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霜》菊下徘徊

10、三叹

　　焕息在查自己的银行账户的时候，心里仍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七位数，傅向声好大手笔。不过比起他的所得，这点子酬劳又算什么。焕息驾车行在高架路上，今天冬天格外的冷，早贴着零度了，可就是没有下雪的迹象。这时节，家乡那里早下过几场雪了罢。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大年三十晚上突然下了好大好大的雪，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窗外晴亮的。她欢呼雀跃的随着爷爷出去扫雪，那时的雪就那样大，直没到膝盖。
　　想起来都是欢喜的。
　　与汪子旭上学时，冬天也会下雪。他们就约好课间到楼下的旷地里打雪仗去。那时候考学的压力那样大，人人就靠这点子娱乐放松压力，一古脑儿都拥挤下去。一捧子雪被两手一挤，刚攥成了形状就迫不及待的扔出去。
　　汪子旭手快，总是让她狼狈逃窜。她就大叫大闹着耍赖，他大笑着，任她贴在自己面前扔自己一身，毫不还手。白茫茫的雪地里，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子，停住了大笑，将笑容敛在眼睛里，忍不住食指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轻声道，小傻瓜。
　　车窗玻璃湿润起来，雾蒙蒙的。焕息打开风扇，脸上没有表情，看着眼前的玻璃一点一点归于清晰。
　　焕息因为结了案子，身子格外轻快起来。在资料室翻一些谈判方面的书，走廊上的中央空调不知疲倦的输送暖气，暖愜惬的环境总是令人昏昏欲睡。正觉得脑子涨涨的，瞥见玻璃隔窗外一个俏丽的身影，利索的罩上一件呢子大衣。
　　她捧着书向身后倾身子，端着一张脸道：“梅丽，要出去？”
　　这边梅丽正套上袖子，柳叶眉病怏怏的微蹙：“嗯，见当事人去。”一边迅速的扣上纽扣，没好气地说：“□□杀人，牵涉出一个拐卖妇女儿童的团伙。”
　　焕息显然没什么兴趣，耸耸肩，小声念道：“死有余辜。”
　　一个中线的男声适时响起，如此磁性而……“梅丽！”而性感。她拾起兴趣，打量着梅丽，暖而慵懒的空气里顿时充满暧昧的气息。
　　“方大律师叫你呢。”一唱三叹的尾音，故意漏出奚落。梅丽急急的瞅她一眼，眉头蹙的更深，压低了声音道：“谁愿意跟他一起做啊。”向走廊那边瞅了一眼却道：“我走了。”
　　红如烈火的身影在玻璃上一抹而过。焕息突然想到一句话，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为这个念头而小有兴奋，好戏才刚开始呢。
　　精神一时焕发了许多，她眨着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打算要好好的研究一下谈判的技巧。想起那个凌厉的女人，她撇了一下嘴，过分的胜利让她开始骄傲的轻敌。
　　可是傅向声的电话就这样正正好的来了，他的声音一贯让她那样舒心。她把电话夹在脸与肩之间，歪着头抱着大部头在低矮的窗台上倚靠着坐下。这才拿起电话，阳光跳跃在手指上，午后的明媚让人满足。
　　他那样开门见山，“我想你了。”声音里有点懒，可是认真。
　　傅向声已经三十六岁了，人生都快走一半了，见识过多少女子，可他偏偏就选中了她，这城市几千万人口，这个国家十几亿人口，这个地球上几十亿人口，偏就是她。她享受这种宠溺的爱意，久违的。
　　“有没有想我？”他有些小心，却有十足的自信。
　　哦，这样优秀的男人，多金，有品位，没有富家子弟寻常的浮躁，因为吃过苦，懂得如何珍惜好日子。何况，声音这样好，有一双脉络分明的手。这样的人，如何能不想他。
　　“傅先生，坦白说我对你有许多想念。”她端量着自己的手背在大好的阳光下近乎透明，时间慢了半个拍子，像老辈子的留声机，缓缓流淌出岁月的痕迹。手指干净的不近情理，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她蓦的就叹了口气。
　　“你对这城市有何感觉。”
　　“大的没有道理，容易迷失。人太多，闷得我几乎要忘记北方下过雪后清冽的空气。可我也喜欢它的声色犬马，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现实。”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道：“我们私奔去如何？”
　　没有太多行李要收拾，她戴着一顶低檐小帽，提着小皮箱出现在傅向声面前，大瓣花朵开在裙摆上，风衣下摆恰到好处的覆在膝盖上，展示着小腿平滑的曲线。
　　傅向声眯起眼，双手抄在裤袋里，只挺起了腰立在原地，欣赏着她优雅的身姿。瞧，有多少男人向她注目，可她是向他走来的。
　　轻缓过鼻息，傅向声看着她在眼前站定，抬起脸来，眼睛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倔强的有许多光彩。
　　他忍不住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道：“老天，你真美。”
　　湿润的呼吸沾在她脸颊和耳垂上，手里的皮箱已悄然为傅向声接过去。她笑，睨过眼神，“傅先生亦玉树临风。”
　　傅向声低笑：“那岂不正是一对。”
　　乘的是头等舱，风景未有何与差价相当的改变，阳光散在云隙里，天光日影。
　　“居然不是私人喷气式飞机。”她随手翻开杂志，手指划在书页下方，纸质细滑，年在手里有种厚实感。
　　傅向声挈着头看她，有些好笑，却随口说道：“你若喜欢，我便送你。”
　　他看起来是认真的，愿意为她花很多钱，说明他当真爱起了她来。焕息只咯咯的笑起来，摇摇头，却不说什么。
　　她翻了一页，目光却滞在纸面上，一时间愣了神。这世界怎么这样的小，丝毫不容人，什么时候都见得着面，逃都逃不掉。是汪子旭的访谈。
　　没有笑，整张脸冷漠的可怕，没有任何表情。他何时已不再戴眼镜了，上翘的眼角展露无疑。他向来是一个有魅力的人，如今更添一筹。
　　她怎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看着他，十年的时间有什么销蚀不去？她匆匆的翻过书页，心里却跳得厉害。
　　“看什么呢，这样专注。”傅向声斜过身，轻而易举的贴在她肩膀上，硬朗的声音灌满耳朵，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肌肤。
　　可是没有，他们的时间还长得很，他不急。
　　“人的心脏这样奇怪，一张一收，多大的事都收在里面，可却再也不能出来。”她指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永远栖在这里。”说完，她低头终于倚在傅向声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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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放学出门，被压抑的情绪这一刻得到释放，校门口挤满了人，一窝蜂的要涌出去。歪歪扭扭的自行车几乎占满了一整条街道。
　　我时常回想起这样一个瞬间。
　　我们在滚滚人流中挤出校门口，手始终牵在一起，那时候大胆到不顾世俗。刚出校门口，就在路边，我的鞋带开了。很自然，我要低下身去系。
　　这时他的手抵在我身前，“我来。”
　　有一时间的愣怔，我微弯着腰，看着这个男人在面前屈下身子，认真的为我系鞋带，表情平静，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有些错愕的看着他，可是眼睛渐渐湿润。
　　在人潮熙攘的街道上，他在路边蹲下，为一个深爱的女人系鞋带，不管旁人如何眼光。
　　那晚我给他发短信，就着清冷的月光和悄寂的夜空。
　　我说，我们私奔罢，带上足够的钱，到南方偏远的山里，买块地。二十岁前生个孩子，过清贫的生活。永远不回城市。
　　他却说道，傻瓜，我会让你过幸福的生活。
　　何谓幸福？
　　我没有再提过私奔这个词，他是一个足够现实的人，永远不肯为念想活一秒钟。我时常想，若我们当初真的私奔，又会是如何光景。
　　哦，我们早该有一个孩子了，如果是个男孩子，我喜欢他深沉而强大，有足够宽阔的臂膀。若是个女孩，我则更加喜欢，她会有耐看的面容，沉静，安于贫寒而宁静的生活。不似她母亲前半生的生活，那样喧嚣。
　　我希望我的孩子过安静的生活。
　　这一世爱恨纷扰，我们都累了，再也无力去爱，去恨一个人。
　　累了。

作者有话说

　　他这样做过，轻轻的刮我的鼻梁，说，傻瓜。无人的时候，我常常会回忆起这样一个寂寞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