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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枭阳太守 ...

  •   -2.
      先是有了混沌之感,长则百年,短则十数年。
      然后便在混沌中透出微微的亮光。
      紧接着便是迷蒙亮光之中钝钝的麻木。这麻木的时间最长,也许便永远都停在麻木。
      也有的不会——麻木之中,忽地隐隐生出由下而上的刺痛。
      刺痛变强、再变强……
      突然地,刺痛消失,周遭便有了声音、有了气味、有了温度……有了万物。
      万物初生的那一刻,忽然也便有了意识——用人的语言来说,这种意识叫做“我”。

      2
      西京府衙今日甚是热闹。

      府衙向西的大街上,是府西书市。书市中段的矮墙旁,原本立着一棵百年有余的白皮古树,现在却唯余地上一个黑洞洞的小坑。

      这树原本便非同一般,风吹过枝桠时,便每每发出玉石相碰一般的声音。树干光滑灰白,树枝屈曲繁复,枝上零落地长满白玉一般的椭圆叶子。人们从来没见过这树开花结果,冬天也不落叶变枯。

      但老人们却都传说这树是神树。因为在五十年前西京被侵的前夕,这树突然在风中枝桠颤动,声音不再像是悦耳的玉石敲击,反而更像金属碰撞,犹如战场上兵器相击。
      而在战事结束,敌国公主嫁入西京和亲的头日,这树的声音又变得悠扬起来,在微风之中仿若琴瑟和鸣。

      没人知道这树叫什么名字,大家也便习惯了叫它白皮树。
      现在树平白没了,大家往那洞边一聚,向下看去,便看到那树根在土中延伸出的盘盘错错,是断不像被人拔了砍了的。
      有人忽而反应过来,拍手大笑:“哎!哎——
      “这白皮树!莫不是修成了人身吧!”

      大家不可置信地呆怔片刻,立时又都面露喜色,还有人忍不住便伸出了手去摸那树洞——这年头,新修出身子的怪可是越来越少了,更何况还能当街让人看见,这可是极大的福气,得沾啊!

      不过西京毕竟是颢天国国都,天子脚下,百姓真真是见多识广,虽未亲历,但听总听过千儿八百回了。更何况这府西书市行走之人,可少有白丁。所以大家还是很有秩序地候在一旁。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府衙力怪司的民吏便来树了栅栏,贴张告示说让行人绕行,大家啧啧感叹,慢慢也便散了。

      ***
      力怪司的民吏尹世承今日当值,便带着刚上任一个月的小吏一起,忙忙地赶到了府西书市。小吏驾好了栅栏,又麻利地贴好了告示,便跨立在一旁守着尹世承。

      尹世承细细地对着树洞绘了图,又拿玉瓶取了洞里的土样,然后便轻身翻出栅栏,带小吏一起转了邻近的几家书铺,把店主摊主都请了出来,一起前去力怪司留个卷宗。
      店主们虽然都没亲眼看到那树化身,但也都守着那树十年八年了,此时纷纷觉得与有荣焉——“老夫早就看出此树绝非凡物!”
      于是便都夸着那树一起向府衙走去。

      一行人刚从府衙侧门进去,没走两步,就听身后叽叽喳喳,几个小孩子跑了进来。
      尹世承回头一看,原来是太守大人收养的几个罪臣之子,最小的跌跌撞撞还走不成样子,几个人一脸兴奋地往大堂跑去,一边还嚷嚷着:“良刑来啦!良刑来啦!”

      他们一股脑拥到大堂门口,在门槛前堪堪停住,抖抖衣摆,竟看戏一样坐了下来,年龄大些的那个还扶着最小的那个,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门里的人也被这群孩子的动静惊扰,都回过头来。只见最左边那人身形修长,湖蓝色长袍,月白色中衣,藕荷色发带,细长的丹凤眼,唇红齿白地笑着。他回头看到那几个小孩,扬起头挑了挑眉算作招呼,便转回头去。
      几个小孩子早发出噢噢的欢呼,小脸一个个兴奋地涨红。

      尹世承看到他,叹着气摇摇头,一脸好笑:“又是良刑。”
      一旁的小吏嘿嘿一笑:“良刑哥也真是的……凡宗司里十件案子总有两三桩是他招惹的……不是这家的小姐从家里跑出来找他,就是那家的丫鬟卷了钱要跟他私奔。他也没个顾忌挑拣,上上下下哪种人都敢招的,偏偏每次还总说大家冤枉委屈了他……就是不知道,今次又是祸害了哪家的姑娘……”
      两人说着也不停下脚步,带几位书市的店主们转进了二堂。

      ***
      堂上的良刑按捺下心中惦记的事,回头看了看旁边跪着的那两个人:男子是府西书市旁开茶铺的老板阿贵,女子是男子刚过门的小妻子。

      良刑这两日都得去府西书市晃晃——公干,茶铺位置好,他便自带了最好的茶叶,让阿贵或阿贵老婆沏了,在那里悠悠哉一坐就是一整天。
      此时认真看去,阿贵怒目瞪着自己老婆,他的小娇妻期期艾艾,倒是在偷眼看良刑了。

      良刑看向她嫩滑白皙的脸庞,目光顺着她全身上下绕了一周,收回目光,心里轻叹口气:
      唉,美则美矣,可惜……已不是处子之身。

      阿贵的小妻子名唤阿诗,她感受到良刑的目光,此刻粉面泛红,桃花眼扑闪扑闪地,钉在良刑侧脸上再收不回去了。

      阿贵目睹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在这堂堂公堂之上……竟然、竟然……他、她……阿贵顿时感觉脑中嗡地响了一下,怒气上冲,两眼登时红了,不管不顾地就起身向良刑扑过去。

      两旁的民吏立时就冲过来按住了他,堂上一侧的民护大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把,厉声喝道:“刁民大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混闹!还不速速跪下!”
      阿贵早急红了眼,此刻怒气蒙心,竟也不知道害怕,嗓音都有些劈了:“他也没跪!!他也没跪!!”

      良刑唇角微微一勾,“跪?” 他眼皮抬了抬,看向阿贵指着他的手指头,说出的话比他的笑容还轻:
      “我圣心宗,不跪朝廷。”

      ***

      圣心宗。
      这三个字一出,阿贵直挺挺的手指头抖了抖,怒气停在脸上,好像被冻住了似的。

      民护大人看阿贵不再闹事,松开刀把站了回去,无奈地瞪了眼站在那里颇为自在的良刑,正要说话,身后通报声起——
      “太守大人到——”
      片刻,后堂转出穿了官服的太守大人,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良刑坐下,也是一脸的无奈:“良刑啊……这次你又造了什么孽……”

      良刑还未说话,那跪在地上的阿贵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的怒气,叩头道:“大人!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太守大人看着阿贵额头都红了,还在不住重重叩首,顿时也不由替他愤怒:“你说!是怎么回事!”

      “回禀大人,小民阿贵,今天早上在茶摊上看到那良刑公……良刑竟还敢来,就拿了刀要去吓唬他,被我婆姨阿诗抢了去,动手的时候,就被衙门的大人们抓来了。”阿贵说到良刑,顿了一下,忽然打了个寒噤,想起良刑是圣心宗门人,声音便渐渐低落简略,说到最后,竟是颓唐地跪不住,坐在了地上。

      太守大人听着听着叹口气,心下早猜出七七八八,觉得真是好生没劲,也不想再听阿贵说话,便耸拉着眉毛转向那阿诗:“你丈夫为何要恐吓良刑?”

      那阿诗桃花眼中盈盈水光,思忖片刻,咬了咬唇,竟道:“回大人,我和良刑公子情投意合,求大人做主。”

      太守大人抚额,但神色间也甚是果断:“良刑……你可是与她情投意合?”

      良刑又看了看阿诗,叹道:“大人明鉴,莫说情投意合,良刑这次……连小娘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阿诗浑身一颤,声音也带了颤:“公子?……公子可是恼我?我昨日已经和阿贵说明,我阿诗从今往后再不是他家的人了。”

      太守听了也跟着抖了下,看阿诗这样丈夫不要、名声不要地厮闹上来,怕若是不下狠手断了念想,她也是不会清醒了,便又问道:“良刑,你说,你和阿诗可有情意?”

      良刑缓缓摇头。

      阿诗看着良刑,眼眶慢慢红了,也摇了摇头,慢慢道:“不是这样的。”

      良刑抬眼看去,见太守也跟着阿诗红了眼睛,心里便知道又指望不上这太守大人了,便只得叹气:
      “错了。全错了。”

      ***
      “我去吃茶,是因为那里能见到我要找的人。你叫阿诗对吗?阿诗,好好过你的日子,跟你没关系的人,别总张着眼睛看。”

      太守大人眼看着阿诗豆大的泪珠儿马上就要滚下来了,心下一酸,不禁赶忙转开了眼光。正要说话,忽听得大堂门外奔进一小吏,报道:“报大人!”

      太守一向有案立审,双案并审也是常事,虽说常常审着审着乱作一团,但其勤勉之名绝对上达朝堂。此刻他一看阿贵阿诗这边又是一时半刻理不清的模样,便向小吏问道:“又有何事?”

      那小吏跪下回道:“大人!府西书市押得一小贼!”

      太守大人想起近日在西京兴风作浪的女匪,立刻问道:“小贼是男是女!是何姓名!”

      太守话音未落,门外已有小吏将那小贼带了进来。

      ***
      良刑看一时与自己无甚干系,便退了两步。那一旁的阿诗低着头,素手紧紧攥着拳头儿。

      门口叮当声响,小吏身后跟着进来一名身量不足之人,一袭白衣,正是那被押回来的小贼。

      但见那小贼十二三岁,乌黑长发,用白色玉环束起,修眉星目,唇角微抿,指尖捏着一把银丝小扇,轻轻在扇骨上点了几下,偏头看了良刑一眼,笑了。
      良刑觉得眼一花,便听那小贼又稚声清朗,转向太守道:“在下无姓无名。……大人为何悲伤?”

      太守听此言竟是一愣,目光不由地便飘回到了阿诗身上,只见阿诗眼泪啪嗒啪嗒像是断了线儿似的,竟然不由一阵鼻酸,眼窝一热,也是流泪了。

      一旁的民护大人眼看太守又径自在大堂上哭了,不禁以拳掩口,微微咳了一声。

      门外小儿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吓得眼睛溜圆,呆呆问道:“大人哭!大人疼!”

      旁边大一些的一个小孩儿梳着丸子头,摸摸那孩子几根呆毛的脑袋道,“没事的,大人不疼。

      “是因为那女子哭了,所以大人也哭了。
      “圣心宗总录中说:“枭阳,见人笑亦笑,见人哭亦哭。

      “太守大人不是人的,他是一只枭阳。”

      那小孩儿眼珠转转,“大人不是人,大人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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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枭阳
      《山海经·海内南经》:“枭阳国在北朐之西,人面长唇,黑身有毛,见人笑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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