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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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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谨言临床医学念到第七年,就要进入临床通科实习阶段。作为国内著名外科博导秦雪廉教授的关门弟子,他或许是许许多多医学生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早有传言,这次实习基地的好去处除了医科大第一附属院,另有一家长期合作的三甲医院也给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名额,像陈谨言这种占据得天独厚优势的宠儿自然就能轻而易举占去一个,这几乎已成了大家心中不宣的事实。
不管怎样,挤不进好的医院实习,也就意味着来年毕业,少了一个就业的好机会。就算许多学生实习期成绩卓然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实习医院的垂青,但那好歹也算一线生机。那万一呢?
某日午餐时间,几个同年级学生吃饭时提起这个事情,心里都隐隐有些不痛快,但好歹是二十好几的人了,知道人言可畏也知道度势隐忍,不爽归不爽,心里闷着。倒是靠窗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小又长相平平的男人最不会掩饰情绪,心中酸味漫盛,有些话几乎未经大脑,就那么脱口而出:“没办法,谁叫人家既会抱老男人大腿,还会抱杨副院长千金美腿呢?”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老男人自然指的是已过花甲的秦雪廉教授,陈谨言孝顺导师那是全校闻名的。据说只要他在的场合,从没让导师的茶杯盛过十度以下的冷水,导师老腿寒,他不仅成打成打地送厚袜和厚护膝,还特意跑去中医院学了套推拿和针灸,没事就给秦教授捏穴位揉腿。至于抱副院长千金美腿这事儿,却真是个“新”闻。
杨副院长女儿名叫杨轻絮,原是高他们两届的学姐,也算医科大的风云人物,人不仅长得高挑漂亮,能力也不容小觑,本科期间蝉联三载的学生会主席,硕士毕业考了心胸外科大牛师英同教授的博士,只可惜通知书还没到手就被查出乳腺原位癌,为了杜绝复发可能,硬是果断选择了全乳切除,术后在家休养两年,这才回到学校不久,怎么就和陈谨言搭上了关系?实在是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但凡流言,皆是三人成虎。后来传得多了,广为信服的版本之一便是孤儿院出身的陈谨言“处心积虑”“奴颜媚骨”,不惜一切手段“借机上位”,争当那只跳出贫穷窝的“凤凰男”……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陈谨言的耳朵里,那已经是大半月之后的事了,毕竟没有谁会无聊无畏到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反倒是小师妹陈彤说到此处,气了个够呛,将那些谣言散布者痛骂一番,尤不解气道:“一帮妒功忌能的孙子,自己拉不出屎来还嫌地球没引力,有本事他们也去发表几篇SCI看看……”
那是一个晴朗的周三正午,陈谨言被陈彤以解剖学得奇差为由拖到动物实验室给她做示范,手里忙着给双毁髓蛙游离腓肠肌和分离股骨头,听了他人对自己的诽谤原也并不在意,倒是陈彤的口不择言让他隐约皱了一下眉头,“女孩子家家的,说话还是要文雅一点。”
说这话时陈谨言的语气十分平和,白炽灯光下低头垂眸的半拉脸庞看不出丝毫生气的迹象,陈彤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师兄你都不生气的吗?”
“有什么好气的?”陈谨言不甚在意地应着,扭头看到陈彤那一脸不甘的表情,到底觉得好玩,轻轻笑了一声:“我这皇帝都不急,你气个什么劲儿?再说他们说的也不都是错啊。我本来就是福利院出身,没啥好羞耻的,努力进取争当上游也没什么错啊,你去百度百科查查,凤凰男也没啥贬义在里面。既然如此,还气什么呢?”
陈彤简直要被他的好脾气打败,耸了耸肩,又在某个瞬间追问:“那抱杨轻絮美腿一事儿呢?”
闻言陈谨言垂下一下眼眸,过于长密的睫毛几乎遮去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语气还是那么淡淡地说:“我们正尝试着交往,至于美腿,想抱也还时机不到。”
陈彤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泄了气,选择了闭嘴。一直到陈谨言忙完检验标本的制作,又对她交代了些电刺激的急性法则验证事项,陈彤这才赶在他离开之前问了一句:“秦教授知道你选济慈,肯定不高兴吧?”
其实正如陈谨言之前所言,外界的猜测也没什么不对。秦教授很看好自己这个徒弟,早为他争取了去协和实习的机会,期望越高,便越是想凭己之力给他一个高的起点,谁知陈谨言早已另有打算,半步不让地拂了他老人家的美意。想起摊牌那天老人家的震惊和愤怒,陈谨言有些头疼地摇了摇头,“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理我了。”
陈彤“哇哦”了一声,有些同情地看着自己师兄,想要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猛然发现自己的医用手套上沾了斑斑血迹,于是只好作罢,“那你节哀顺变。”
早在她进校不久,便听闻一个传言,医科大有三条“暴龙”是万万不能惹的,其中之一的秦雪廉教授便是“冷暴力之王”,相传曾经有位师兄触了他的逆鳞,被活活冷落了长达两年之久……
陈谨言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朝陈彤摆了摆手,便推门离开,长长的白衣翻飞,挺拔的身姿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转眼冬去春来,大地回暖,在众人因实习分配去向表而惊掉下巴的同时,陈谨言坦然同为数不多的几位医学生去了本市的二甲民办医院济慈。两天半的时间熟悉医院各项规章制度和科室结构分配,之后便进入紧锣密鼓的轮转实习,一开始肯定是茫然而又手忙脚乱,许多现实状况对于这些纸上谈兵练出来的医学生而言既新奇又头痛不已,稍有不慎事情就砸在他们手上,来自医生和护士的白眼和苛责跟这三月天的春雨一样随性又频繁,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有的病人一见他们年轻又茫然的脸便要退避三舍,手指甲都不让你摸一下……
待到四月初,一群实习生中,脸皮薄的已经不知偷偷跑到安全楼道哭过几回,脸皮厚的也已从最初的垂头自责之态渐渐熬到了面对责难依旧面不改色的境界。
那是一个阴雨天的下午,连值两天班的陈谨言给五楼肝胆科送一份彩超结果,将近四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几乎让他累得有些神情恍惚,为了省时和醒脑,他没有选择电梯,而是一口气跑了三层楼道。长长的通道走廊,他远远地看见迎面走来一群高层领导,直到人都到了他的跟前,他才反应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挡在了路中间,慌忙往旁边的地方让了一让,冲正中那位面相最威严的弯了弯腰,“晏院长好。”
声音不大,还有些黯哑。
谁知晏清云却是听见了,仓促地冲他点了点头,脚步片刻不停地继续往电梯的方向走。
直到电梯闭合,陈谨言才转身往肝胆科的方向去,摸了摸鼻子微微一笑,料想那人肯定是不记得自己了。
六点钟之前填完几份病程观察及记录表,陈谨言抽空去医院食堂草草吃了点东西,回到值班室的时候碰上赶来交接班的陆恒。两人到过招呼,陆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靠”了一声:“这天是被谁捅了个窟窿吧,下起雨来还没完没了了……嘿哥们,谢你和我调班哈。”
陈谨言的视线从将黒的窗外移到陆恒有些狼狈的脸上,笑了笑:“不客气。”
陆恒笑着看了他几秒,轻易就看到他眼中的血丝,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地说:“这两天忙坏了吧?这里我顶着,你快回去休息吧。”
然后拎起桌上的食品袋递到陈谨言跟前,热情道:“江燕来的时候从武汉带的周黑鸭,我记得你还蛮喜欢吃辣,专门给你留了三盒。改天我再请你吃饭。”
江燕是陆恒的女朋友,这次出差刚好途径此处,陆恒为了多陪她一天,便和陈谨言调了班。调班申请也是之前就找领导签过字的,想到回去能美美睡上两天,陈谨言心情略好了些。
“吃饭就算了,帮个小忙而已。这个我就只拿一盒,最近胃有点不舒服,吃多了辣受不住,心意领了。”
言辞间,陈谨言拿了一份食盒,又转身取了挂钩上的雨伞,这才在陆恒的千恩万谢中离开了医院。
回家草草洗漱一番,之后那一通好睡,电话吵醒他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时分。
医院规定实习生的手机是不能关机的,以便突发事件又人手不够的情况下,能够及时联系得到人,赶去医院救急。这样的事情在陈谨言短短的一个多月实习生涯中已经碰到过两回。所以,听到电话铃响,陈谨言几乎是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可又不得不挣扎着去捞手机,等到看清手机界面那跳动的“秦老”两字,陈谨言顿时惊得睡意全无。
秦雪廉因实习单位一事冷落了他好几个月,陈谨言百般讨好却收效甚微,如今突然接到对方电话,他几乎是有些惶恐地喊了一声“师父”。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在睡觉?”不满迎面而来,依旧是冷冰冰的口吻。
“连值两天班,我清早才回到家。”陈谨言用有些委屈的声音撒了个小谎。他不是个迂腐的人,知道怎样的示弱才能收到最好的成效。
果然,电话那端顿了顿,再出口时语气虽然还是有点僵硬,但好歹不再那么冰冷:“那你接着睡吧。”
陈谨言却又立刻笑了起来,“睡了几个小时已经感觉好很多了,师父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么?再说我都三十八天没有见过您老人家了……”
实习出发之前陈谨言专门带了礼物去看导师的,到今天刚好一个月又零八天。
“……”对面更长时间的沉默,最后还是被陈谨言那个精确的数字戳中了软肋,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下午两点半我请人来做一场报告,你上台主持一下。”
说完,果断按了结束键。
陈谨言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