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陪夜/赌注 ...
-
那场病好后,火莲变得极其怕黑。天色刚刚暗下,他就不敢外出,连院子都不去。晚上睡觉不能熄灯,还需要别人陪着。那油灯要点上几盏,把小房间照得通明,不见一点影子。否则他见到那摇曳不定的黑影也要拼命大哭。这次,展颢出奇地没有呵斥,并免了这些日子的功课,让火莲好好修养,调回元气,还让驼子陪过去。有一次,驼子被伙计半夜叫起,立在走廊处说了点事情。火莲马上惊醒,摸到半边床铺空了,光着脚就哭跑出房屋。整个下半夜,他都不肯再合眼,明明已困极,还强撑着眼皮。
展颢得知情形,叫驼子去休息,今晚起他来陪火莲。展颢不和火莲睡在同一床铺。他坐在桌旁,温和地说道“你睡吧,爹整个晚上都会陪你”。展颢四处看看,窗台放着一根木头,他便取过来,摸出把小刀磨磋。火莲看着展颢的侧影,看着,看着,慢慢地就睡过去。
展颢每天清晨就外出,这次他没有提前走开,坐等火莲醒来。阳光洒满了半个房间,火莲依旧睡地很沉,呼吸平稳,心神踏实。展颢面色阴沉地望着蜷缩在被褥中的孩子,思虑着今后的打算。他发现火莲翻动了身体,便收起清冷的目光,换了副温煦关切的表情,迎上火莲惺忪的眼睛。送走展颢后,火莲发现桌子上有个木刻小狗,活像自己养的小黑,欢喜地拿起来。
连着几日晚上,展颢都坐在桌前雕刻木头,陪着火莲。除了一次他刻的物件带走了,其他都留在桌上。每次,火莲都很想等着父亲完工,可眼皮总不听使唤地合上。期间,展颢抽空回来,陪火莲吃过午饭。这在火莲印象中是很难得的事情,他都记不得上一次父亲陪自己吃饭是什么时候。
驼子看着火莲渐渐红润的小脸,笑问“敢不敢一个人睡觉了?”火莲连忙摇头,头晃地象拨浪鼓。
驼子又道“整个晚上不好好睡觉,好受么?”火莲又是一阵摇头。
驼子道“你数数,你爹爹已经几个晚上陪着你?他白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眼睛都熬红了。”火莲有点犹豫,还是没有勇气答应下来,他拉住驼子的衣袖“驼叔,那你陪我睡,好不好?”
驼子道“那个晚上,你爹爹留下你一个人,他只是想锻炼你的勇气。火莲,你想不想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就象你爹爹那样。”火莲道“我想!驼叔,爹爹用一根绳子就可以抓住大狼。那狼比隔壁家的大黄狗还高出许多”。驼子又道“那么,你怎么还能怕黑,而且老哭鼻子呢。” 火莲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
展颢把驼子叫来,问道“前几个月,我们由北到南走了一趟,你有何感受?” 驼子道“我们这些年,积累钱财的速度也算快了。可是,似乎做的还不够。”展颢有了兴趣,鼓励他说下去。驼子继续道“现在即便大宋年年向辽国、西夏进贡,实际上,这些供银并没有使得大宋不堪重负。南方之富庶,出乎原先意料。一个财资不弱的大国,我们凭借个人积累什么时候可以积蓄与其抗衡的力量。日后招兵买马,说到根本,又是一个钱的问题”。
展颢点点头,递过几样东西“这一个月,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你先看看这几样东西”,驼子看得是“交子”、还有几张 “生券”、“熟券”。所谓“交子”就是大宋朝廷发行的纸币,后两样驼子就更为熟悉,他做了多年监粮官,经手的这种东西不知多少。“生券”和“熟券”是大宋军队使用的票券。两者区别在于“生券”主要用于边境卫戍官兵,“熟券”则用于内地军士,前者领取的军粮更多一些。很多士兵都拿他们当作钱来使用,兑换物品,当地老百姓也接受这种“货币”。
展颢道“富可敌国需要几十年、上百年的积累,但是扰乱一个国家钱币流通,现在我们就有这个财力。这些交子和口券不是金银,说它们值钱就能当钱用,说不值钱就是一张黄纸。如果有朝一日,这种东西垂手可得,你说,它还能当钱用么?大宋越来越依赖这种交子流通,终有一天,我们可以来个釜底抽薪。”他抖抖手中的票券“要想拿到这些的官方制作方子,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当然,这一些还不够。大宋军队作战能力低下,不等于没有能人强兵。朝中还有几人可以挡得一挡。我另外想到一个法子,就是粮草。军队可以没有生券熟券,只要有足够粮食,就有作战力。你是知道,通过寄籴筹集军粮弊病众多,另外运输是个极大的问题,常常是筹粮容易,运粮难。我们只要从这个环节入手,战事未开,就抢得先机。如果双关齐下,宋王朝短时间就会崩溃瓦解。时间越短,老百姓受的罪就越少。”
展颢道“你上次回来说鲁风现跟着做粮食生意的商队,那人入行许多年,很有经验,叫钱富吧?”驼子道“是的。鲁风本是在朱子规的店铺里做的,那钱富是南边人,带过来的伙计不够,朱子规和他有生意来往,自然就出人力了。我们先从这里入手?”展颢道“不忙。这个事情需从长计议。另外,我不希望鲁风参与进来,等朱子规把他的人手都抽出后再说。”
当晚,展颢依旧来陪火莲。火莲小声道“爹,我一个人能睡。”展颢有点诧异,他吹灭所有油灯“那现在你害怕了么?”。屋里桌椅、衣柜投下成片的浓重黑影。火莲心跳顿时加快,还是说道“不怕”。展颢听出他声音的怯意,冷笑道“那我可走了,以后晚上也不再来。你若是哭着跑出来,我可就要罚的。” 火莲道“孩儿,孩儿还是有点怕,但是想到爹爹每天晚上的辛苦,就不怕了。”
心病还需心医,展颢这才肯过来陪火莲过夜,但不想他会这样说。展颢征了征,道“是驼子教你说的吧?”
火莲道“驼叔说,爹爹为了火莲能睡觉都熬红了眼睛,所以孩儿不能让爹爹再陪着。驼叔还说,爹爹希望火莲做个有勇气的人,所以火莲不能怕黑,也不能哭鼻子。孩儿一定会去用心做。”
黑暗中,展颢沉默着。火莲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犹豫着该不该开口问,展颢已起身走了出去。火莲摸索着爬上床铺,抱着被子,背部抵着墙角坐着。窗外月光在床头投下一片晕光,是这个小屋仅剩的光明。窗外传来小狗呜呜叫声,它的两只梅花爪在窗棱上胡乱抓着。火莲欣喜叫道“小黑!”,爬到窗下,掀开半边窗户,让小黑狗跳进来。火莲抱着小狗,扯过被子躺下,努力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北方的傍晚漫长而分明,天地之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里,很久时间后才掉进墨黑的夜晚。当村落炊烟四起时,火莲就会爬上草堆。这个时候,各家女主人会站在村头呼唤孩子,等待他们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平地嬉戏的小鸡在母鸡的咯咯呼唤声中扎进草窠。火莲追逐着其他孩子跟着母亲回家的背影,翘首盼望着村头的小路。要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小路那头,火莲便欢快滑下草堆。先回来的多是驼子,偶尔展颢才会在夜色黑透前回去。不论他多晚回去,火莲听到门闩响动的声音,都会飞奔过去迎接。他不敢去拉扯展颢的衣襟,垂手屏气叫一声“爹爹”,眸子里却有久蓄的期许和兴奋。偶尔他们带着火莲外出,一开门便是小黑跳出来,欢快地蹭着火莲的裤脚,而火莲同样热烈回应小黑。展颢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切,觉得可笑之极。这个拼死带出来的孩子认他乡为故里,自己却每天站在黄昏中看着倦鸟归巢,茫然无从。
临睡前,展颢照例要抽查功课,稍有不满便厉声斥责,偶尔那戒尺也会落下。展颢知道这么大的孩子背书完全是不解其意,囫囵吞枣,他并不宽容和让步。火莲咬着下嘴唇,泪水在眼眶直打转就是不落下。展颢看着他憋红的小脸,莫名有些愠怒。居然学得硬气了么,这么小的孩子!
过了半响,展颢还是去看了看火莲。他悄声进了小屋,火莲正借着月光照看手掌,又伸到口边哈哈气。展颢一愣,放重脚步走了进去。
火莲爬起身子,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
展颢道“疼了。怨爹下手重了?” 火莲摇摇头。展颢盯着火莲的眼睛,探究里面任何可能有过的情绪痕迹。既然这个孩子已经学会忍住眼泪,终于有一天会掩饰心事。他可不能在身边养下怀了恨意的狼崽。可是,那眼睛里只有明净到底的清澈。
展颢泡了药水,唤火莲到院子里,把红肿的手掌浸入水盆。那小手肿出许高,象是通透发亮的蚕身。刚才,是自己下手时失了分寸。
夜色深沉,大部分的活物都在外籁俱寂的黑暗中沉沉睡去,远处黑黑白白的剪影是惺忪的月色,匀淡的云块。火莲不时抬头看看父亲,又怯怯低下头,回避展颢的目光。
展颢沉吟着。自从陪夜后,这个孩子总偷偷用这种眼神打量自己。没有想到,仇人之子反而对自己生出依恋之情。将原本天下最尊贵身份的孩子变成自己的囚徒,任意揉捏他的人生,算不算是一件快事呢。既然,眼前这个小人已经有了知觉和情感,不再是个只会嘤嘤哭泣的小东西。那么所有的好戏这才刚刚开始。自己和杀戮全家的真宗到底是谁赢谁输,他可要全力押下这一注。
展颢缓缓道“爹爹知道对你要求过严了,不过,这个也是你娘亲的希望”。他头一次和火莲讲起秋娘。这种叙述委实痛苦,他甚至都没有和驼子说起过这些往事。但是自己早就决定押上这场赌注,那么总要有个开始。展颢灌了几大口酒,尽量不看眼前的孩子,只顾自言自语。说到后面,他真切忘记身边立着孩子,喃喃喊道“秋娘。”
那半年时光里,秋娘是说起过对孩子的期许。刚刚确认喜讯的时候,展颢乐得不知如何是好,笑道一定要是个儿子,一定要象足了自己。对着展颢的狂喜失态,秋娘又是笑又是叹“真要是儿子,我也舍不得他学了你。每当你上战场的时候,我的心就承受不了,以后还要添个人让我日夜担心么。如此,我还真希望生个女儿才好。”他是如此热切希望有个儿子,最后秋娘也依着他的愿望,想象这即将出世的孩子应该怎么样。她说,希望孩子热忱、勇敢和善良。他这一辈子不应该营营役役,碌碌无为,但是也不一定要做出一番大事业。她是希望这个孩子有能力左右自己的人生,也能有力量帮忙周围的人。如果孩子能做到这样,那就很好,她也无憾了。
这时,展颢听到火莲在问“我娘亲现在哪里?”
展颢想起自己的孩子尚未出世,是男是女都不知晓,而秋娘已经永远躺在冰冷的土地下,甚至连最简陋的墓碑都没有办法为她立起。一阵阵恨意烈火般烧掠全身,展颢闭上眼睛,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她不在这里,也没有办法来看你。她,她很爱自己的孩子,所以做了那么多的衣服,连七岁的衣服都提前做好了。如果,她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一定会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展颢觉得再也没有力气说不下去,勉强说了句“你该回去睡了。”他先站起身,虚脱地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