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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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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来安排了晚宴,地点定在医科大的接待酒店。除了两位晚上有课的,当天聆听讲座的教授和老师们也都到场,同去的除了曾尔琦师兄和另两位其他教授所带的即将毕业的博士生,就只有资历最浅的陈谨言。
接待酒店就在医科大东校门外不远,一行人是漫步过去的。正事完后陈谨言那根紧绷的弦松懈下来,便觉又困又倦,头一次没有跟在秦雪廉身旁随时待命,而是拎了晏舒文的电脑包同曾尔琦走在队伍末尾,大脑早已当机,机械地迈着步伐,并且,哈欠不断。
曾尔琦是过来人,一见他这模样就笑了:“熬了几天?”
两人同一个导师的缘故,时常见面,关系虽不是很铁,到底是亲近。陈谨言在他面前不用端着,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替人家一天班。”
“当初我们实习也都累成了狗,原想着熬到二级学科轮转就能成婆,谁曾想现在……”曾尔琦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是痛不欲生的表情,“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鬼晚。”
听他这么一说,陈谨言简直要觉得前途暗淡,可是看了一眼走前靠前地方的晏舒文的背影,他又突然有点释怀。
“总比晏博士好吧,听说国外的医生执照考试堪比酷刑,人家还不是成功了。”
“你这想法是好的,觉得惨的时候拉个垫背的,也就觉得自己没那么悲催了。”曾尔琦笑道:“论心态方面,我这个做师兄的还真得跟你学学。”
“做人呢,最重要就是要开心啦。”蹩脚的粤语腔念完这句台词,陈谨言自己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有点失真,也许带上了一点无奈,“失望到绝望的时候多了,发现自己还是得在这天地间立足,也就没有什么能再打败你了。”
不知怎的,曾尔琦从那笑容里看出点不符年纪的沧桑。想起之前听来的有关陈谨言的流言,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别人的闲言碎语,你其实不需理会。嘴长人身上,咱管不了,做好自己就成,清者自清,为了他人的错误放弃好的机会其实很不应该……”
话便断在了这里,曾尔琦拍了拍陈谨言的肩头以示安慰。
过了一会儿,陈谨言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自己选择济慈的事情,想必他已从师父那里听到点什么。之前他鬼使神差地说了那样沉重的话,语音一落便有点后悔的,尤其是在看到曾尔琦眼中的同情之色时,那悔意便又陡增了一分。他本就是个不太爱表露心迹的一个人,虽然对来自师兄的安慰表示意外和感动,最终也只是点头笑笑,不想在这事上过多纠缠。
那天晚上到场的都是一帮子老爷们,虽在外人眼里都是些有学识和身份的人,但抛去那些光环和外衣便同一般的男人无异,凉菜上到一半啤酒白酒便搬了上了桌,抽烟的也不在少数。烟雾缭绕中,气氛相当谐和,大家都对这样的酒桌场合应付自如,反倒是晏舒文在国外待的时间长了,恐怕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猛烈的酒文化,之前是很有分寸地敬了一圈教授和老师,后来又被几个博士生轮番敬酒。等到排在最后的陈谨言端着酒杯过去,晏舒文已经喝得有些高了。他靠在椅背的姿态有几分慵懒,撑在桌面的手肘往上,修长的手指弯曲着虚虚地点在太阳穴的地方,他扭过来的脸庞非常好看,微微眯起的双眼里盛满了醉醺醺的笑意。
陈谨言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喊了他“师兄”,却还是弯腰去拿饭桌上的酒瓶。
晏舒文“嗯”了一下算是回应,后来察觉到陈谨言要往他杯里添酒的意图,慢半拍地伸手去拦。
温润的掌心毫无预兆地按在陈谨言的手背,陈谨言的瓶口失了准头,倒了一些在桌面上,酒水很快在米黄的桌布上渲染出莫名的图案。陈谨言垂下的眼睫毛颤了颤,某个瞬间抬起头,一眼便对上晏舒文有些迷蒙的眼神,然后看见那人对着他笑,撇了撇嘴不甚明显地抱怨:“哎呀小言你就不要起哄了,要喝咱另找个时间。”
声音并不算大,奈何大家都关注着这边的动向,所以很快有人咦了一声,“谨言原来你和晏博士认识啊?”
说话的是一名呼吸科教授,姓王,曾给陈谨言那一届上过内科学课程。对于这个总是坐在前排认真听讲和做笔记的学生记忆深刻。
陈谨言并没有立即说点什么,相反是醉酒的晏舒文先有了反应,他似乎是激灵了一下,作势看了一眼陈谨言,继而一拍脑门,笑道:“看我,真是喝醉了。谨言师弟和我一个朋友长得真是有点像,我们都管那个朋友叫小言。”
听罢,王教授抚掌笑道:“既如此,那真是缘分。谨言这杯酒,晏博士是一定要喝的。”
就这样,晏舒文那杯酒到底赖不掉,还好陈谨言识分寸,意思性地往他半杯子酒里滴了几滴,然后端起自己那满满一杯,说:“欢迎师兄回国,我干了这一杯,您随意。”
说着一仰头,喝了个滴酒不剩。
这些年跟着秦雪廉,陈谨言从滴酒不沾的小年轻,到如今的千杯不醉,那酒量是一步一步练起来的。相较从来都是几杯就倒的曾尔琦,秦雪廉更加喜欢在大小的场合带上陈谨言,那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或许是对陈谨言的酒量有信心,更多的还是为了他的发展着想,秦雪廉赶在陈谨言离开之前突然开口道:“谨言你在济慈实习,将来少不了要麻烦舒文,理应再敬两杯。”
大家身处医疗系统,有的事情并不需要刻意打听,稍一留心都能了解——譬如,晏舒文和晏清云的父子关系。长久以来,济慈和医科大都是长期合作关系。医科大拿济慈当作学生实习基地之一,而济慈挂靠医科大做一些基金项目申请,所谓是互惠互赢。听了秦雪廉这句话,除了那三位博士生,包括陈谨言在内的其他人并没有丝毫吃惊。反倒是刚回来的晏舒文被弄得愣了一下,有些吃惊地问:“你实习的单位定在济慈?”
陈谨言点了点头,“是的师兄,已经上了快一个月的班。”继而拿了酒瓶将杯子斟满,与他碰了碰杯,笑道:“以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
接连两杯,也是喝得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晏舒文感叹了一下他的酒量,然后也是一仰头将自己的杯中酒喝掉。
后来便鲜少有人再敬晏舒文,他终于得了个机会可以好好吃菜,偶尔同左右的人聊上几句。很快桌上第二轮敬酒开始,这次轮到博士生去跟其他几个教授和老师喝,打那时起,陈谨言便很少有时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因为他不仅要自己去敬别人的酒,还要替他的导师挡酒。所以到最后,晏舒文有些震惊地发现,在场各位中喝得最多的便是陈谨言。
记忆中的陈谨言还是追在自己身后他叫哥或者师兄的男孩子,单纯到青涩,短短几年过去,居然就变得他险些认不出来。这样的认知很容易扯上光阴似箭之类的惆怅,那感觉不太好形容,只是看到陈谨言百无禁忌地往肚里一杯杯倒酒,晏舒文自己都觉得胃里难受,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晚宴快到尾声的时候陈谨言出了一趟包间,晏舒文到底有些不放心,隔了一会儿寻了个借口跟出去,等他晕晕乎乎地去到卫生间,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陈谨言的影子。疑惑之余,反倒是他自己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冷水洗了把脸,再出来时刚巧在转弯的地方看到陈谨言的背影,于是出声叫住他:“小言。”
陈谨言闻声回过头,就见他师兄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来,那样子绝逼是醉了,步伐凌乱。害怕他跌倒,陈谨言便快步往回走了几步,到了跟前,伸去扶人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庞,有些担忧地问:“师兄能自己走稳吗?”
他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怪异,可惜过道上就他们两人,醉酒的晏舒文又不可能留意到这些。轻柔的钢琴声中,晏舒文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十分笃定的口吻说:“当然可以,那点酒也不算什么。”
陈谨言有些好笑地看着逞能的晏舒文,到底还是不放心,离得他近些,以防万一,他好及时施救。
两人并排往包厢的方向走,晏舒文侧过脸来问他,“你刚去哪儿了?”
“替师父结账。”
晏舒文点了点头,“看得出,他挺看重你的。”
“当初要是你不出国,继续读他的博士,他肯定也会看重你的。”
闻言晏舒文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当初为了这个事儿……他真是能忍啊,足足两年都没搭理过我,硕士论文开题更是把我折腾得够呛,五次修题,别人一稿都出来了,我还在修改题目和论证。那个时候还担心自己怕是毕不了业了……”
说着说着,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这事儿当初晏舒文也跟陈谨言发过牢骚,就连内容都大同小异。那时候听了他还挺替晏舒文感到打抱不平,后来和秦雪廉处得久了,知道事实并不都像外界传的那样,于是笑着宽慰他:“后来师父跟我提到过这事儿,他那是真看重你的才华,舍不得你走,更不想让你跑去给美帝国卖命。”
准确来说,许多年前,晏舒文并不是单纯的出国留学,而是追着他的女朋友移民到了美国。陈谨言原本想着,他或许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其实对弟子挺不错的,我知道。”晏舒文点了点头,又过了许久才又补上一句,“就是有点爱记仇。”
陈谨言听了笑起来,嘘了一声,“师兄你可小声点,别给人听到。”
晏舒文条件反射地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离着包间也还有段距离,这才如释重负般拍了拍胸脯。足可见,当初秦雪廉加诸在他身上的阴影面积却是不小。
这样的晏舒文看在陈谨言的眼里,大抵是新鲜和可爱的,和几个小时前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那个人实在是相差甚远,却毫无疑问,更加吸引他的目光。
陈谨言叫了他一声师兄……
晏舒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陈谨言对他笑了笑,最终也没再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