下，但随即抿起嘴笑，以示对我的安慰。我看着他，又觉得好笑。
　　晚上我下课一贯早他两分钟，于是有足够的时候躲起来。我就隐身于学校里高大的松树后，搜查着他的身形。
　　果不然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显身了，一个人，有点孤寂。可是没有表情的样子依然好看，我平定了内心的悸动，悄悄跟上他，一面隐藏自己的踪迹，避免他发现。
　　出了校门口后，他依然右转，我跟在他身后，离他有十米的距离。这时候走在路上的人却不多，他只要一回头，便立刻发现的住我。
　　但他为何回头？没有人走着走着路，突然回头的。
　　我放心的跟在他身后，端量着他落拓清寂的背影，一如我当初爱上他的模样。
　　他突然回过头。
　　无比精准的对上我。
　　心跳漏了半拍，我有一时间的手足无措，可是随即追上他，错愕的看着他，禁不住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后面？
　　他看着我，毫不掩饰他的欢喜。他牵起我的手握在手心里，静静地说，心里有预感你在后面，所以回头看看。
　　叫我如何说，我唯有更爱他，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死生契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