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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与小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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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对人来说,他们是他们的“我”。
对我来说,我也是我的“我”。
我从不说人修得“怪”身;人却说我修得“人”身。
其实神造万物,我们的样子、人的样子,都是神仙仿照了自己的样子罢了。
只不过人离开母胎便已经长成了仙身,我们则需要等待。
少女长大,初潮来临。正如妖怪长大,化为仙身。
但人不明白。
他们总能坦然接受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各种怪事,而把发生于我们的称为“怪”。
我妈妈说,人这样看事情,是因为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生在脸前面,能看到的比我们妖怪窄得多,久而久之,心也就变成了这样。所以我们要理解人,不要觉得他们很奇怪。
我妈妈已经活了八百岁。我想我应该还要七百二十年,才能像妈妈一样理解人这种动物吧。
3、
原来那西京衙门掌事的太守大人,竟是一只枭阳。他入仕已久,娶了国舅家的独女,冠了妻姓皇极,名曰皇极菽。十七年前圣上赐姓黄,便又全家改姓了黄。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一直提倡凡宗通婚,凡宗共治。西京太守黄大人虽不是第一名入仕的宗人,却因为与皇族沾亲,而成为最有名的一个。
各级衙门都以拥有宗种官员为荣,且宗种官员升迁的速度简直令人瞠目。因此黄大人虽然入仕以来常常把公堂闹得一团热闹,热闹之余也不见亲自办出了几桩案子,却仍是很快便当上了西京太守。
这一日也不例外。堂上抓来的小贼还未开审,太守大人已经跟着阿诗泪流满面,双手捏着惊堂木哭得止也止不住。
一旁的民护大人叹口气,也不相劝,直接挥挥手让小吏将阿诗扶起,带到了堂后。
阿诗刚从屏风处转过去,这边厢太守大人已经停止了抽噎,擦擦眼泪看了一眼民护,便立时平静了下来。
惊堂木拍案,太守大人终于想起接着向小贼问话:“你偷了何物?”
“并未偷窃。”
堂上堂下两人都有些疑惑,平静地对视片刻,太守大人不解道,“那你为何被捕?”
“我走在路上,他们便过来抓我。”
“你今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一早坐在街旁,看了一上午人。中午我饿了,便去酒楼尝菜。我让小二拿些好酒好菜,挨个尝了,发现并不合我的口味,便打算换家酒楼。正走到一半,就被他们拿住了。”
太守愣愣地瞪着那白衣小贼,正不知该如何继续审下去,就听旁边一声轻笑。
良刑眼角带笑,“这位小朋友,敢问你可付了酒家钱银?”
那白衣小贼向良刑微笑,“在下也不小,银钱么?也未付。”
太守一愣,“你这小贼可是戏耍与我?这般白吃白喝,为何又说自己并未偷窃!”
那白衣小贼也是一愣,“书市有人买书,总翻开看看,喜欢便付钱带走,不喜欢便道谢放下。也不曾付钱。我看那小二上了一大桌酒菜,总该像看书一样,买之前品鉴一下……于是我便品鉴了一下。不合胃口,自是不买。银钱,自然也未付。大人要押我坐牢,可是因为我未向酒家道谢?那却是因为当时小二忙着招呼别的客人,因此我只向他遥遥作揖,想来是他未曾看到。这可怪不得我了。”
太守面色有些动摇,“你这般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看了看旁边的民护,发现民护皱着眉一脸不认同,顿时也摇头又摇头:“可食物与书毕竟不同……你这般实在是、实在是强词夺理,实在是有辱我皇城民风。不过念在你年纪尚小,想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并非蓄意,着拖下去杖打三大……”
良刑却笑着上前一步,拦到,“大人莫急。待我再问一句。这位朋友——敢问你可是人?”
那白衣小贼尚自在思索为何“食物与书不同”,听得良刑问自己,偏头向他摇摇扇子,星目含笑,深深一揖。
“在下非人。
“在下本是府西街旁风声木,今日修身初成,尚无姓名。
“敢问兄台名讳?”
“府西街旁风声木?哈,原来竟是你!”
良刑一揖,“在下亦非人,昆仑赤水,良刑是也。圣心宗总录中记载,风声木实如细珠,风吹枝如玉声,有武事则如金革之响,有文事则如琴瑟之响。相传十枚风声木去九存一,名曰古艾——那就是你了。古艾,你可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良刑说完便转向太守,“大人,古艾非贼,只是还不懂人世法则。你总不能让古艾第一天做人就挨打吧?再说古艾在圣心宗早已册上有名,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让我带古艾回宗门交差。”
太守也嬉笑着看向良刑,“良刑,你说说,你这是第几次从我这里捞人了?若是都以’不懂人世法则’为由,那我圣心宗的名声,岂不是要砸在尔等小辈手里?杖责可免,但必须关押三天,以儆效尤。”良刑还要再辩,太守又补了句,“良刑也关。”
***
离开衙门,阿贵回到茶铺,呆坐了片刻,便起身开门做生意。
阿诗哭着回了娘家,阿贵把她昨日没洗完的茶杯洗完,一个个晾了出来。他看着摆得没有阿诗整齐,便又对了摆了一遍。
正忙活着,有客人走了过来。
阿贵忙回身招呼,拿了刚洗好的茶杯倒好茶端了过去。
那客人黑衣青袍,十分高大,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茶杯,接了过去。
阿贵看清那客人容貌,心里暗赞一声,却莫名地有些害怕这人,不敢多去搭话,便习惯性地拿下肩上的毛巾擦手,却发现手上干干地,便又顺手把毛巾搭了回去,“客人慢用,有事招呼。”
那客人点点头,喝了会儿茶,忽然跟阿贵闲聊起来,“老板怎地这时才开张?”
“上午因事去了衙门,耽搁了一会子。”
那客人又是笑眯眯地,“老板可是遇到了泼皮混账?”
“倒也不算……”
“那人被抓了吗?”
阿贵挠挠头,“说要关三天,但其实他……”
那客人摆摆手,看了眼茶铺对面的街道,笑眯眯地放下好大一锭银子,“老板真是为民除害。谢谢老板的茶,不用找了。”说完便起身欲走,走前还向阿贵眨眨眼,“关三天真是便宜他了。”
***
日头已经偏西,白木扶着墙慢慢地走,待走到那被力怪司围着树洞的栅栏旁,便歇了会儿往回走。走着便听到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个脚步声,白木也不理,径自慢慢走着。
等一路又走回屋门口,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白木停在屋口,转过身来,看向身后十步外的男子——黑衣青袍,笑眯眯的背手看着他。
白木目光略过自己靴口的匕首短柄,淡淡道,“兄台何事?”
那男子慢慢走过来,指指白木的腿,“你可愿走得比现在快些?”
白木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男子解开青袍领口,露出斜扣在颈环一侧的墨绿玉牌,上面暗暗凹进“圣心”二字,“我叫清,圣心宗人。你可愿随我回去?”
***
西京衙门,牢房。
古艾拿了良刑向太守几番墨迹才要来的一本圣心宗总录分册,坐在窗下有月光处细细看着。正看到“天生万物,相生相克”,忽然觉得眼中一阵干涩,古艾揉了揉眼睛,放下书,却听到躺在一旁的良刑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古艾回头,看到良刑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脸色惨白。
良刑抬眼看向牢门外,咬牙道,“是他来了……那恶人来这里做什么……”
古艾还没来得及问“恶人”是谁,便听到有人走了过来。
只见一个高大的青年黑衣青袍,挑着眉笑眯眯地在牢门前站定,手里轻轻抛着一个墨绿色的玉牌,轻声道,“良刑师兄,这才关了一天,你怎么就憔悴至此了?”
“你个混蛋……把玉牌带上再跟我说话!”
清轻笑一声,把玉牌放在手里继续把玩着,忽然感受到从旁边来的一道灼热目光,才发现角落的小窗下坐着的人对着他歪头笑着,唇红齿白,眼光明亮。
清很少见到有人第一次见他便敢对他笑的……还笑成这样,不觉有些好奇,“你是那书市的小白树?”
古艾走上前扶住牢门,扬起下巴点点头,“我是古艾,府西书市风声木,你的名字是什么?”
清慢慢带上玉牌,“我是清。崦嵫山人面鸮。你没事吧?”
清戴上玉牌后,良刑终于舒了口气缓了过来,站起来把古艾往身后一拉,“古艾你离这恶人远一点,没看到圣心宗总录中说吗?人面鸮恶形恶状,飞到哪里旱到哪里,你再跟他多说几句,小心枯死!”
古艾笑着摇摇头,“我感觉不是的,他会救我很多次。”
清挑眉盯着古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向着良刑扔了把钥匙,“带着你找的小树苗,赶紧回宗门吧。”
良刑哼了声打开牢门,“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清转身向拐角处走去,“当然。”
古艾跟着清走上牢房的台阶,就看到门口月光下站了一人。清向良刑指了指那人,正要开口,只见古艾已经跑过去握住了那人的袖子,“白木,你的腿可大好了?”
白木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人,却莫名觉得有些面善,“你认识我?”
古艾笑了,绕着白木转了一圈,上下看看,“当然。我认识你十七年了。我就是你窗前的那颗白皮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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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风声木
《洞冥记》:“……实如细珠,风吹枝如玉声,有武事则如金革之响,有文事则如琴瑟之响。上以枝赐大臣,人有病则枝汗,将死则枝折。……此木五千岁一湿,万岁一枯……”
注3:赤水
《淮南子·墬形训》:“(昆仑)河水、赤水、弱水、洋水,‘凡四水者,帝之神泉,以和百药,以润万物。’”
注4:人面鸮
《山海经·西次四经》:“崦嵫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身犬尾,其名自号也,见则其邑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