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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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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生不测父子难薄情寡恩一场空
这一回先不说红芍村之事。且道菩萨门下绿蜻蜓自那日追随辰玉飞入贬仙池后,眼见着辰玉的仙魄落入一带青山绿水间,追下来找时却无踪无影。绿蜻蜓幻成人身跑遍大山各处又找又喊,可是荒山罕无人迹,她哪里能找见。绿蜻蜓见找不到辰玉,本想飞回落伽山,可天上人间相隔数重,她莽撞撞地从贬仙池里飞下来,如今竟不知回去的路径。再说她飞入贬仙池那一刻已动了凡念,一个“情”字早暗潜心头,找不到辰玉,她的心怎能放下。绿蜻蜓打定主意一定要找到辰玉。此后的岁月,她或作蜻蜓形飞往各山各峰寻迹,或幻成人身行到人烟稠密处觅踪,饿时食香藕,渴时饮荷露,忙忙张张终日寻找。如此至今在人间过了几世光阴,虽未寻着辰玉,却终修成豆蔻女身先且不言。
再说那日汪宠纳了柳儿回去。柳逸知姐姐心气高,怕她去后有什么不测,遂在山坳里坐捱到天晚后,趁夜色悄悄摸到汪府,想寻隙带出姐姐。他寻思了一下午,已想好带父亲和姐姐远走他乡。柳逸来到汪府大门前,只见日间和他打斗的那两个拳师一左一右守在府门边,更有几个小厮在门边来来往往地送着客。柳逸心知混进前门无望,便绕着府院往后门寻去。
这里汪宠见柳儿服帖地上了花轿,心里又得意又欢喜,在席间陪着前来奉承的宾客饮酒,一时兴致高涨,直喝到客散人静方踉踉跄跄向新房行去。众小厮、执着喜灯前后相随。行至走廊转弯处,忽然闪出三个花颤珠耀的少妇。一个站在前面,两个跟在后边,皆气鼓鼓望着汪宠。汪宠的随从小厮忙乖觉地停住脚让开道。汪宠见他家三只母老虎摆下阵势,立时酒醒了一半,眼珠一转,忙笑嘻嘻地顛着步走至三女跟前作个揖,道:“各位小奶奶们,千万别闹。今儿可是我纳妾的正日子,好歹过了今晚再陪你们好不好?”
为首的妇人哼了一声,道:“吃不饱的馋猫,有我们三个还不够,还要将个穷村姑吹打抬轿地娶进来。”
那两个忙附和道:“就是,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汪宠忙讨好道:“她哪能跟你们仨比。我娶她是另有打算,你们别瞎捣乱啊。”
大老婆明白地笑笑,酸言酸语道:“知道。我还不了解?再鲜的食儿也香不过三天。过不了几天,就会娶第四个了。妹妹们,我们走,让他先快活一晚上。”语毕,带了两个侍妾转去各自房里。
汪宠望着三人背影,瞪眼道:“什么呀,胡说八道,妇人之见。除了沾花惹草,本少爷就没别的本事了?”
跟前的伍鼓忙应道:“少爷,您这叫深藏不露。”
汪宠听了乐道:“说的好。妇人她就是妇人,少见。走!”汪宠一声吩咐,众小厮忙又动起脚步。来到洞房外,汪宠摆个手势,众小厮退下。
洞房里,柳儿苦坐半夜,心里思前想后——欲要自尽,舍不下父兄,欲要从了汪宠只是违心。柳儿手里握着剪刀正踌躇不决时,猛听房门一声响,急掀了盖头持着剪刀紧张地站起来。汪宠醉意朦胧中被这阵势一惊,早清醒过来,忙道:“柳儿,你都答应嫁过来了,还拿着剪刀干啥?”
柳儿激动道:“要不是你逼我爹还让人打伤我弟弟,我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你?你出去,不许过来,要不然我跟你拼命!”
汪宠见柳儿激动起来粉面带霞,于红烛掩映之下越显娇美,忙软语劝慰道:“娘子,别,快把剪刀放下,别伤着哪儿。你错怪我了,娘子。我本来是想好好孝顺咱爹他老人家的,所以那天才带了那么多聘礼。我也不想打伤咱兄弟,可他真是把我给逼急了。你想想,我是又下聘又好言好语相求,他不但油盐不进,还对我又摔又骂,换了谁不窝一肚子火?何况今儿又是娶亲的正日子,他不让我接新娘子,这叫我怎么下得了台?再说我费心费力地这么折腾,还不都是因为心里有你,喜欢你吗?你只要发句话,我跟接圣旨似的。你说别为难咱爹和兄弟,我二话没说就让人撤了手,这不全照做了吗?”
柳儿被汪宠的花言巧语说得晕晕乎乎的,心里道:先前倒是错看他了,他也没有多坏。想到这,柳儿咬了咬唇,自责道:“都怪我,我要是早点想清楚就好了,逸儿也不会受伤了。”
汪宠忙趁机道:“柳儿,别恼了。明儿咱回门时我多带些银钱和物件孝顺咱爹。以后只要兄弟不跟我急,我一定好好对他。”
这汪宠平素没有正形,因此才让人看不顺眼,其实长得也还端正白净,如今假意做出个体贴样,倒也看起来温柔多情。柳儿毕竟是未见过世面的小女子,被他这么一说,倒退了一步,心里暗想:他虽然是强取,礼数倒还周全。若以后真能对爹和兄弟好,前面的事不计较也行。已经成了亲,只好跟他好好过。柳儿这样想着便心软了,手中的剪刀也滑落在地上。
汪宠忙跑过来拉起柳儿的手,又看又摸道:“哎呀,伤着哪儿没有?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以后别拿剪呀刀呀的。要是不小心伤着哪儿,可不心疼死我?”柳儿见他这么说,倒害起羞来,低了头自坐在床边。汪宠是花丛老手,见状早知已将柳儿拿定,便大着胆儿贴着柳儿坐下来,将柳儿搂在怀中要亲。柳儿羞道:“灯还亮着呢。”
汪宠见她娇羞的样子楚楚动人,一时高兴,也不急着得手,反握着柳儿的手将她扶起来,道:“娘子,我们还没喝交杯酒呢。来,咱们喝一个,相守到白头。”
柳儿见他说出这话,一时倒感动地不得了,眼里闪着泪花望着汪宠轻问道:“真的吗?你真地会和我相守百年?”
汪宠见她信了真,越发起劲,忙点头信誓旦旦道:“当然了。娘子,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否则,就让······”汪宠还未说完,嘴就被柳儿捂上。这是汪宠意料之中的事。他忙趁机在柳儿手上亲了一下。
柳儿羞地满脸通红道:“相公,我们喝交杯酒吧。”汪宠忙点点头,牵着柳儿来到喜桌边。俩人在房内喝起交杯酒来。
此刻,柳逸从后院墙上翻进府中,找了半天好容易才找到新房门口。但见里面红烛高照、人影晃动。柳逸正寻思怎么将姐姐安全地带出来,却听见房里传出低语声声。柳逸遂俯在窗下细听,竟是汪宠和姐姐郎情妾意之语。柳逸心中正一头雾水,忽见房里灯火尽灭,知道自己多此一举,便又悄悄从原路摸出府去。
深夜,柳老汉在屋里苦等不见儿子回来,正不放心出门来看时,柳逸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柳父见儿子总算回来了,心里一激动,喝道:“混账东西,你去哪儿了,害我担心半夜。”
柳逸没精打采地回道:“没去哪儿,就出去转转。”
柳老汉见儿子分明是从汪家回来的,忙随他进了院子,借着堂屋的灯光瞧着儿子身上,见没啥损伤才放了心。父子俩走到堂屋桌前坐下。柳父见儿子没精神的样子,给他接了碗水喝,又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去汪府了,打听到啥了没?你姐没事吧?”
柳逸喝了口水,眼望着西屋黯然道:“没事。爹,我们去睡吧。”
柳父听儿子如此说法,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深出了一口气,起身拍拍儿子的肩膀道:“走,回屋歇着去。”言毕,父子俩拿了灯进东屋歇息去了。
柳儿出嫁第三日,汪宠带着她,领着众小厮捧了礼品浩浩荡荡回门来了。此时柳氏父子刚吃完饭,拿了锄头准备下地去,一开门远望见汪宠骑马押轿往门口行来。柳父忙放下锄头,叫柳逸出门外迎汪宠。柳逸仍扛着锄头要走,柳老汉忙拉住儿子,夺下儿子肩上的锄头,苦劝道:“逸儿,你姐已经嫁给汪宠了。你认不认他都是你姐夫。以后咱们是亲戚了,你别再倔着脸,让你姐难做人。”
柳逸被父亲说了一顿,开解了些,边往回走边道:“我不下地就是了,干吗还要出去迎他,又不是客人。”柳父见儿子听了他的话,遂放下心来,自出门去迎。柳逸心里想着父亲说的在理,看在姐姐份上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只要汪宠以后对姐姐好,他这个当弟弟的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柳逸心中思量一番,也有些通脱了,虽没去门口迎汪宠,却去厨房忙着烧水沏茶了。
这边,汪宠骑着马缓缓行到柳家柴门前,见柳老爹在门口迎着,忙下了马微一作揖,道:“岳父,小婿有礼了!”
柳父受惊地忙摆手道:“不敢,见什么礼?快进来!”这时,柳儿也在侍女的搀扶下从轿里下来。柳父抬眼看女儿,但见她穿锦缎、插钗钿,俨然富家人模样,心里暗喜道:先前倒错看了这门亲,没想到我女儿竟享了福了。
柳父正想着,柳儿走上前深深行礼道:“爹,女儿回来了。”
柳父见女儿神采焕然,欣慰道:“好,回来就好。来,快和姑爷到堂屋坐吧。”
汪宠对柳逸心有余悸,朝里望了望,问柳父道:“爹,我兄弟呢,怎么瞧不见?”
柳父笑道:“他见你们来了,去给你们烧水沏茶了。”汪宠听了才大着胆进了院里。柳儿扶着老爹相随进来。后面的小厮尾随而入。汪宠夫妇和柳老汉在堂屋坐下后,众小厮一个个进来将礼品放在桌上后又退出去侍立大门外。
柳父见桌上堆得小山似的礼盒,忙道:“姑爷,你拿的东西太多了。家里以后就剩我和逸儿两个人了,有吃有穿就行了,用不着这些。”
汪宠笑道:“爹,这些是孝敬您的。您只要记着我的好就行了。”柳老汉听了心里喜滋滋的,自以为从此有了一个好女婿。柳儿见这次回门爹爹果然高兴,心里也畅快,带着笑颜陪坐在汪宠身旁。
一会儿,柳逸果然端着一个木盘出来,盘里放着三盏茶。柳儿见了忙起身接过来,疼爱地看着兄弟道:“逸儿到底是长大懂事了。来,把盘子给姐吧。”柳逸笑笑,将盘子给了姐姐,又转回身往厨房行去。柳儿给爹和相公放了茶,见兄弟去厨房了,忙跟了过去。
汪宠见堂屋只剩下他和柳老爹,心知时机到了,忙陪着笑对柳老汉道:“爹,我听说咱家有一把祖传的至尊宝剑,您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瞧瞧。”
正在喝茶的柳老汉闻言惊得胳膊一晃,差点掉了茶碗。少顷,柳父神色恢复如常,将茶碗缓缓放在桌上,和气道:“姑爷,你看咱这破门烂屋的,哪有什么宝剑。那都是别人瞎说。”
汪宠见柳老汉不肯拿出宝剑,立刻变了脸色道:“爹,你这是不拿我当自家人呐。咱家有祖传宝剑可是伍鼓听他奶奶亲口说的。他奶奶是老柳家大小姐。您说没有,谁信呢?”
汪宠的质问被出来抱柴的柳逸听在耳中。柳逸恼火地上前问汪宠道:“伍鼓那畜生呢,你叫他来我问问他,看他还想散些什么谣言。”
汪宠见柳逸出来了,刚才嚣张的劲儿收敛了些,转面对柳逸说好话道:“兄弟,你见他干什么?他是被你打怕了,还敢过来?我听他说咱家有这么一宝贝,我就想见识见识。你看,爹他老人家还把我当外人,不让我瞧。”
柳逸也不看他,走过来坐在柳父下首的凳子上,冷语道:“咱家就没什么宝贝,你别听伍鼓那狗东西乱说。我打小在家里出出进进,就没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更别说宝贝了。你要信当然好,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你想找就去各屋里转转,看哪儿能找出宝贝。”
汪宠听柳逸说没宝,心里正不快,又听他说让自己找,又有了兴头,忙起身先到东屋后到西屋各处乱翻一气。柳父见状唯有一声长叹。柳逸心里强忍着火气坐在原处猛喝着茶。
汪宠翻遍两屋,仍回堂屋坐定,心里暗想:我竟被柳逸给耍了。想这么把宝剑,怎么能随便摆着让人找着,还得动真格的才行。汪宠找了半天没有得手,心里不爽,也不伪善作假了,原形毕露地对柳父道:“老爹,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儿来就是为了这把宝剑。我不但要看,还要带回去孝敬我爹。你想想,这至尊剑放在你们家有个屁用场,你和柳逸连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要它干啥?要是把剑给了我爹,让他往武馆里一摆,我家那武馆可不就名扬天下了,到时候你脸上也有光不是?快把剑拿出来吧,我今儿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换也换回来了。”
柳父听着只连连摇头叹气。柳逸边听边将拳头握得紧紧的,等汪宠住了口,忽的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打翻在地,对汪宠怒目言道:“汪宠,我和爹礼待你,那是看在我姐的份上。你要当女婿就有个当女婿的样儿,再这么满嘴胡说,小心我的拳头不长眼。”
汪宠闻言也不示弱,站起身嚷道:“打就打,谁怕谁呀?我早就料到你小子吃硬不吃软,前儿那两个师傅已在大门外候着了,你要动手,好啊,大不了我让他们进来再练练手,顺便再把这破屋掀了,掘地三尺地找,看我的好丈人把宝剑到底藏哪儿了。”
柳逸听了怒火上涌,上前就要揍汪宠,却被闻声赶出来的柳儿拦住。柳儿拉住兄弟,劝道:“逸儿,可不能对你姐夫动手。”
柳逸气得背过身去,在长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柳儿见汪宠惹柳逸动了怒,心里想要调和,便转过身埋怨汪宠道:“你也是,你回门来好好坐一会儿,惹兄弟干啥?”
汪宠长这么大还没人说过他。柳儿刚说完,他就抡手给了柳儿一巴掌,口里骂道:“臭娘们,你敢说我?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倒尽向着你兄弟。”
柳儿在爹和兄弟面前挨了打,含羞带泪跑回自己屋中。柳逸见汪宠打了姐姐,转过身朝汪宠脸上就是一拳,打得汪宠鼻子、口中冒血。柳父气得拍桌子道:“造孽呀,真是造孽呀!”
汪宠挨了打怎肯罢休,大喊一声道:“来人,把这破屋子给我拆了找剑。”汪宠说完,候在门外的众小厮一拥而入。柳逸忙去墙角抓了根棍子拦人,可汪家人多势众,柳逸之前又受了伤,哪里拦得住。幸而,那两名拳师已回武馆,否则柳逸哪有招架之力。片刻,柳家院中乱成一团。这边柳逸和几个小厮混打着。那厢十来个小厮已破屋倒箱乱翻乱搜起来。柳儿在房中制止小厮不住,只得悲悲切切坐在床边哭啼。柳父见家里被糟践成这般光景,气得急火攻心一时昏倒在凳边。汪宠却全不管顾,只是催着小厮找剑。
半个时辰后,汪府的小厮们将柳家里外各处翻遍,回报汪宠说什么剑都没找到。汪宠不甘心地各处又看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宝剑之后才出门上马回去。众小厮扶伤带瘸地都跟了去。院里只剩下打得精疲力尽的柳逸。柳逸喘了口气,往回看时见爹晕倒在桌旁,忙扔了断棍,跑过来边唤边扶起他爹。柳父被儿子叫醒,喘了口残气,坐在凳上虚弱地问道:“都走了?”
柳逸忍着泪道:“都走了。”
柳父又问:“你姐呢?”
柳逸道:“在西屋呢。”
柳父喘息道:“劝她回去吧。出了门的姑娘不能留在娘家。”
柳逸气恨道:“爹,还让姐姐回去干什么?那汪宠比伍鼓能好到哪儿去?让我姐就待在咱家,别回去了。”
柳父咳了一下,挣着气道:“你胡说啥?你想害你姐呀。她都嫁过去了,那就是汪家的人了。她今儿不回去,那汪家不来接她,你让她以后还咋回去?”
柳逸见惹爹动了气,忙倒了口水给爹,赔着不是道:“爹,您别急,我这就劝姐姐回去。”柳父喝了口水,点点头。
柳儿被汪宠打得伤了心,又见他在自己娘家这么折腾,心里怨极了汪宠,本不想再回去,可被爹和兄弟一劝,又回想起前几日汪宠对她的好,心又硬不起来,只好又离了娘家自回汪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