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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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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来陈谨言调好闹铃又睡了一个小时,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的衣裳便出了门。
雨歇云收,难得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陈谨言骑着单车绕了二十分钟的路程到城北一家老字号糕点店买了一组导师最喜欢的豆酥,又在某家小店随便吃了碗面果腹,这才溜溜达达往学校去。
将近两点的校园正是热闹的时候,一波一波的学生正往教学楼赶,遇上相熟的还会同他招呼一声。此时此景让陈谨言不禁有些感慨,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所大学待了七年,曾几何时他也这样热情洋溢地叫过别人师兄,然后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人扭头来看……
将车骑进车棚锁好,陈谨言抬头看了一眼依旧明亮的阳光,几不可闻地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秦雪廉教授临近退休之年,尚担任学校心胸外科研究所所长一职。他的独立办公室位于楼层西头。陈谨言敲了两下无人应答,料想导师和客座教授并不在这里,便自己掏了钥匙开门,将糕点盒放到隔间休息室,这才往东头的会议和接待室去。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听到交谈声,貌似人还不少,通过会议室大门敞开的缝隙他首先看到了大自己一届的那位博士生师兄曾尔琦。
很快听到秦雪廉那气贯长虹的笑声,陈谨言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看来这会儿自家师父心情很好。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有人无奈的语气说了一句“老师您见笑了”,短短六个字,便让准备进门的陈谨言愣在当场。
那道温润磁性的嗓音炸在耳际,一时间让他心脏狂跳,如鼓心跳很快伴着阵阵心悸感压迫胸腔,陈谨言有些难受地揉了揉胸口,脑海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些零星片段——那时他还是一个屁事不懂的孩子,在大人的逗弄下误把心跳过快当成心脏病发作,怕得险些哭出来,便有那么一个人悠悠地将手掌贴在他心脏的地方,安慰他说那不过是心交感神经节后末梢释放的去甲肾上腺素与心肌细胞膜上的受体结合而导致的心跳加快,你刚刚跑完两百米,肯定心跳要快啊,很正常的,不要听他们瞎掰……
艰涩的术语跟着直白的解释,一句话顿时让他破涕为笑……
遥远的记忆很快被“啊,原来他真的回来了”这样的念头强占,回过神来的陈谨言发现自己还停留在一手捂胸一手搭住门把的怪异姿态。他微微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气,这才下定决心般将门推了开去。
一时间所有人闻声来看,房间里静了片刻。
就在这短暂的静谧之中,陈谨言首先看到了临窗处沙发椅里男人挺拔的身影,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柔和地打在他深蓝的西服上。逆光中陈谨言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隐约觉得对方似乎也愣怔过一刻随后便笑了,然而陈谨言并不打算再去细究。他的目光很快转向了自己的导师,适当露出笑来叫了一声“师父”,又同一旁的几位教授或老师一一打过招呼,便瞄准了曾尔琦师兄旁边的空位打算坐过去。
这个时候秦雪廉教授却发了话,“谨言过来给你介绍个人……这是刚从美国回来的晏舒文博士……”
外人面前,秦雪廉到底还是袒护他的,去了姓氏的“谨言”二字便显现出亲疏之别来,之前两人闹不愉快,秦雪廉曾毫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兔崽子不识好歹。
陈谨言朝着那两人走近,惊讶于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刻还能想些有的没的,脸上却一如既往挂了笑,微微仰头看着起身后比自己高出那么一点的晏舒文,主动递出了自己的手:“晏博士您好,久仰大名。”
晏舒文的掌心十分温润,右手拇指和食指略有薄茧,看来在国外也没少上手术台。
“谨言?”晏舒文带着笑意的声音微微上挑,顿了顿继续道:“什么晏博士,大可不必叫得这么生分。早些年秦教授也是我的硕士,你叫我师兄就可以了。”
离得近了,陈谨言这才看清晏舒文的相貌,沉稳帅气依旧,比起几年前却还是有点变化,脸上线条更加分明,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也愈加深邃,只是似乎是瘦了不少——一个熟悉到陌生的晏舒文罢了。这么想着,陈谨言率先抽回了交握的手,从善如流地叫了他一声“师兄”,这才在众人的笑声中走到曾尔琦的身旁。
刚一落座,一张有关晏舒文的简介纸便递到他的跟前,曾尔琦几乎是附在他的耳朵旁嘀咕:“看看,留洋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同样是博士,我那点历练在人家跟前简直没法看。”
陈谨言笑笑没说话,快速浏览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事实上,晏舒文的许多成就他早些年早就通过网络查询过,有些内容他并不感到陌生——只是看到最后,他还是有些惊悚地发现那人居然真的如愿拿到了美国临床医学的BOARD CERTIFICATE。而这,在中国走出去的临床医学生而言,成功的例子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陈谨言抬头看去,那人正和身旁的杨副院长低声说着什么,或许是他惊讶的目光太过火热直白,晏舒文很快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陈谨言在对方的含笑的目光中很快垂了眼睑,依旧低头去看纸上那不可思议的内容。
海归医学博士,持有BOARD CERTIFICATE,并有美国住院医经历,哪个关键词拿出来都能让医学生们崇拜到跪舔,所以那天的学术报告厅座无虚席,就连过道和长廊都挤满了人,这也不足为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旦站上讲台看到如此场面,陈谨言还是禁不住有点手心冒汗,好在他的工作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拿着人家的履历照本宣科。只要舌头不打结就好,开口之前他这样安慰自己。
事实证明陈谨言这些年的磨砺也不是白受的,五分钟下来,他不仅舌头没有打结,就连声音都没有颤上一颤。几乎是念完最后一个字,他便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麦克烫手山芋一般交给身旁的晏舒文,一秒钟也不想多待在这讲台之上接受众人目光的炙烤,很快便寻了阶梯离开,踩着雷鸣掌声猫腰回到自己的座位……
台上的晏舒文先是自谦了几句,然后风趣地做了一个开场白,等到他将当天讲座的提纲展示出来,台下的听众便彻底安静下来。他讲自己的出国准备经历,讲美国医生执照考试体系,讲他在美期间的医院工作见闻……每一样都是医学生好奇又关心的话题,乃至后来的问答环节都不得不限定提问人数,因为他口才了得,经历丰富,时常旁征博引,故事娓娓叙来,滔滔不绝到最后的结局就是讲座比预期规划超出了半个多小时,而听众的热情空前高涨,似乎还一直舍不得他就这么早早离开。
台上的晏舒文实在是魅力四射,吸人目光,对于医学生而言,有什么比人帅、业务能力强悍、海外履历丰富更让他们热血沸腾的?这位几乎实现了所有中国医学生梦想的师兄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将目光投向了台前阶梯处面上淡定实则内心震撼的陈谨言。
虽然极不情愿,陈谨言最终还是不得不顶着压力再次上台,按照流程先对晏舒文的演讲恭维了一番,象征性地重述本次讲座的重点,并对他的三个小时的辛勤付出一再表示感谢。
再一次的掌声雷动中,这次讲座完美落幕。
陈谨言微微松了一口气,将话筒放回既定位置,关掉投影仪,一转身,眼见几个胆大的女学生已经跑上讲台,掏出手机要求和晏舒文合影。
晏舒文依旧明朗的笑容里带上了几许无奈。陈谨言还记得陈爸爸嘴里听来的晏舒文“一拍照就变僵”的习惯,可就是曾经那么一个最不喜欢照相的人,此刻却和美女们一个个拍完单张,最后众星拱月般被围在中间要求合照。
陈谨言将笔记本电源线放回电脑包,很快被一位学妹拉去充当摄影师。试拍后重新聚焦,按下快门那一刻他在众多聚焦框中发现晏舒文的表情的确还是有一点僵硬。
最终,美女们心满意足地离开,台上仅剩下他们两人,不远的地方,学术厅门外的长廊,几位教授正一面等人,一面寒暄。
场面一下子冷清下来,陈谨言觉得继续这样沉默着有些不妥,想要说点什么,却被晏舒文抢了先,“小言,你真的长大了。”
突然压低的声音满是感慨,晏舒文的眼中,欣慰之色比笑意还要明显一些。
陈谨言没料到抛开疏离的伪装,他们的第一句对白居然是这样。他盯住晏舒文看了几秒,最后才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适时露出个笑来,说:“你只比我大了六岁,不要倚老卖老……”
晏舒文听了笑得愈加厉害,看样子是想再说点什么,只是时间已经来不及,因为以秦雪廉为首的教授们已经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