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梦醒 ...
-
这些,都是陈谨言从他陈爸爸嘴里听来的,听得次数多了,都在他的脑海里刻成了记忆。所以长久以来,陈谨言每次想起晏舒文,记忆的开端便是他拉了人家一身的不堪往事和那个捏着他指头去触碰多米诺骨牌的十岁男孩儿。
或许是那天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太过直白和震撼,很久以后,陈谨言都还记得有一个“哥哥”带着他一遍又遍地砌“长城”和“楼房”,然后再让他们在哗啦啦的美妙音符中轰然倒塌。
术后很长时间,陈谨言都是在医院的观察室度过的。济慈免了陈谨言在院期间的一切治疗和调养费用,在征得陈晙同意的前提下,医院对陈谨言的事例做了一个专题报道,济慈为的是本院知名度的推广效应,陈晙的考虑则多一些,一方面是借此为东舍福利院的发展筹募资金,更为重要的一方面则是希望通过这次报道找到陈谨言的亲人,毕竟一个圆满的家庭对于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既然手术已经成功,几乎不会再留什么后遗症,那么或许孩子的父母会愿意接受这个已无大碍的儿子。
只可惜,事与愿违。那次的报导轰动一时,济慈收获了名声和晋升二乙的筹码,东舍收到了爱心人士的捐助,陈谨言却没有等来他的父母或亲人。
新闻报道的最后,济慈愿意无条件资助这个可怜孩子此后学习的一切学杂费用,直至大学毕业,如果他能考上大学的话。
所以一直以来,陈谨言都对济慈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临床通科实习,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济慈,却并不是像曾尔琦说的那样是因为人言可畏或者故意放弃好的机会,而是因为对于他来说,济慈就是他最好的选择。虽然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晏舒文即将回国——事实上,因为当年晏舒文那么执拗地追着女朋友移居美国,他几乎以为他们此生不会再见——却还是在潜意识里存了一丝执念,或许因为晏清云的关系,他们还会有再见一面的机会。
陈谨言扶着已经醉得不轻的晏舒文上了一辆出租车,看了一眼睡意将酣的师兄,对前座司机说:“去金地溪岸。”
金地溪岸是本市较早的别墅群之一,晏舒文出国之前一直同他父亲生活在那里。晏舒文被秦雪廉刁难得最难受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是陈谨言送他回去的,所以他还记得那个地方。
谁知原本安安静静的晏舒文一听这四个字,竟挣扎着张开眼,有些反感地嘟囔道:“不回金地溪岸,我在澜菲有自己的房子。”
建业澜菲是舒氏集团旗下的置业公司去年五一开始新推出的高档小区,想必是他舅舅舒锦赫给他留的一处房产。
于是陈谨言改口道:“师傅,去建业澜菲。”
说着将晏舒文往里推了推,自己也挤了进去。
出租车司机尤不放心地扭头来看,再一次确认道:“他真不会吐到车上吧?”
之前已经问过一次,陈谨言那会儿正忙着把人往车上弄,没空搭理他,只敷衍地说不会,这个时候他却捏了捏眉心,在后视镜里与司机对视,褪去笑意的脸上便让人觉得有些冷:“这个谁能作保证?即便是要吐,难道你还要拒载不成?”
陈谨言今晚没少喝,人人都道他酒量好,有谁知道他喝多了的确不会醉,头却会持续性疼好几天?更何况他严重缺觉的脑子本来就不舒坦,此刻两者相加更是让他恨不得以头抢地,言辞间便失了耐心。再看司机那个隐忍不发的样子,他到底放软了语气,轻叹一声,“师傅你开车吧,要是真弄脏了车,我给你洗车钱就是。”
说完这句便不再管,闭了眼睛仰头靠在座椅上,司机很快发动了车子,霓虹的光影不断地从他颤动的眼皮子上闪过。耳边是晏舒文粗粗浅浅的呼吸声,隔了一会儿一只沉沉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陈谨言睁眼去看,嘴唇差点扫到晏舒文光洁的额面。
陈谨言隐约是笑了一下,刻意下沉了一下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那个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不断的车身和霓虹从他视线闪过,陈谨言摇下一点车窗,让徐徐晚风吹散一点车内的燥热。
事实证明晏舒文很争气,一路安安静静睡到了终点。四月的天气已经回暖,夜里的温度却还是有点低。夜风一吹,晏舒文很明显地打了一个寒噤,陈谨言天生体质所限,任何时候都注意保暖,薄外套里是一个假两件套毛衣衬衣,而晏舒文则仅是骚包地穿了一件衬衣和西服。样子是好看,到底不御寒。
陈谨言脱了外套给他披上,两人其实身量差不多,披上去还算合身。这个时候晏舒文酒醒了一些,勉强能够靠着人自己挪两步,陈谨言问他单元楼和房门号,晏舒文想了许久,一副十分迷茫的表情。
“我刚搬进去三天,没记住。”
于是陈谨言猜测,晏舒文估计是回国还没有几天。无奈之下他掏出手机拨了舒锦赫的电话,嘟嘟响了许久才被接听起来,传来的却是陈晙的声音。
陈谨言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他爸和舒锦赫的关系,喊了他一声爸,然后问,“还没睡呢?”
自春节过后,陈谨言便几乎没有回过福利院,以前上学时总是一周至少三通电话,自从实习忙起来,频率差不多就变成一周一次。所有福利院的孩子中,他和陈爸爸的关系最好,很早开始叫他“爸”,其他孩子都是老老实实地叫他陈爸爸或者院长。舒锦赫还因此吃过一段时间的莫名飞醋,老大个人了,私下里找各种借口去撩拨陈谨言。奈何陈谨言手术后便步入正常孩子的生长发育,那些年的泪水仿佛在四岁之前全都哭了个干净,以至无论舒锦赫如何撩拨,陈谨言都几乎没有被他整哭过。后来舒锦赫自觉无趣,又或许被陈晙关起门来敲打过,就不怎么去招惹他了。
“没呢,今天谈了一笔捐助,刚到家没一会儿。你今天没晚班?”陈晙的声音异常温和,就跟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如清晨刚从东方升起的暖洋洋的太阳,莫名让人觉得舒坦。
陈谨言也不自觉放软了声音,“没有,今天歇休。赫叔呢?”
这大概是陈谨言第一次和他打电话没说两句就找舒锦赫,陈晙略微有些诧异,“在洗澡呢……你找他有事儿?”
陈谨言背着晏舒文的笔记本电脑包,还要腾出一只手捞着晏舒文以防他摔倒,此刻已有些狼狈,便直接问了:“您知不知道晏舒文的住址?”
陈谨言极少有机会直呼晏舒文的名字,此刻为了快速说明问题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反倒是晏舒文听到自己的名字,扭过头来看着陈谨言,醉意模糊中对着他笑。
陈谨言勾了勾唇角,将他扶得更稳一些。
这个时候电话里传来脚步声,舒锦赫有些放松却低沉的声音传来:“谁呀?这么晚给你打电话。”
“小言。”
然后陈谨言听到舒锦赫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找你的,问舒文的住址。”
电话很快被换到舒锦赫手里,舒锦赫有些傲慢的语气传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么些年,陈谨言已被舒锦赫折腾得没了脾气,听了只是答:“师兄醉得有点厉害,我送他回去。”
舒锦赫又“啧”了一声,很快说了详细地址。陈谨言正要挂,那头舒锦赫却让他等等,又过了一会儿,陈谨言的电脑包都快掉到了地上,舒锦赫刻意压低的声音才又响起:“谨言,你还是离阿文远点吧。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别去招惹他。”
陈谨言雷击般顿在原地,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堪。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谁知除了陈旭阳,竟然也被舒锦赫看出了端倪。难怪这些年他决口不提晏舒文在国外的近况,原来都是在提防着他吗?
陈谨言的驻足突兀且漫长,晏舒文的胳膊被他紧紧拽在手心里,险些被拉了个趔趄,便再次扭过头来看陈谨言,眯着眼瞧了他半天,才不解地问:“小言?”
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月光下晏舒文的发丝有些凌乱,眼中却似乎清明了许多。
很好,他已经清醒到足够认出自己。陈谨言这样想着,目光在晏舒文那张帅气的脸上梭巡而过,最后只是转了个身,苦笑着,却几乎有些冷酷地反问电话那端的舒锦赫:“我们这类人是什么人?”
很长时间的沉默,然后舒锦赫的叹息声传来:“你懂我的意思。”
陈谨言没有再说什么,他掐掉了电话。
身后的晏舒文又叫了他一声,陈谨言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这才转过身去看着晏舒文,脸上的笑容温文得有些失了真:“师兄,您的住址是八栋12-1,我送您上去。”
然后重新拎起电脑包,这次却没有再去搀扶晏舒文,而是默默地走在他的身侧。气氛太凝重,哪怕是醉酒的晏舒文也嗅出点端倪,勉强维持着平衡往前走,一边时不时去看陈谨言,看的次数多了,陈谨言便温和地对着他笑:“师兄有话要说?”
晏舒文迟疑了一下,“你不高兴了?”
陈谨言依旧是笑着:“您怎么会这样认为?”
晏舒文看着他无懈可击的笑脸,半晌才说:“……我能感觉到。”
陈谨言只觉得眼角一涩,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了,便扭过头去看楼牌号:“师兄,八栋到了。”
于是晏舒文知道他并不想对自己说实情,便没有再追问。一直到进了单元楼,陈谨言摁了十楼电梯控钮,看着不断倒数的数字……
很快电梯来到一楼,叮的一声响,双层门打开,灯光一下子照了过来,让人无处遁形。陈谨言将手里的电脑包卸下来递给晏舒文,说:“师兄我就不送您上去了,等会儿我还要赶去医院值下半夜。”
电梯楼层显示屏下有个简易时间表,此刻显示十点四十分。这个点,也的确是有些晚了,请人上去坐坐也不太合适,于是晏舒文只是说:“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师兄不用客气。”
疏离和生涩是最好的隔绝体,晏舒文也不知道该说点其他什么,只是坚持道:“我会和你联系。”
这次,陈谨言只是笑笑。
晏舒文进了电梯,陈谨言便对他摆了摆手:“师兄再见,早点休息。”
晏舒文本想说你也是,突然想起他还要值夜班,便说:“路上小心。”
电梯门缓缓闭合,一扇门,很快将空间隔绝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