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糖饵/孤野 ...
-
这趟外出两月有余。回来的路上,火莲开始想念寄养在店铺的小黑狗,展颢和驼子也是满脸倦态,在伤心旧地中神志恍惚走了一趟,再见到塞北山水,宛如再世。
离边关颇有些距离,展颢便叫鲁风下车,到在前面一个叫做石鼓镇的地方落脚。石鼓镇离三关口大约还有五十里路程,驻有军队,是个热闹的小集镇。展颢令鲁风不得前来找自己,路上偶遇也要装成不相识。驼子知道,展颢这是不愿意鲁风卷入举事造反的无尽旋涡。
他们继续驾车前行,鲁风独自跋涉的身影拉在身后,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驼子问道“前去石鼓镇还有些距离,为何不多带他一程?”
展颢道“既然是个外乡人到这里谋口饭吃,就得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年轻人多吃点苦,不是坏事。”
驼子笑而不语,扬了一记马鞭。展颢口气虽说得硬,但临走前仔细叮嘱鲁风要注意的一应事项。展颢让鲁风先找个营生做起来,刚开始没有经验就给别人打杂役,还指了几个商铺让他去试着找活做。展颢的许多货物是在石鼓镇周转,那些商铺都是他们生意上的老主顾。
展颢所买的那些零食,火莲留了好久日子,舍不得一气吃完。驼子见区区一个冰糖葫芦就把这个小家伙彻底收买了,故意问道“驼叔还天天给你做饭呢,都比不上这个好么?”
“这个是爹爹买给我的。”
“有什么不一样么?”
火莲仰头想了又想,还是那句“这个是爹爹买给我的”。
驼子装出生气的样子。火莲爬上驼子膝盖,抱住他的脖子“驼叔,不要生气么。我给你咬一口,你不要生气了。”他举过糖葫芦,递到驼子面前。驼子当真好气又好笑。
展颢听说后,笑着摇头。他眼神一凝,似乎有了主意“那个小脑袋真是简单,难道有糖吃就都是好事么”。当晚考过火莲功课后,展颢头一次给了零花钱,并允许做完功课可以到外面玩耍。
几天后的傍晚,火莲耷拉着脑袋回来。驼子觉得他这几日都玩疯了,今天难得不用满街叫唤就自己回家了,近前才发现他神情蔫蔫,还在掉眼泪。原来,火莲在街头买了零食,双手拿得满满的,边吃边走。有些孩子眼搀着跟在他身后。火莲从来没有交过朋友,见得有人主动和他示好,他就大大方方和对方分着吃,你先咬一口,我咬一口,他再咬一口。那些小朋友还约着每天在街头碰面,一起玩游戏。如是过了几天,今天他再去找小伙伴玩耍,他们就不再带上他,指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说“他给我们每人买一根糖葫芦呢”。火莲孤零零站了好久,看没有人搭理,一路抹着眼睛往回走。
展颢坐在堂前,笑道“这样就哭了么,你用更多的糖葫芦不就把他们都叫回来了。”他掏出大把铜钱递给火莲,让他明天再去找伙伴玩。
驼子猜得是展颢哄玩伴抛弃了火莲“爷,这样做不是教他学坏?”
展颢悠悠道“我当初抱走他,难道是要把他教育成孔圣人的么。你以为颠覆赵氏王朝,靠学得那套仁义道德能做得到么。”
第三天起,火莲不愿意再出门。他坐在院子角落里,托着腮帮思考问题,小鼻子都皱起来。
驼子放下手头的活走过来,刮了刮火莲紧绷的脸颊“怎么不出去玩了?”
火莲道“昨天,那个小胖子说要给每个人两根糖葫芦,我就给他们三根糖葫芦。可如果今天他要是给每个人四根呢,他们肯定又不和我玩了。”他边说边扳手指头,数着糖葫芦的根数,最后象大人一样叹口气。
驼子被他认真发愁的模样逗乐了,笑道“那你就给五根啊,你不是有很多铜板么。”
火莲皱眉道“驼叔,他们很坏呢!谁给糖多就和谁玩,我不喜欢。”
驼子道“你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不对,所以就不会和他们学,是不是?”
当晚,展颢带回一套新衣给火莲,衣料是苏产锦缎,鞋头绣着布老虎,袖口还缀整圈白绒。这样精细做工的衣服本地买不到,只有托人从外地带。逢年过节也不见得展颢会给孩子添衣,驼子心生疑惑,不知道展颢此举有何用意。
展颢让火莲当时就试试。火莲穿上新衣,举着手臂在灯下打转,欢喜地前瞧后看。小黑狗被眼前这花簇簇的红衣吸引,围着火莲打转,前爪如往常般想搭上来。火莲怕弄脏新衣,笑着跳开,跳开后又掂起脚尖,晃动鞋头小布虎逗黑狗再靠近。展颢微笑看着,甚至不去催促当晚的功课,由着火莲去开心。
第二天下午,火莲欢天喜地出门,只一小会就哭着回来了,新衣服后背全是污泥,裤子还在滴着水珠。这次不比上次,他把脑袋埋在驼子的肩头上,哭得浑身发抖。驼子抱着他哄了好久,才知道怎么回事情。火莲一出门,那些孩子围了过来。这次,火莲买了东西没有分给大伙吃,不知道是谁带头在背后推了火莲,孩子们开始你一把,我一掌地推搡。有人故意手上抓了烂泥,往他新衣服上摸,还有人专门去踩他的鞋子。最后,他被推得跌坐在污水里,大家哄笑而散。
晚上展颢自外回来,不等驼子开口,便先问道“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展颢继续道“我什么也没有多做,只是也不再给那胖小孩零钱而已。前阵子,火莲拿着零食直往别人手中送,今天穿着新衣吃独食,自然就会这种结果。”
驼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片刻才说“这次他是真的伤心了,到现在眼泪还没有止住。”
展颢道“他要学得东西还多着,早些学起来,以后倒少吃点苦。”停了停,他皱眉道“这个孩子也太爱哭了。”驼子后悔失言,不知道又触动展颢什么思虑。
过了约莫半个月,驼子又要到南边。展颢道“你顺便去看看鲁风,也不知道现在安顿下来么。”
驼子偏偏说道“爷不是才说过年轻人历练一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今日,展颢心情不错。对着驼子的揶揄,他笑道“边关鱼龙混杂,他毕竟是年轻,阅历有限。”
驼子出发后,展颢也需得去北方,他依旧把火莲放在竹篓,跟着马队出发。整个马队的伙计没人敢去哄火莲,中间休息的时候,才有人去把火莲抱下地。他就独自逗小黑狗,喃喃和它说话。
晚上,展颢四处查看了一圈,嘱托众人小心守夜后,就带着火莲往僻静无人之处,直走出众人视野。冬夜的天空是干净的藏蓝色,繁星如织。星空下的原野广袤而平静,似乎还可以听得大地平稳而舒缓的呼吸声。展颢生起一堆篝火,掏出酒囊慢慢喝着。火莲知道展颢的脾性,不敢多说话,但对于这种少有相处机会还是颇为高兴。他安静地坐着,好奇地四处张望。
展颢本不善饮酒,军中是有禁酒令,身为统帅更是不能沉醉杯中乾坤。这些年以酒为伴,该是酒量见长,可每回独酌越喝越清醒,竟求一醉而不可得。眼前的景色何其熟悉,那种悲苍的感觉又如潮水般涌来,他也不想抗拒,索性就让它淹没自己。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正在千军之中,敌兵从衣甲上判断出他身份,纷涌而来。他左右砍杀,看到李奭弃马后一步步拼力杀向这个土坡,他听得自己嘶哑着嗓子喊了声“兄弟!”。转瞬间,自己又是和众兄弟坐在火堆旁边,篝火上架着炙肉。大家大声说笑,传着酒囊。接到的人仰头喝上一口,再递给下一位。
展颢低头看看火莲,他已经困意十足,脑袋点得象鸡啄米。展颢给火莲裹上皮衣,还给他喝了口酒,辣得小家伙连连咳嗽,眼泪直下,睡意赶得精光。漆黑的夜色中渐渐多出绿莹莹的眼睛。展颢道“都是野狼。”火莲见过有人打得的野狼,比寻常家狗大出许多,死了还保持着拼命的凶狠。他觉得有一些害怕,展颢又道“它们怕火,不会过来的。”
展颢喝醉了酒,靠着石头睡了过去。火莲惊恐瞪着黑暗中的狼眼,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第一次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很想去推醒展颢,但不敢伸手,只能努力蜷缩身体,试图在父亲怀里寻找安全感。展颢翻了个身子,背对着火莲。
那狼群闻到风中传来人的气味,兴奋地低嚎。夜色下,这种低沉的嚎叫并未因为原野宽广而变得微渺,引得远处狼群的回应,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火莲终于忍不住了,拼命去推展颢,可展颢依旧不醒。
在空旷的天地之下,原来并无他人可以依靠,火莲嚎啕大哭起来。
火莲哭了很久,哭得最后没有力气,声音小了下去。展颢翻身坐起来,道“你哭了这么许久,有用么?”火莲自己擦了擦眼泪,还在小声地抽搭。展颢把囊中的残酒都淋在火堆上,火焰立刻蹿起,瞬时光芒大增,热浪翻腾。那些狼群畏惧地退后稍许。
展颢取出了绳子,挽成绳套。他先将酒囊抛出,随即把绳套甩向狼群。这个套狼有窍门,狼身是“铜头铁脖豆腐腰”,加之颈部短,个头大,力气足,所以有经验的人都是去套狼的腰部。蹲在最前面的头狼见有物件飞来,跃起够及,那随后而来绳索稳稳套在它的腰部。展颢一收绳索,勒得它嗷嗷直叫,四肢发软。
这种特质的绳索用软金属丝编成,碰到火是烧不起来的。隔着火堆,展颢轻轻松松把头狼拖到近处后,并松了松绳子,让它有机会立起身子,如今它只需一个前扑就能把人按到在地。火堆明亮刺眼的光芒和空气中翻滚的热气都令头狼浑身战栗,它不抓住良机反击,反用爪子死死抵住地面,不肯再向前一步。
展颢手上又是一紧,头狼被迫往前踉跄一步。火堆的焰苗已舔上皮毛,它喉咙发出吃力的哼哼声,眼神战栗而绝望。旁观的火莲眼睛瞪得大大的,早就顾不上擦眼泪。
展颢猛地一甩绳索。活套解开了,那野狼沾地打个滚,没命地往回逃。整个狼群见得它如此疯狂逃命,都慌乱向远处散去。周围又恢复了静谧,草堆里还有小虫的鸣叫声,展颢看看天边“天快亮了,跟我回去吧”。
过了几天,展颢又带火莲离开众人,露宿荒野。有了前次的历练,这个小家伙活泼多了,听到野狼的叫声还嗷嗷地回应喊上两句。展颢喝干了酒囊,吩咐火莲看着火堆,火焰小了就叫醒自己,倒头便睡。
火莲四处张望着,不知不觉中眼皮变得千斤重,终于掉进梦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冷风吹醒,打了激灵后连忙看向火堆,火焰正烧得旺,可展颢却不在身边。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周围是浓黑夜色,除红色火光照亮的几尺之外,整个世界变得阴森而不可测。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出奇地丰富而诡异,或凄异或欢快、或阴冷或尖锐,忽远忽近,有时仿佛就飘忽在背后。火莲抑制不住地想去看看背后,又怕看过去真会有想象中的黑爪或獠牙。
这次,他连哭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双手抱着膝盖,背部僵硬着坐了整个晚上。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展颢回来了。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叫上火莲跟着自己回去。
整个白天商队都在赶路,午饭也是草草吃过。展颢并不和众人同席,一般都是驼子或其他伙计带着火莲吃饭。到了傍晚时分,有伙计跑来告诉展颢,孩子生病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火莲开始发烧,下午不过是低烧,以为只是普通感冒,现在体热突然上升。展颢大惊奔了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又把了回脉,觉得不太像纯粹的受寒。他们带回的货物中就有药材,展颢又去野外另采了一些,熬好给孩子灌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有人家的地方,展颢命其他人押着货物先行,他留下来照顾孩子。火莲浑身抽搐,还在说胡话,哭喊着爹爹不要抛下他一个人。他脸色烧得通红,伸出小手乱抓,象是在试图拉住什么,大概是被梦魇压住了。展颢给他敷冰时,火莲迷迷糊糊中拉住他的大手就不肯松开。展颢一抽开,火莲就要哭闹,片刻不止。最后,展颢也只能让他牵住了。
展颢守在床边,叹了口气。以前驼子一直委婉说自己的方式操之过急,他只道驼子太过心软。如今看来,他也真的只是孩子,一个还不到五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