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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故知/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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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颢凭借李奭留下的本钱,加上这些年的发展,本早就可从生意上腾出手,但戒备朝廷动向在边关蛰伏了四年。如今有生意伙伴在京师开钱庄,他投钱入股,并借此带信和王如云取得联系。
王如云得了消息,即刻赶去边关。驼子领着如云走进小院。院子中种着老梅树,下面放着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似曾相识的场景入目,她心口猝然痉挛,泪水毫无预防冲出眼眶。她和李奭是在边关完婚的,展颢腾出半边院子作为两人新房。那段日子,李奭经常和展颢在院中的梅树下喝酒,喝到不能再喝了就靠着树干说醉话。
眼前这棵梅树早就干死,枝条嶙峋,僵硬地横斜在寒风中,有种奇异的凄惨感觉。如云佯装拉下梅枝端详,擦去泪痕。驼子站在她身旁,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驼子把如云领进旁边厢房,屋里火盆早就熄灭,冷得与外面无二。火莲正在窗下临帖,边写边搓手,并往着砚台哈着热气,见得驼叔进来,放下笔墨欢喜迎过去。他在驼子的招呼下细声细气叫她“姨”。
如云拉过孩子,蹲下身子仔细打量“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了吧,好象比小柏大半岁”。可这个男孩看起来还不如自己孩子个高,头发蓬乱,一直覆到眉心上,不过眉目却十分清秀,咋看之下俊秀地像个女孩子。火莲咬着驼子带来的囊饼,伸手去够水壶,如云连忙替他拿下,掀开盖子看看,半壶水早就冷透,她摇头叹气。
驼子动手引火,把炉火重新生起来。如云扯了扯火莲卷缩的领角,又摸摸床上褥子,微微皱眉“你和大哥这些年就这样过着么,我真没想到。大人都吃不消,何况孩子呢,为什么不雇些人照顾生活。”驼子道“这是余爷的意思,或许心里能好受点。”
驼子叮嘱几句便走开了。炉火慢慢升起,烤得水壶吱吱地响,屋里添了暖意,有了生气。如云用手绢沾水,为火莲擦擦小花脸。他也很依恋这个新来的阿姨,好奇翻看如云带来的东西,其中有秋娘为孩子做的衣服。
火莲很喜欢这些漂亮的小衣服“这些都是娘亲做给我的么?”
如云征了怔,微笑道“是呀,是秋姐姐做给她孩子的。”
展颢这才满脸风霜走进来,驼子随后跟着。展颢看了如云,露出喜色,又转而露出悲穆的表情。这是出事后两人头一次再相见,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绕开那些伤心事。如云看到展颢眼睛落向桌上的东西,勉力笑了笑,先开口说话“这些都被扔在地上,我偷偷捡回来的。这次就顺便给你带来了。”展颢知道说的是抄家情形,神情又是一暗,听到她接着说“展家宅院还算完好。后面闹鬼,没有人敢住进去”展颢明白这不过宽慰之词,就接她的话语说了一句“这样倒也好”。
说话间,展颢看着火莲手中正捏着件新衣,血直冲上头,面色变得暗红,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驼子把火莲拉到身后,用身子挡了一挡。那巴掌落在驼子身上,饶是他也退了一步。这是驼子第一次出手拦他打孩子,他低低呼道“将军!”,语气里半是恳求半是担忧。如云惊呼起身,立在他们中间,眼睛在展颢和驼子脸上扫来扫去。盛怒之下,刚才那掌用足了十分力道,要不是驼子挡下,火莲怕要重伤,展颢默然而立。驼子连忙扯下火莲手中衣物,拉他出了房间。
晚上,火莲临睡前伤心地问道“驼叔,爹爹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驼子想了想“你爹,你爹,你爹是看到那些衣服,太伤心了。你娘亲天天盼着孩子出世,做了那么多的衣服。结果,这些衣服都没有用上。”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娘亲?”
驼子别过脸“你爹心里很苦,你要多体谅他”说完这句,他再说不下去了。展颢正立在屋子外面,听得也不由落泪。
驼子安顿好火莲后又去探望如云。进门时,如云凝望着炉火,怔怔出神。
驼子详细说了那日出关的情形“嫂子,我对不住你和喜鹊。我一声不吭就把喜鹊带走了,可我没能把她给你带回来。”
如云叹道“林汉,这件事不能怪你。”
“叫我驼子吧。这个名字多年没有人叫起过,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自小就跟着义父习武。喜鹊是我义父的独女,我跟她一起长大,比自个亲妹妹还要亲上几分。后来,我跟了你李大哥。义父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答应要好好照顾她的。哪知道,一直是她在照顾我。李奭走了,我一心只想就跟着去了。她救下我,又整日整夜守着我。要不是她,我走不过那段日子。可我欠她的,再也还不上了。你不用再叫我嫂子,以后就叫我喜鹊吧。以前那个王如云早就死了,四年前就死了。”
沉默片刻,她又问“那孩子虽是拣来的,展大哥就一直就这样对他么?” 驼子道“既然做了将军的孩子,这满门血债他就要挑起来,这辈子就不可能过得安乐太平,不是么。”
驼子的话象触动了什么心事,她惊愕地抬起眼睛,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又咬住嘴唇。炉火跳跃,拉扯着屋里光线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屋外北风划过土墙和树枝,那种干涩的风声在寂静夜晚听起来分外瘆人,只觉得天地空大,唯有苦寒。
喜鹊住了几日,展颢便赶她回家,叮嘱千万不要再来边关。临行前,展颢给了那几个兄弟的地址,委托她查访他们的家眷,尽可能予以照顾。喜鹊后面捎信,其他人家尚可,唯有鲁家媳妇也过世了,她已把其子鲁风接来同住。
送走喜鹊,展颢前所未有地想回去看看。他们先回了河北的将军府。那个宅子败落不堪,院里的野草疯长到一人多高,展颢令驼子带火莲在客栈等着,他想再呆一会。有了上次的经历,驼子担心展颢触景伤情,迁怒火莲,天色还没有黑透就哄着孩子在隔壁先睡。火莲对着展颢时畏手畏脚,可在驼子面前极其粘人,但这次怎么撒娇驼子都不通融。展颢第二天黄昏才回来,和驼子说话时神情也是浑浑僵僵的,甚至都没有多看向火莲。
他们驾车前去京师,路途迢迢,走了半月有余。路上,展颢整日酗酒,醉了便睡,醒了再喝,醉梦之中落泪喊着妻子的名字。驼子驾车,叫火莲靠自己坐着,且不许多话。火莲听到展颢的痛苦呓语,几次想钻进车里看看,驼子都把他按在身边。
一入京师郊外,展颢猛然神志清醒,不似酗酒数日的人。当晚,展颢和驼子走近乱葬岗。才到山下,附近驻着的大理寺衙役出来喝住二人。驼子道“我们进城做生意。初来乍到,时间没有掐好,城门关了,我们也无处投店。我家爷四处走走,散散心。”
衙役看看二人的打扮,不疑有它“往西去四里有店家。这个地方你们不要再靠近,埋的都是死囚。”
展颢道“这里是坟冢么,竟是看不出。这上头也太不通情理,何苦叫官爷守这些尸骨。”
衙役道“你懂什么,这些尸骨的亲人很多犯案在逃,要是都好好葬了,就等不到他们回来了。你们还是快走吧!”。
再熬过几个时辰,估摸那些衙役睡得正香,展颢和驼子摸上了山岗。靠着驼子的记忆和当初留下的石碑,展颢找到自家的坟坑。尸骨裸露,都是齐颈而断,交错叠加,散满坑底。坟坑坑洼不平,有的地势低洼,白骨还泡在污水里,稍高处野草丛生,骨堆缝隙间开出红色小花,成了鼠兔的巢穴。更惊心的是立身之处新埋的尸体。那尸体被野狗拖出土层,撕开的肌体支离破碎,辨认不出形状。血已流干,翻卷的肉块是惨白色的。
驼子看见展颢身子晃了一晃,扶住石碑才稳住身子。他紧张盯着展颢的背影。
展颢凄惨道“这就是当初你和我所说的‘周全’么?”
驼子愧疚无语。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做了千万般坏的设想,还是没有想到会这样。”
回到客栈后,展颢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夜,放在门口的饭菜和茶水都不曾端进。第四天大清早,展颢换了干净的白袍自己开门走出来。他叫过火莲问了近日学习,又给他加了功课的量。
这种异样的冷静比前次狂暴的态度还要令驼子忧虑。现如今,他已不敢直视展颢的眼睛,更不敢探究其中的情绪和思虑。当初逃亡之时,他们撇掉往日姓名,这似乎是一种仪式,从此就过去种种彻底决裂,再世为人。后来,如云也提出改换名字,驼子就有种痛心的感觉。虽然展颢坚决把她推开在复仇之外,但他有种预感,如云早晚也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既已到京师,展颢就要去看看李奭的女儿,还有鲁连达的儿子。那个男孩子,展颢还有印象。因家属长期随军,他在营外小镇上长到十多岁。算起来,今年他该十七岁了。
鲁风站在展颢面前,只唤了一声,眼圈就发红。当时他是半大的孩子,开始懂事了。他只知官府杀害了爹爹,娘亲也不明晓具体缘由。出事的前晚,爹爹与往日无异。那顿晚饭吃得特别长,临睡前爹爹还坐在床头看他睡去,叮嘱他一定听娘亲的话。第二天东方未亮,爹爹便出去了。他感觉那双温暖大手抚摸着额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父亲对着自己微微笑了。
悬崖下找回的那几具尸体血肉模糊,朝廷停在城外竹棚里等人前来认领。鲁风认出那衣服上的针线,想要走过去,娘亲死死拉住他。衙役看出这对母子的异常,带到上司面前盘问。两人拒不承认,说是刚才看走眼,官府搜家也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拖了数月,不了了之。
母子二人变卖所有家产投靠娘家。最初的几个月还过得去,后来舅舅劝说母亲改嫁遭拒后,开始对他们冷言冷语,吃饭都不同席,端给他们的无非水煮青菜,腌白菜条,每个月底还要付给房租和饭钱。他们带过来的钱并不少,都被舅舅变着法子诓过去,说替他们存入钱庄,年底还会有利钱。等到母亲想要回银子,舅舅百般抵赖,破口大骂,把他们赶了出去。他没有再读书,出去做学徒,母亲揽了针线活。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母亲积劳成疾,郁郁而终,临终前直歉疚没能收回丈夫的尸体。
鲁风提出要跟展颢走,这种每天约束在院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他是再过不下去。展颢不允,又不能和鲁风说出当年发生的一切,只是反复说“你爹的仇就是我的仇,一切事情有我。你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鲁风道“为人子不能替父报仇,活着也有愧于心。”
喜鹊也不住劝说。鲁风道“云姨,您对我很好。可父亲临走前的笑容,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每晚闭眼历历在目,不能忘怀。”展颢回想起自己躲在深山,夜夜不能合眼的情景,痛心道“你真这样想么”。喜鹊叹气低头,怀抱中的女儿手中捏着的甜饼,边吃边张望屋里的人。她现在的世界只要一块小饼就可以满足了,可日后呢?想到这里,她忧虑地看向展颢和鲁风。
鲁风记得父亲就是清早不辞而别,于是半夜守在出城必经之处,片刻都不敢打盹,眼睁睁看着那端街头。第二天拂晓之时,果然等到那青布马车通过,他从小巷口窜出,拦住去向。展颢挑起帘子看去,鲁风衣服都被露水打湿,知道他守了整夜,叹气放下帘子。驼子写了纸条,敲开一家早点铺子,也只有这样人家天色不亮才会起床忙碌。他给了银子烦劳捎信给喜鹊,然后叫鲁风上车,催着马匹前行。
因为展颢还要拜祭周显,于是他们折路南下。路上下起大雪,无论裹得如何严实,化在风中的寒气还是轻轻巧巧就把行人囫囵含着。坐在车里舒展不开,不久就觉得手脚冰冷,更不要说在外面赶车的人。鲁风和驼子轮流赶车。展颢依旧喝酒,无处温酒,他就用冷酒解愁。冷酒入怀,身体更添寒意。他们俩也不敢劝,只能在展颢昏睡时为他盖上被子。
展颢蒙胧觉得有人给自己加了外套,原以为是驼子或鲁风,但又发现手脚笨拙,应是火莲。他假寐不动,过了一会翻身坐起,把那件外套掀去。火莲虔诚而用心地学着照顾父亲,哪里看得明白展颢举动的用意。
终于有一次,火莲蹑手蹑脚捧过衣服。展颢睁开眼睛“不许碰我!以后都不许!”。火莲吓得一个哆嗦。展颢看着他不答话,只会哭,又道“听懂了么?以后,我的话只说一遍,不要指着重复第二遍。”展颢话语才出口,意识到四岁孩子哪可能听得明白,火莲却在慌乱地点头。
狭长的车厢里,展颢避无可避对着火莲的眼睛。此刻,他眼睛泪水模糊,胆怯地望着自己,又低低喊了声“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渴求的意味。展颢苦笑着闭上眼睛,把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哀求期盼的神情关在视线之外。他心头阴霾并不因火莲的泪水而得到驱散,反是难以言状的烦躁。亲人的抛骨荒野让他看到力所不能及,对纤弱孩子的发泄就更添对自己的鄙夷,心中痛苦长叹“我仅剩能做的就是这个么”。
旁边的鲁风替火莲试泪,惊讶地投过探究的目光。展颢掩饰地拾起那件外套,把火莲周身包裹,把用软辱盖住双脚,对鲁风道“再去雇一辆车吧”。车雇来后,展颢独自搬了过去。
他们走了五六日才到了周家所在的小镇。这里距离鲁风母亲坟冢不过数十里路。去了边关,再想回来一趟可就难了,展颢令鲁风回去看看。他让驼子也陪着过去,找工匠好好修缮,雇个妥当的人守墓,并带自己为亡人敬上三柱香。
展颢祭过周显,又去了周家祖宅。他带着火莲,在对面的茶棚坐下等着。那家门开了,是个老仆人领着一个小男孩走出来,展颢心陡然提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那个老仆人,他还认得是周显的老管家,几年不见,已两鬓雪白,老态毕现。小男孩不过寻常人家的打扮,衣襟很是整洁,连着鞋帮边缘都是干净的白色。看样子他才四、五岁,眉目之间有点周显的影子。
小孩子嚷着要老管家买吃食。老人伏下身子,好一阵子劝说,大意是小公子在换牙,不能多吃甜食。小孩子不依不饶扯着老人的衣袖。那老管家尽是溺爱的表情,还是替他挑了糖葫芦,他眯着眼睛,选好了一串,付过钱再低头,就找不到孩子了。
展颢无声抱走了孩子,扯过火莲,瞬间已经转过几个巷子。小男孩刚要开口叫,展颢温和地问“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小孩子很认真地思索,大概是大人教过不要相信陌生人之类的话,他又偏头看看展颢,那点小小怀疑和挣扎都写在脸上。展颢先抱着他到了糖葫芦的摊位,又大又红的红串扎在草帮上,小男孩裂嘴笑了,这一笑便露出粉色的舌头,原来他连两颗门牙还没有新长全,展颢看着心酸,取下一支,让他拿着。他想起火莲正立在身边,低头看时,火莲委屈地憋着嘴巴,象是要哭的样子。展颢本要厉声喝斥,又想起来火莲应该比周家孩子还小了半岁。转念之间,他拿下另外一支,递给火莲。就这样,展颢依次经过各个摊子,只要周家男孩喜欢,他便买下双份,只到两个孩子双手都擒得满满,再也拿不下,他还在问“想要什么”,恨不得把满街东西都买下来。
街头已传来老管家的呼喊声,听着焦急万分。展颢叹口气,把孩子放到街头。孩子手中拿满东西,跑得跌跌撞撞的,嘴里含着糖块,含糊不清喊着,欢快地都忘记回头看看展颢,而老管家闻声也慌乱跑过来,见着祖孙两人这模样,展颢眼睛有些发涩,急忙别过身子,拉过火莲侧身闪开了。
展颢背着手,沿着清冷的巷子慢慢地走出很久,觉得心情平静下来,才低头看看火莲,他举着满手东西,眼睛明亮亮瞪着自己。他走进一间石亭,坐下来“把手下东西放下来。那冰糖葫芦你也该吃掉了,还要举着一路么?”
火莲小口小口吃着,便吃边抬头看着父亲,展颢也不催促,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怎么不吃了?”
“我想留着以后吃。”
展颢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给火莲买吃的,他短短说了一句“吃吧”,看火莲还是不吃,就掏出手绢把剩下的吃食包了,递给火莲拿着。
晚上回到客栈,展颢坐在外屋独饮,突然说道“你既然不睡,那就出来吧。”火莲探探头,犹犹豫豫地走出来,在父亲面前站定。展颢不看他,自顾自喝着酒。过了好久,他才说道“回去睡吧,不要误了明日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