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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呼唤/度日 ...

  •   到了河北边关,展颢和驼子往西去,在一个叫做三关口的镇子住下。这个地方名义是大宋管辖,因地处大辽、西夏和大宋交界,是个名副其实“三不管”的地带。所聚集的是一些走投无路的江洋大盗,更多的是亡命商人。之所以这样说,边关生意确实一本万利,但风险极大。这里常有辽军和西夏小股队伍出没,见到商队就会杀人截货,而且路况不好,天气多变,遇到老天爷留人,就一辈子都走不出草原和雪山。展颢选择这个小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任谁不会去问对方来历,这里每个人背后都不干净。

      展颢拉了人马做商队,出手阔绰,做事利落,为人豪爽,只是有一点,他不许别人去碰孩子。小镇酒店那个风姿绰绰的老板娘见大家都敬畏展颢三分,自觉能例外。她牵过火莲,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只觉得眼前一花——纤纤手指间插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

      展颢收起匕首“这次是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

      平日也有不少人会为这个漂亮的老板娘出头。老板娘吓得花容失色,望望满屋子的壮汉。处了一段日子,大家都见识过展颢的身手和行事风格,被她秋水般眼睛望到的人都往后缩缩脖子。

      火莲很晚才学会走路,说话更是结结巴巴,颠三倒四。本也难怪。除了驼子,平日再无他人敢去逗孩子,他经常被独自搁在角落,驼子只能抽空过来给他喂饭和换尿布。有一次,驼子忙完后,把火莲从炕上抱下,要教他走路。火莲费力咬着字眼,吐出一串含糊的音节。驼子仔细辨认,听明白他在喊着“叔”。他狂喜地用仅有的左手把火莲抱起,贴着他粉嫩的脸蛋“叫大声点,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展颢也会叫驼子把孩子带过来,教得开口叫自己。自皇宫拼死把他带出来,就是要和这不公的老天争上一争。早知必有今日,自己后半生也就要从火莲这声呼唤开始。可这个仇人之子真要开口叫自己“爹爹”,前尘往事电光火石在脑海中闪现,一会是爹娘和秋娘含笑的脸庞,一会是李奭离开天牢的背影,展颢眼神变得明亮而凶狠,双手扣住椅子,生怕自己一松开就会扼住孩子的喉咙。火莲早就吓得不知所措,哪里还能说得出什么。驼子见得展颢神情不对,连忙把火莲抱开,再返过来劝慰展颢。

      展颢叹气“他也快有两岁了吧,话也说不清,路也走不稳。今后复仇怎么指望得上他”。

      驼子劝道“他不过是个孩子。”

      “我听得他要叫我爹,就会想起屠村那个夜晚,想起秋娘,还有我们那个尚来不及出世的孩子。我倒宁愿他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我可以毫不留情杀了他,再去杀了那个狗皇帝。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就计划错了,这条复仇之路实在太漫长,太辛苦了。”

      驼子再无他词可对,低声道“将军!”

      展颢道“从今晚起,让他一个人睡吧。”驼子知道说什么都是枉然,点点头。

      到了晚上,火莲哀求着“驼叔,你不要走,好不好?”驼子微笑摸出一个轻纱袋子,里面装着萤火虫。他把袋子挂在床头,吹灭了油灯。绿色的小精灵轻舞间拖出曼妙轨迹,那沙袋在轻风中摇摆,象装着一个轻盈的梦。驼子又道“我在你门外,你睡着了再走。”火莲点点头,小手自被子里伸出来,向驼子摇手道别。驼子笑了,黑暗中他看到火莲亮晶晶的眼睛。这个孩子不爱说话,总是瞪着大眼睛默默看着,看得直叫人心软软的。他把火莲的手放回到被窝,掖好被角,这才退出房间。

      一日,天色突变,转眼之间就由白昼变成黑夜,天空不断划过长长的闪电,从半空撕裂到地面。人们还疑惑往外探头张望,冰雨就夹着冰雹而下。外面风雨大作,不能辨认天地。这种天气在北方春天倒不罕见,按民俗的说法是龙王出巡,先冰雪清道再行雷电助威,每年总要闹腾这么一回。可今年奇就奇在这冰雹上,小的宛如棋子,大的比得上鸡蛋,砸在屋顶上砰砰作响,有的甚至砸穿房顶,摔的满地都是。大家都躲在桌子下面,有的还顶着铜盆和木桶。等这风雨过后,众人都鼻青脸肿。

      展颢让驼子检查人员和货物,自己四处查看了一圈,就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沿路的房屋不同程度受损,有的人家的山墙都倒塌下来,还有耕牛被雷电劈倒,嘈杂人声中夹杂着哭声,大概是有人受伤。

      展颢本是低头想着心事,突然想到火莲独自在家,大惊之下狂奔回去。自家院子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散落的茅草和木板,火莲住的小屋房顶掀去半个,剩下半边塌陷在木梁上。展颢悔之不及,怎么就能让这么小的孩子留在家里,有个声音在内心狂乱喊着“他就这样死了?!不成!这么多的人命才换出他,这复仇的路才刚刚开头,怎么就能这样死了!”

      木门卡在变形的墙体里,展颢揣了两脚才踢开。刚进去,不堪重负的梁木落下,带起一片尘,他往后退了几步,用手遮眼,心里绝望地冰凉。以前只是不能看到火莲眼里有片刻的欢愉和安宁,现在他要真死了,再也没有这般牵肠挂肚地仇视,可这今后的路岂不是更为孤独。

      一个小小身影从床下爬出来,飞快窜到他身边,扯住他的衣襟,大哭着喊“爹爹”。展颢就着屋顶透下光柱看去。是火莲。他满脸都是泪痕,小手死死拉住展颢的衣服,边哭边说“爹爹,我怕”。展颢再看看角落,床铺上方的那根房梁落下,正好支起三角型的庇护区,而火莲又抢先爬到床下。

      展颢拉了一下火莲的小手,竟没有拉开,就抱起他,俯身从门缺处钻出来,在院子里找个稍微干净的角落,放下孩子,仔细看看他有没有受伤。这个小家伙倒是机灵,一点刮伤都没有,只是眼下脏得象一只小耗子。

      展颢松了口气,突然醒悟过来,摇着他“刚才你叫我什么?”

      火莲拽着展颢的衣服,在白袍上搓出一个个脏兮兮的小手印,抽搭叫着“爹”。

      那个字自孩子口中吐出,柔软地象一根羽毛。前刻,展颢失而复得,庆幸不已。此时,他是再也无法怒目圆睁,怔怔看着这个孩子。驼子也赶到了,见得眼前的情景,悄悄地走出小院子。

      展颢名下的房屋颇多,平时多为出租或作为仓库。当晚,他们另外找了一处搬过去住。展颢让驼子不要再下厨,就到外面叫了饭菜。火莲还不够到桌子,驼子找了个高椅子,还垫了软褥。火莲头一次和父亲同席吃饭,筷子捏在手上,局促地不敢乱动。

      不等驼子添菜,展颢就频频往火莲碗上夹菜。孩子的碗小,夹了几筷子就盖住了饭,展颢起身另拿一只碗,把菜都挑到空碗里,放在火莲旁边。驼子看看展颢的神情,取了木勺替火莲换下筷子,并用肉汤把饭和菜拌好,大点的肉片捡掉,鱼肉剔去了骨头。展颢默不做声看着。直到饭后,他才开口“这两年,难为你了。”驼子正收拾碗筷,听得此话,手头一滞,连忙用其他话撇过。

      晚上,火莲临睡前拉住驼子的袖子,满眼都是恳求。展颢道“他白天吓着了。今晚你陪他睡吧。”展颢走到门口,火莲又叫了句“爹”。展颢头也不回,只道“就这一个晚上,明天你还是要自己睡的。”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着。展颢把货物从边外运回,转卖则由驼子负责,因为那边可能会遇到熟人。一个月有十天驼子会去南边,可展颢并不愿去雇个佣人。期间,曾经请过一个老妈子照顾生活,那天展颢自外回来,见得火莲被老妈子抱在怀里,哄得格格直笑,当晚就把人辞了。驼子分身乏术,展颢便塞给邻居一些银子,他们都外出的时候管管火莲的伙食。他明言仅此而已。邻居都熟悉展颢说一不二的脾气,因为就是留下火莲和自家孩子嬉戏,火莲回去准被罚在院子里站着。

      那天晚上,展颢从外面回来,问过火莲吃过么。火莲点头,是隔壁唤他过去吃的。展颢便打发上床睡觉,又叫住他——他看到孩子裤子一片湿搭。展颢叫了几声驼子,想起他今天去了内地,就去翻出条干净裤子,扔给火莲,叫他自己动手换上。屋子里没有生火,火莲冻得脸色发青。三岁多的孩子光着两条小腿,笨拙把裤子翻过来。展颢看得他在反套裤脚,有点哭笑不得,僵硬着脸色缓了下来。

      展颢把火莲按进被窝,烧了热水端进来,拧了毛巾,叫火莲先擦擦,再给他套好衣裤。展颢拿起换下的裤子,看见上面还沾着黄色的脏东西,愣了一下。他以前还从没有洗衣服,干脆扔掉了事。等展颢返身再进屋,坐在床上里的火莲露出怯生生的神情。他伸手到被窝摸了摸,这个孩子居然在床上又尿了。展颢气恼之下就要一巴掌拍下去。记得秋娘怀孕时吃不下饭,他还曾戏言,等孩子出来了,一定要打他屁股,给秋娘出口气。他手举到半空,猛然意识到火莲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孩子,那股怒气登时消散,另外找了裤子扔给火莲,直到睡觉都不再来看一眼。

      火莲再大一些,展颢就把火莲放到竹娄挂在马匹上,带他一起外出。野外日子虽然苦,但驼子教火莲认识花草,编蝈蝈笼给他提着。晚上给他热水烫脚,用被子裹严实了。只要闲下来,展颢便教火莲认字,他拿起《三字经》,看到开篇第一页“人之初,性本善”就冷笑扔掉,先从本《百家姓》知字。展颢又说孔孟之书酸气冲天,真读进去人也就呆了,抽了本史书先叫火莲背起来。他白天抽空教上几遍,隔天晚上便考试,驼子劝哪有这么小的孩子读书的,展颢道“他既是做了我的儿子,就必须做到”。展颢拿着戒尺,提一个字就打一下手心。后来展颢见那小手红肿,改天根本提不了笔,就改为敲桌子。每敲一下,火莲就吓得背部一抖,带着哭腔继续背。展颢又喝住不许哭。在昏暗的油灯下,一个厉声提字,一个哽咽背书。驼子在旁边陪着,等背完后再给火莲洗洗哭花的小脸,哄着他入睡。

      秋风渐起之时,隔壁家母狗生下一窝小崽。火莲爬上草垛,趴在墙头看着这群新出生的小家伙。那家男主人抬头道“你要么?送你一只。我们家还养不下那么多小狗。”火莲兴奋地直点头,跑去选了只小黑狗。男主人道“抱好了。才养起来的,你还要喂它奶呢”。

      驼子先回家,火莲拉他去看炕头上的小狗。驼子苦笑,道“你爹可不会答应你养下来的。”火莲的兴奋顿时消去,摸着小狗的绒毛,小狗嘤嘤叫着,还伸出舌头舔舔火莲的小手。火莲道“驼叔,你帮我和爹爹说说,好么?”

      驼子明知不能劝得改变展颢决定,对着火莲摇摇头,手中却不停,到厨房热了半碗羊奶。让火莲抱着小狗,他拿了一个小木勺,吹温了再小心地喂食。小狗嗅着羊奶的味道,头直往这个方向挣扎,嘴里慌乱地吞食,呛地往外冒湿气,小鼻子喷着哈欠,也弄得湿润润的。

      火莲惊喜道“驼叔!你看,它会吃呢。”

      驼子道“是呀,当年我就这样把你喂大的。你刚生下来的时候,真不比它大多少。”

      展颢进门,见得火莲在院子里逗小狗,面色当即一沉“那里找来的,扔掉!” 火莲放下小狗,求助地看着驼子。驼子走上前去,俯身对火莲说“我们把它送回去吧,也许有别人要收养它的”。火莲见驼子不肯帮自己说话,哇地哭出声来。展颢又是一声呵斥,火莲止住哭泣,两只小手不停抹着眼睛,僵持着不肯去抱地上的小狗,拖得一刻是一刻。驼子继续低语劝着。展颢心头怒火直窜。他自持身份,不会亲手捡过小狗扔了出去,就立在原地盯着火莲,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犟到什么时候。

      小狗离开人的怀抱,摸索着乱爬。它委实太小,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前面就是刚刚挖好的土坑。展颢本打算叫人在院子载上老梅树,安上石桌,现已积满雨水。那小狗不辨方向,一挪到边缘便整个掉了下去。它在水坑中无力扑腾几下,连声音都叫不出来,很快便要沉下去。

      驼子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展颢。火莲又大哭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看小狗,又哀求看着父亲。

      展颢哼了一声,甩手而去。

      驼子连忙向前,把就要没顶的小狗捞出来。火莲惊疑不定,不知道展颢会不会再令把小狗扔出门去,驼子笑着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你爹爹这是答应你养下来了啊。来,我去泡点热水,你给小狗洗个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呼唤/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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