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无悔》吾友

6、第六回

　　我解开捆着昭云清的绳子，将人从树上抱了下来。
　　昭云清迷迷糊糊道：“咦，青收，你怎么在这里？”
　　我讶异道：“你该不会不知道自己被绑在树上整整两个时辰罢？”
　　昭云清道：“哦，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一顿，然后惨叫道：“我被绑在树上两个时辰？！”
　　我将他放在石凳上，退后了好几步才开口。
　　我道：“广非子先生要见我，所以绑了你。没想到你睡得这么熟，两个时辰里竟然一次也没醒。”
　　昭云清痛心疾首，捶胸顿足，道：“要见你就绑了我，他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我看着他，犹豫道：“可能是吧。”
　　昭云清不说话了。
　　我道：“这是实话。他绑洛久辞会让我算错，绑温羽我倒不会担忧，算来算去，也只有绑你最划算。”
　　昭云清道：“为什么啊？”
　　我虽然很想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我不能打击好友的热情。
　　所以我只好委婉地给他分析：“你如果失踪，那么首先我会排除你是被仇家绑架或杀害，如果你能这么容易被仇家绑走，那昭司马就可以跳河自尽了。”
　　这是我分析的第一点。
　　昭云清打断道：“……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冷静道：“没什么意思。第二点，什么人会在你要与我们碰面时拦下你，首先不会是昭司马，他从不在这些事上管你，其次不会是当今圣上，因为他的召见你有足够的时间派人传信，最后，既不是仇人，那还能是谁。”
　　昭云清道：“你为什么会猜出是广非子要见你？”
　　我淡道：“很简单，排除我先前所说，敢绑你，有理由绑你，并且只是绑了你就再也没有动作的，只有一种人——认识你我的人，想见我的人。”
　　昭云清了然道：“洛久辞家族不显，若绑了洛久辞，你则会算成家族算计，仇家索命，当即就会报官，温羽那种性子，绑他的人不被气死都算好的，你也肯定不会忧心温羽……”
　　昭云清咂舌长叹，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会是广非子的徒弟了。”
　　“哦？为什么？”
　　昭云清道：“你们都是一件事可以想出一百条缘由的人。”
　　我道：“只有这个人所作出其不意，才能让你半点消息也传不出。虽然我不是很信任你的脑袋，但不得不说，能让你毫无反击之力的人，在这世上屈指可数。”
　　昭云清感动道：“相交这么多年，你终于说了一次人话。”
　　我微笑道：“那我可以再说一句人话。洛久辞已经回府，就看你要不要去找他。”
　　昭云清摇了摇头。
　　他道：“不急不急，我昨夜得到三皇子的密信。”
　　我颜容一正，上前两步。
　　昭云清悄声道：“七日后，风波亭。”
　　我颔首轻笑：“辛苦你了。”
　　昭云清翻了个白眼，道：“辛苦个屁，他一听你要见他，当即就要跑来见你。结果好巧不巧，正赶上十四皇子满月宴，所以才将时日推迟了。”

　　正月初八，又是一夜大雪。
　　我坐在戏台下，跟着戏子的一颦一笑低声轻和着每句戏文。

　　我不喜欢听戏。
　　我听戏，只是因为那会让我想起苏州。
　　在苏州容成烈摆下的那场宴席上，我曾见过一个戏子。
　　他长得与我一个故人尤为相像。

　　那是我怨恨容成烈的一个缘由。
　　我更怨恨的……
　　是容成陵的做法。

　　每当我想起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咽气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那名故人。
　　我所在意的每一个人，似乎最后都会死在我的眼前。
　　要么我无力挽救，要么已无力回天。

　　我恨透了容成族。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我都在仇恨中煎熬，在复仇的快意中渴望得到救赎。
　　我曾经，也是有救赎的。

　　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久远到我如今忆起，只有浓烈的恨与怨毒，再没有其他。

　　遇到昭云清时，我穷困潦倒，我毫无斗志。
　　但那其实都是装的。
　　他遇到我时，我已经拜广非子为师，整整半年。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算计而来的怜悯与步步为营的友情。
　　是真心吗？
　　我不知道。

　　我为了得到昭家的帮助而选择昭云清，为了得到洛久辞的人缘而算计洛久辞，为了压制他们二人而选择动用温羽。
　　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谋算之内。
　　但一切的一切，却不完全都在我的掌控。

　　我的心并没有坚硬如铁。
　　我只是很难再动心去在意。

　　难到或许永远都不会动心，又或许只因为一个字便能怦然心动。
　　昭云清打动我的，从不是他的义气，更不是他对我的友谊。
　　而是他能在动用昭家势力时，毫不犹豫地问我一句“要我怎么做”。
　　所以我在意他。
　　在意我这个尚存人世的好友，在意我这个惟一的好友。

　　戏曲喑哑，台上的戏文咿咿呀呀唱罢。
　　我抬手去拿身旁桌上的水果。
　　结果我没拿到水果，反而摸到了一只手。
　　我侧头看过去的刹那，只隐隐看到那只手的掌心里，有一颗朱砂痣。
　　我抬眼看向身旁的座位，却只来得及看到披风的一角。
　　松花绿的披风上，缀着色泽亮丽却分外暗沉的孔雀翎。

　　孔雀……吗。

　　那是一种艳丽到令人心动的……
　　宠物啊。

　　我遗憾地看着桌上空荡荡的果盘，叹了口气。
　　和人抢东西吃是不对的。
　　不过孔雀这样的性格，乐意如何就如何罢。

　　亭午，雪落长街。
　　我站在戏院门口，仰望漫天飞雪，任冰冷的雪洒落在我的眉间。
　　我厌恶雪，又分外依赖雪。
　　我总会在雪落时忆起曾经种种，又在雪落时慨叹人生如戏。
　　曾经的无能为力，也就只是在曾经。

　　如今，我只有心中熊熊烈焰，烧不尽的复仇之火。
　　我不愤怒，我很冷静。
　　我有足够的耐心不断折磨他们。

　　我不需要他们痛哭流涕地说一句后悔。
　　也不需要他们恍然大悟般地承认错误。
　　我只想他们生不如死。

　　车轮碾在雪上，发出的声响沉闷而又喑哑。
　　一架马车停在了我面前。
　　有人撩开了帘，我一看，顿时一怔。

　　那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
　　她有一双与容成烈一般冰冷的眼睛。
　　但她笑起来时，就仿若春风拂过，冰雪消融。

　　她轻声唤我。
　　“哥哥。”

　　五年前是多久？
　　那时我十四。
　　而容成若只有十一岁。

　　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她的天真，也不是她的贴心，而是容成烈将我打成重伤时，她挡在我面前的决绝。
　　我曾听她稚嫩的声音，铿锵有力地说着“你如果不要哥哥，我就不要你”。
　　若是如今，我一定会笑出声来。
　　但在五年前，那无异是一根稻草。
　　一根给予我万千希望的稻草。

　　容成若放下手中的书册，道：“哥哥，五年了。”
　　我道：“是啊。五年了。”
　　容成若看着我，问：“哥哥为什么不回家？”
　　我反问她：“我为什么要回去？”
　　容成若道：“母亲很想你。你离家后，母亲哭瞎了眼睛，最后被大夫人关在柴房，前不久族中得知你高中状元，族长立即下令，让父亲将母亲接回主族。之后你一直不愿回来，族长又让父亲将母亲立为侧室。我不想劝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去见一见母亲。”
　　我沉默。
　　颤动的马车里，我的心一片冰凉。

　　半晌，我道：“还不到时候。”
　　容成若蹙了眉，她不解道：“什么是还不到时候？难道现在不是你回家的时候吗？哥哥，你还想做什么？”
　　我温柔了语气与声音，藏着五年来刻骨的仇恨与阴毒。
　　我慢慢道：“我终有一天会回去，不会太晚的。”
　　容成若忽然道：“你还在恨父亲吗。”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只是微微一笑。
　　容成若又道：“我原本，也是恨着父亲的。但是，哥哥，血浓于水，无论他做过什么，他都是你的父亲。他生你养你教导你，当初都是一场误会，为什么你们不能好好坐下来说清楚，反而要像仇人一样相见？你们是父子，不是仇敌呀！”
　　我摇了摇头，道：“你错了，若儿。我从不把他当成仇人，而是他，从未将我视为儿子。”
　　容成若道：“说来说去，你不愿意回家，哪怕父亲来求了你，你也不愿意。”
　　果然。
　　无论当年做过什么，五年被容成一族悉心教导，最后也只会变成一个陌生人。
　　说得条条是道，说开了，也不过一句‘不肖’。
　　我冷冷笑了。
　　我道：“无论你怎么想，对我而言，容成一族只是容成一族，容成烈只是大将军，而不是我的父亲。他当年不认我，就不要妄想如今我还要认他。”
　　说完，我不等容成若开口，接着道：“若儿，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很聪明，想来容成陵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容成若脸色大变，道：“哥哥！”
　　我撩开了帘，走了出去。
　　站在马车上，风声急，雪似雨，我的眼前仿佛下着一场滂沱的雨。
　　人心终归是会变的。

　　对于容成若而言，曾经受到过这样的委屈与迫害，都能在之后的呵护中回心转意。
　　但对于容成绝而言，不是这样的。

　　如果，如果五年前，我真的被冻死在家门外。
　　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容成绝。
　　何来认错，何来回家，何来误解，何来一个状元郎，何来一个……
　　容、成、绝啊……

　　实在是太好笑了。
　　马车仍在行进，我却纵身一跃，张开的双臂外，素袖如云，披风似翼。
　　我能否振翅高飞？
　　自然。
　　我稳稳站在城墙之上，俯视骤然停顿的马车，与惊惶走出的容成若。
　　她抬头看着我，已是泪流满面。

　　而我，已不认为那是为我感到痛苦。
　　那只是因为，她没有完成，容成一族所交给她的任务罢了。

　　我一动不动，看着她从泪流满面到失望离开。
　　我的心，古井不波。
　　我的感情，又死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