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皇后传奇》霜红秋叶林

6、第五章

　　腊月初二一大早，小鬟照例要去田埂边捡柴禾。
　　这几年的乡村生活，让她学会了许多东西，学会了怎么去过平常人家的生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她曾经是丞相府的三小姐，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她曾经被十几个丫鬟婆子围绕着伺候着的生活。
　　嫂子尤满花从楼上下来，看见了，急忙把她叫住，因为今天豆腐张要来提亲。
　　嫂子尤满花让她把手脸洗净，又从自己屋里拿出一件半旧不新的冬衣给她换上。
　　小鬟的心里虽然有一百个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
　　等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叫门声。
　　“孙嫂嫂，在家吗？”
　　是豆腐张来了。
　　嫂子尤满花一面满面春风的应着，一面让小鬟去开门，但小鬟倚在厅堂的立柱上，就是不动。
　　嫂子尤满花气得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只好自己去开门了。
　　豆腐张从外面进来。只见他穿着一件簇新的蓝布棉袍，左手提着一个竹篮，右手拿着一坛老酒。竹篮里放着一块新裁的蓝印花布，和一条子新割的五花猪肉。
　　他那圆胖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那又矮又圆的身材，走起路来就像一个球在缓缓的往前滚动。
　　嫂子尤满花叫小鬟去倒茶，小鬟依旧依着柱子，没有动。嫂子尤满花生气了，过去狠狠地掐了小鬟一把。小鬟吃痛，但是她紧咬着嘴唇还是不动。嫂子尤满花，没办法了，只好掩饰说，“你看，她还害羞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张罗着给他倒茶。
　　豆腐张用手撑着椅面，跳上去，翻身刚做好，嫂子尤满花就端着茶出来了。
　　豆腐张见状，急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向她打躬作揖，表示感谢。
　　嫂子尤满花让他坐下。他就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两手一撑，跳上去，再翻身坐好。
　　可是刚坐好，嫂子尤满花又问他话，他又从椅子上留下来，打躬作揖的回答嫂子尤满花的问话。
　　如此往复，那样子有点像......像什么?小鬟思索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像耍杂耍的大马猴。
　　那年长安城里来了一个杂耍团，耍的颇有新意，被达官贵胄们纷纷请到家里去表演，小鬟家也不例外。小鬟觉得其它节目也都罢了，就是那只上蹿下跳的大马猴，最有意思。它竟然能像人一样，打躬作揖。此时豆腐张的样子，很像那只大马猴。
　　小鬟想笑，但是又不敢笑。
　　嫂子尤满花终于看不过去了，忙把他按住，让他只管坐着回话就行。
　　豆腐张这才坐定了。
　　嫂子尤满花见时辰差不多了，边推说做饭，拿了豆腐张拿来那块猪肉，和老酒到厨房去了，把小鬟和豆腐张留在了厅堂。
　　豆腐张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对小鬟说。
　　他说他将来一定会对她好的，不会让她吃苦受罪，唯一的要求，就是能给他生一儿子。
　　小鬟没理他，只管靠柱子站着。
　　豆腐张呢，还继续在那里自说自话，他还说了很多，但是小鬟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看着门外，外面的天变得越发的阴暗，亦如她的心情一般。
　　嫂子尤满花把饭做好，端出来放在桌上，招呼小鬟过去坐。小鬟不想过去，所以她叫了几遍，小鬟都没有动，她终于失去耐性，过去把她硬拉了过来，小鬟只好在豆腐张的对面坐了。
　　嫂子尤满花给每一个人都斟了一杯酒，那酒就是豆腐张提来的那坛老酒。她提议三个人一起干一杯。但是小鬟只是坐在那儿不动，这一下嫂子尤满花终于忍不住了，她抬手要打，被站在椅子上的豆腐张一把拉住。他打着圆场劝解，说，姑娘家，害羞很正常，让她不要生气。
　　豆腐张端起酒杯，要敬嫂子尤满花一杯。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他还得请她多多关照。
　　嫂子尤满花喝完，又回敬了豆腐张一杯。
　　豆腐张倒上酒，从椅子上跳下来，他要敬小鬟一杯。
　　豆腐张绕过桌子，来到小鬟身边，举着酒杯站了半天，任凭他怎么说，小鬟就是不动，她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般，在那坐着。
　　嫂子尤满花不高兴了，她吊着脸站起来，拿起小鬟面前的酒杯，把它往小鬟的手里塞。
　　小鬟抗拒着，躲闪着，她终于忍不住了，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她紧紧地捂着嘴，任凭眼泪在寒风中飘荡。她一口气跑到村口，扑在石桥的栏杆上，大哭起来。这时候，天上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她向着苍天呼喊着，老天那可怜可怜我这个弱女子吧，命运为什么会这样不公，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过了好一会儿，小鬟止住了哭声，她直愣愣地看着桥下的河水，把一只脚跨过了栏杆。当她把另一只脚也跨过栏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哥哥孙骁临走时，让她发过的誓言，无论遇到多么难的事，哪怕是天大的难事，都一定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对，她要活着，她还不到十三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呢。她要等她的哥哥回来，她还要给她的母亲报仇呢，她不能让她的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想到这儿，小鬟又把自己的脚又收了回来。
　　天渐渐黑，雪已经把整个大地都覆盖住，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哪里原来是干净的，也看不出哪里原来是肮脏的。
　　小鬟的身上已经半湿。她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回到那个令她失望透顶的家。
　　豆腐张早就走了，嫂子尤满花也已经睡下。她听见小鬟回来的声音，骂了几句，并没了声息，想来是继续睡了。
　　小鬟摸黑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眼泪再一次在她的脸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