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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初识 ...


  •   陈谨言是在小满那天被人遗弃在了东舍福利院门前,被清晨外出买菜的陈晙捡到的时候,小家伙已经哭得差点断了气,满是泪渍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却并不苍白,反而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得全身青紫。

      很多年后陈晙想起那个画面都觉得心酸,以往也不是没有捡到过被遗弃在门口的小孩儿,而陈谨言却是最体弱年幼的一个,不到半岁的样子,小小瘦瘦一只,眼见就要活不成了。他几乎是片刻不敢耽搁地将人送到了医院,急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好在孩子命大,活了下来。后来全身检查,并确认是一名动脉导管未闭患者。

      后来陈谨言自己学了医,才知道那是一种较常见的先天性心血管畸形,换言之,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那或许就是他被遗弃的原因。

      很多时候陈谨言想,孤儿出身的他其实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惨遭遗弃与同那样狠心的父母一起生活,哪种结局更为幸运一些,实在是不好定论。毕竟那样的人,既是要遗弃他,必然不会花那么多精力去照顾他,花那么多钱财去医治他。其结局无外乎一个死。而到了福利院,他认识了几乎是将他当亲儿子养大的院长陈爸爸,耐性不够但是愿意仗义疏财去维持福利院发展的舒锦赫,打小就特别照顾他和爱护他的好哥们陈旭阳,以及其他一群可爱的或者不可爱的同样惨遭遗弃的兄弟姐妹……

      更重要的是,凭着这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认识了这一辈子影响他至深的晏舒文。

      确切来说,陈谨言并不太记得他和晏舒文初次见面的场景。普通儿童一般在三周岁之后才会记事,而作为一名动脉导管未闭患者,陈谨言不管是在身体上还是智力上都存在某种程度上的发育迟缓。

      那一年他四岁,各项身体指标显示是他最佳的手术治疗时机。他几经生死,跌跌撞撞活到四岁,陈晙真是心都要操碎了。到了那九死一生的时刻,陈晙更是不容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出现丝毫差错,便通过舒锦赫的关系找到了时任济慈副院长的晏清云,两人是大舅哥和妹夫的关系。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这让陈晙心里有底了一些。

      有了这层关系,小小的陈谨言从住院起到手术后的保健调养,享受的都是贵宾级的待遇。那时济慈正是发展势头良好的上升期,为了医院的快速发展,医院重金聘请了不少业界牛人,心胸专科更是医院的强势科室之一,连着心内出身的晏清云一起的四位专家对陈谨言的情况做了一次术前会诊。会诊结束,晏清云将陈晙和舒锦赫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陈谨言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及每项治疗可能出现的风险一点一点讲给他们听,最后将抉择权留给了陈晙。

      经过了整整一晚的考虑,陈晙选择了治疗效果最好却风险较大的切断缝合术。他在治疗同意书上签名之前,看了一眼坐在病床上乖乖剥了香蕉在啃的陈谨言,只对陪在身侧的舒锦赫说了一句话:“我只希望小言这辈子都不要再为这病担惊受怕,再也没有机会穿上这身傻里傻气的条纹病服。”

      手术前8—12小时内禁食禁水,陈谨言又饿又渴到了极限,便扯开嗓子开始哭,整个病区都能听到他的嚎啕声,陈晙怕他哭着哭着又要气喘胸闷到抽过去,便将他抱在怀里不断地哄。但是对于一个心智发育迟缓的四岁孩童,吃喝拉撒是人生大事,饿了不给吃,渴了不给喝,平日里再亲近的人都变成了大恶人。陈晙的温言软语开始还挺奏效,后来时间一久,就变得一文不值。道理讲不通,打又舍不得,陈晙实在是没有办法,便抱着陈谨言去找晏清云。

      敲门半天无人应答,他正打算离开,身后吧嗒一声响,门被从里面打开来。十岁的晏舒文手里捏了一张多米诺骨牌,看了一眼扭头来看的陈晙,清亮地喊了一声“陈叔叔。”

      目光很快被趴在陈晙肩头抽泣的小娃娃吸引过去。那个时候陈谨言已经哭成一张大花脸,睁着蓄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与他对视的晏舒文,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

      晏舒文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尚且有些婴儿肥的脸上眉眼弯弯,粉红的下唇两端上扬,模样特像一枚饱满的饺子。

      陈谨言这下不哭了,眨了眨眼任眼泪落下,直愣愣地盯住那枚粉红的“饺子”吧嗒吧嗒了一下嘴。

      那天正巧周六,晏舒文的母亲舒锦馨所在的单元有外事活动,法语毕业的她被临时拉去充当翻译,便急急忙忙将晏舒文送到医院丢给他老爹。晏清云陪他玩了一会儿,后来被一通电话叫去主刀一台手术,临走时顺口糊弄他儿子说:“爸爸去手术室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你自己在这儿好好玩,不要乱跑。”

      所以那天晏舒文对陈晙说的第二句话就是:“爸爸去了手术室,马上就回来。陈叔叔有事儿的话进屋等一会儿吧。”

      晏舒文虽然人不大点,却很懂事儿。将人让进屋,便跑去拿了一次性纸杯要给客人倒水喝。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饮水机,开水都是烧热后存在温水瓶里。晏舒文刚要弯腰去拎水瓶,陈晙便将谨言往沙发上一放,忙跑去制止,怕孩子烫着,更怕谨言看到水和他闹,嘴里说着“叔叔不喝水”之类的话,人已经到了跟前,阻止了晏舒文倒水。

      晏舒文“哦”了一声,捏着空杯子一回头,看见陈谨言正抓了他堆在沙发上的多米诺骨牌往嘴里塞,吓得他撒丫子跑过去,大叫了一声:“那个不能吃。”

      声音又急又大,把陈谨言吓得一愣。

      晏舒文趁机将他手里捏得死死的骨牌抢了过来。那时候陈谨言小,错把木质骨牌当成了饼干,平日里他其实不喜欢吃那干巴巴的东西,可惜那时他实在是饿的慌,便饥不择食,谁曾想哭了半天好容易见着点能吃的,却被那个小哥哥坏了好事,嘴里没吃着,手上的也被抢了去,于是一咧嘴,又开始哭。

      歇了一阵又开哭的陈谨言依旧哭声嘹亮,晏舒文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看陈晙哄孩子。可那小娃娃实在不怎么听话,明明说了东西不能吃还要哭,一边哭还一边说“宝宝饿,吃”,又拿眼睛去瞟晏舒文手里的骨牌,眼见他无动于衷,便哭得愈加厉害。

      亏得陈晙脾气好,一面不厌其烦地安慰他,一面给他垂背,又拿手帕给他擦泪水。

      哭声连绵不绝地传到晏舒文的耳朵里,他有些不耐地皱起小眉头,又看小孩儿哭得实在可怜,便拿了骨牌过去,递到他嘴边。陈谨言哭都来不及了,撇着小脑袋就去咬,被晏舒文躲了过去。

      “哥哥给你尝一口,如果不能吃你就不许再哭闹,行不行?”

      陈谨言慢慢停止了哭,眨巴着大眼睛似乎是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晏舒文掏出包里的手帕将骨牌擦了擦,这才在陈晙有些惊讶的目光种将东西送到陈谨言的嘴唇边。

      小家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嘎达一声响,没能咬得动,有些困惑地看了晏舒文一眼,又锲而不舍地连咬了好几口,后来更是将骨牌从晏舒文手里抢了过来,自己捏在手里,小仓鼠般乱啃一气,后来好容易啃到一点木头渣,味道实在不怎么美妙,吞也吞不下去,便扭过头去呸呸呸。再看来时没有泪渍的眼睛亮晶晶,里面满满的都是失望,却依诺没有再哭,只是紧紧咬着唇,看样子是在忍哭意。

      陈谨言其实长得很漂亮,脸上的泪痕交错更添了几分喜感,垂了眼睛去看手里那块不大的骨牌,浓密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成两把小刷子。晏舒文之前还因他的哭闹而烦心,这会儿已经有些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他的长睫毛,由衷叹道:“真长啊。”

      陈谨言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脸,目光很快被不远处的骨牌长城给吸引了过去,挣扎着要从陈晙膝盖下来。

      陈晙怕他又去抓其它骨牌吃,或者毁了晏舒文花了很长时间才搭成的多米诺骨牌长城,本不想放陈谨言下去,却听晏舒文清亮的声音说:“没关系,叔叔放小言下来吧,我陪他玩。”

      陈晙又一次惊讶地看向晏舒文,“你还记得小言?”

      那是好几年前吧,陈谨言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有一次舒锦馨到福利院找舒锦赫,带着六岁刚过的晏舒文。舒家兄妹在屋子里谈事情,陈晙坐在院落的藤椅上给陈谨言喂奶,远处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玩躲猫猫,晏舒文却斯斯文文地站在一边的阳光下只是看着。

      陈晙让他一同去玩,晏舒文摇了摇头,隔了一会儿跑到陈晙身旁蹲下,看他怀里的孩子吃奶。那个时候陈谨言不到一岁,调养过后肤色红润健康了一些,阳光下婴儿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呆头呆脑地一边咬着奶嘴喝奶,一边忽悠悠闪着长睫毛。那个时候晏舒文也是那样伸出一根手指头去碰陈谨言的眼睫毛,赞叹的话没有说出口,却是仰着脑袋问陈晙:“他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他小言。”

      于是晏舒文又碰了碰陈谨言的睫毛,啊了一声:“睫毛真长啊!”

      “好痒……”说着抽回手,看了一会儿小孩儿吃奶,又仰着头问陈晙:“他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六岁的孩子说话很委婉,或许是因为还不知道“孤儿”两个字。来的路上妈妈只告诉他福利院的孩子都是没有爸爸妈妈的,所以他那样问。

      陈晙看着天真烂漫的晏舒文,想了想,说:“没关系,他有陈爸爸,舒爸爸,还有很多哥哥姐姐。”

      终于喂完奶,陈晙对一旁蹲在地上画太阳的晏舒文说:“小文要不要抱抱弟弟?”

      晏舒文丢了手中的树枝,有些期待,又有些迟疑,“我没抱过小娃娃。”

      “没关系,你来坐到这里,我教你。”

      于是晏舒文坐到了椅子上,在陈晙的帮助下终于将小言抱在了怀里。还好是夏天,陈晙没有给陈谨言裹大披风,只是用厚一点的浴巾将他包了起来。晏舒文年纪小,堪堪用两条手臂将小家伙抱住,紧张得脸上通红,连呼吸都轻了一些。

      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心满意足地捏着小粉拳伸了伸懒腰,咧着微微翘的嘴唇开始吐奶泡泡,一个又一个,晏舒文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小家伙“吃喝”完,很快进入下一项人生大事,噗嗤一声,拉了。臭气熏天中,已经许久没有哭过的晏舒文哭丧着脸,差点没将怀里的陈谨言扔了出去……

      那个暑假的后来,晏舒文又去过福利两次,无一例外地一见陈谨言便绕道而行,逗得一圈人大呼有趣。后来晏舒文开始念小学,几乎再也没去过福利院了。

      四年过去,晏舒文居然还记得陈谨言,这让陈晙十分吃惊。

      “他的睫毛是我见过最长的,还有这里……”晏舒文指了指陈谨言右眼角偏下一点的地方,“有颗小红痣。老师说过,那叫滴泪痣,有这个的人以后会很厉害,但是不容易找到男朋友或女朋友……”

      陈晙被他老师的注解惊得瞠目结舌,晏舒文已经牵了陈谨言到那蜿蜒曲折的多米诺骨牌城旁边,一大一小蹲在米黄色的地板上,晏舒文指着第一块骨牌,“咱们把这一块推倒,然后……”

      晏舒文捏着陈谨言的食指去碰那块骨牌,然后,哗啦啦哗啦啦,骨牌一块接一块应声而倒,那壮观对于孩童而言自不可言,陈谨言惊连饿都忘了,张着小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继而咯咯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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