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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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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巳时二刻,我赶至风波亭。
天光熹微,阳光洒落,风波亭外湖水微漾。
三皇子安景斜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正饮下一杯酒。
见我来了,他微微一笑,道:“容成大人,坐。”
我见了礼,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不发一语。
在他饮下又一杯酒时,他不无赞赏地开口:“容成大人很有耐心。”
我笑了笑,道:“成大事者,只争朝夕。”
安景斜眸光微动,他缓缓道:“哦?”
我道:“小事争,大事谋,此乃王者之路。”
安景斜但笑不语,这一次,他替我斟了一杯酒。
我执杯与他轻碰出声。
安景斜笑道:“有容成大人相助,是景斜之幸。”
我不动声色,平静道:“得三皇子赏识,是臣之福。”
安景斜道:“容成大人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我沉默。
他继续道:“不过与容成大人几句谈笑,景斜对容成大人,竟是信得毫无疑虑,容成大人认为,这算不算奇妙?”
我轻笑:“三皇子谬赞。”
他摆了摆手,斟酒一饮,道:“我有一个姑姑,今年三十七。”
我没有开口。
安景斜顿了许久,道:“父皇猜忌你,虽知你与容成一族不睦,却不信你能斩得断血脉亲情,因此,他不会重用你,即使重用你,也不会使你大仇得报。而我可以。我信你。”
他看着我,语气坚决,毫不迟疑:“功成之时,容成一族任你处置,我绝不过问。”
我没有起身谢他,也没有感激涕零。
我在等他最后的话。
果然,安景斜笑得更为开怀,他道:“一旦你娶了我的姑姑,在你的仕途上抹下一个彻彻底底的污点,那你终身将不得高位,兴亡荣辱,都系在我永国皇室的身上。这是弊端。但这也有一个优势……”他顿了顿,又道,“你能以一己之力,压制容成族的发展。”
我静了些许时候,问:“长公主可愿?”
安景斜陡然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
他道:“我这个姑姑,年少时曾有一个倾心相许的恋人,但父皇与太后都不喜那人,因而将人逼死,她从此……”
未完的话语,安景斜又重重叹了口气。
“姑姑很疼我,我自知道她的事开始,就恨透了我的父皇。他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娶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却不能成全姑姑?就因为那个人的身份卑微,就因为那个人的地位低下?他难道不还是流连烟花之所,往后宫塞一个又一个青楼女子?”
他看向我,道:“相信我,姑姑嫁与你,是我和她做的决定,你需要她长公主的权势,她需要你替她稳住太后与父皇,两全其美。”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想了想,道:“臣想与长公主一谈。”
安景斜点了点头,他道:“理应如此。但公主不见外男,如此……明日昭府,你与姑姑隔帘而坐,你们有什么想说的,便早些讲清楚罢。”
说完,他起身道:“我也该走了。”
我起身相送,他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我。
在这一点上,他与当今圣上有相似之处。
午时一刻。
昭云清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我很久。
昭云清道:“……你们是不是把我家当黑市了?”
我轻声道:“好友……”
昭云清抖了抖,把披风裹紧,道:“别这么叫我,太肉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凑了过来,望着我道:“你要娶长公主?”
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昭云清又问:“你居然喜欢长公主?”
我轻笑道:“是啊。”
昭云清冷声一笑:“这我就不信了。”
“哦?”
昭云清煞有介事道:“我知道你是断袖,而且还是那种断到缝不起来的那种。”
“何以见得?”我问。
昭云清道:“难道不是?”
我看着他,道:“是。”
昭云清道:“我就说,我这个人其他不行,看人倒是一看一个准。虽然刚和你认识的时候就知道你心肠狠毒,但我立刻就跟你结拜,不然现在一定被你整死在苏州城了。”
我面上不显,只淡淡问:“你知道章觉是我杀的?”
昭云清脸色大变。
他吓得好似魂飞魄散:“你你你你你杀了章觉?!”
看来他不知道。
我顿时换上一副笑脸,道:“没有,我吓你的。”
昭云清舒了口气,抬手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弄死了章府嫡子。”
过了会儿,他问:“……如果你真的弄死了他,你会怎么做?”
我笑得如沐春风:“不会有人知道的。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最后三字,刻着我深沉的阴毒。
昭云清慌忙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打住打住!我就随口一问,你不要表现得你真的做了一样!到时候不要说我,三皇子都得被你吓死了!”
我歪着头看他。
昭云清呵呵一笑,道:“好好好……我们换一个话题……我们换一个……”
这个话题换了半天,最后昭云清憋出一句话:“你喜欢谁?”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淡道:“死人。”
昭云清张大了嘴巴。
我毫不意外,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一个死人。”
昭云清彻底呆住了。
我将杯中的酒水浇灌入腹。
昭云清问:“是谁?”
我道:“容成绝。”
昭云清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道:“你、又、耍、我?!”
我笑道:“是啊。”
昭云清收回手,捂脸假哭:“呜呜呜我好心好意问你,你居然这么骗我,我的心好痛啊,我要不能呼吸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我抬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这是你说的!”昭云清顿时把手放开,笑得比午时的阳光还要灿烂。
“……我说的。”
我笑着回答他。
离了昭府,我去了戏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对听戏不算热忱,但最近总有一种听戏的热情。
也许是期待见到什么人。
又或许……
只是我纯粹的,想要算计什么人。
可惜在戏院里,我没见到我想见的人。
而是见到了温羽。
我坐到他身旁,笑道:“我认识你时也是在戏院,这么久了,差点都忘了你喜欢听戏。”
温羽被我惊得浑身一僵。
他愣了好久才侧过头来,道:“青收好友,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我佯作沉思,然后道:“温羽好友,不是我走路没有声音,而是你听得太入神了。”
温羽笑了笑,他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听戏,今日怎么来了?”
我道:“前些日子在这儿听了一场戏,有些想了,就再来听听。”
温羽道:“很多时候青收好友撒谎的样子特别吓人。”
我诚恳道:“这可真是冤枉我了,面对温羽好友这样的人,我怎么敢撒谎。”
温羽道:“青收好友的花言巧语,骗骗云清好友还算可行,但对我而言……我可是半点都不会信啊。”
我默了片刻。
然后道:“既然如此,那我有一个问题。”
温羽道:“青收好友但问无妨。”
我慢条斯理道:“在这儿听戏的人,有谁掌心有一颗朱砂痣?”
温羽一怔,表情扭曲道:“你问他啊?”
我微笑道:“怎么了?温羽好友不知道吗?”
温羽切了一声,道:“我其他没你知道得多,但这戏院是我家开的,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恍然大悟。
温羽解释道:“你说的那个人,是楚国使臣长孙云楼,他在永国呆了五年了,平时也就来听听戏,你不知道他很正常。”
我心里一跳,问道:“他是长孙一氏?”
温羽道:“是啊。”
我犹不死心,问得更清楚了一点:“他是楚国长孙一氏?”
温羽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
我骤然一叹。
温羽莫名道:“怎么,你发觉你们的地位天差地别,心情不好?”
我懒得搭理他。
温羽又道:“青收好友,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我刚跟你说清楚,你就不理我了,我好伤心啊……”
我懒懒道:“如果他是长孙一氏的人,那我还真的动他不得。”
温羽笑了起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动的人。”
这纯粹是废话。
楚国长孙氏,谁不想活了就去得罪他们,保证让人死得不能再死,死得尸骨无存。
我现在还是很珍惜这条命的。
所以我不能动长孙氏。
我也没有必须动长孙氏的理由。
我和楚国皇室离得这么远,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我难道上赶着让他们算计我?
我又不傻。
唉。
我万分惋惜地又叹了一口气。
温羽搞不清楚了,他问:“青收好友啊,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痛苦地拄额呢喃:“孔雀啊……怎么是这么个身份啊……”
温羽懵了。
他道:“啊?孔雀是什么?”
我扶额假哭:“你不懂……这是我第一次,看上一个人,却发现我完全不能……”
完全不能将他牢牢把控。
如果不是长孙一氏该多好。
那我会拥有一个艳丽到让人身心愉悦的宠物。
现在不能了。
知道他是长孙一氏我要是还算计他,那大概是我脑子被烧糊涂了。
不过还是好可惜啊。
你是永国长孙一氏都还好,怎么偏偏是楚国那个地方的人。
那是一个卖烧饼的都是王爷,长孙一氏独揽大权的国家啊……
我痛苦得不行,拜别温羽就迷迷糊糊回了府。
我坐在案桌前,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澎湃的苦涩。
然后笑了出来。
说不定,我的脑子真会被烧糊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