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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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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大雪。
昭府里的熏香味是我最不喜欢的味道,但长公主似乎特别喜欢这个味道。
她与我隔帘而坐,大半时间,她在呼吸那有些呛鼻的香味。
半晌,长公主道:“本宫三十有七,长你整整十八岁。”
我回道:“是。”
长公主又道:“本宫此生心已随他而死,注定不再对旁人动情。”
我沉默了。
许久,我开了口:“臣也这样认为。”
“哦?”她的声音里带了笑意。
我道:“臣的心也已随一个人而死。注定不再对旁人动情。”
长公主问:“那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敛了眼帘,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我轻声道:“一个善良到没有自我的人。”
长公主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等我说。
我本来不想再回忆那段时光,但话一开头,似乎就无法停止。
我阖眼倚在椅背上,回忆着五年前的每一个瞬间。
我道:“那时我满心恨意,除了复仇还是复仇,我不信任何人,甚至包括他。但那日冬雪刚融,他在我的怀里闭目长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地狱,只有无法救赎的人。”
我的眼睛有些泛酸了。
我竭力平静地诉说着:“那时我想了很多。想着初见时他跟了我四里路,只因为我不要他的馒头,他说‘人怎么可以不吃饭’,我说‘我不想活了’,他却对我说‘我被自己的家人抛弃,我也没有不要活’。我告诉他,‘我也被家人抛弃了’,他却又说……”
我笑了笑,“他却对我说‘我还没有抛弃你啊’。”
一阵沉默。
我睁开眼,目光模糊地描摹眼前的每一个轮廓。
“好笑吧。才见面的人,就要当我的家人。生我养我的人不管我,他不过和我萍水相逢,凭什么管我。”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我道:“可直到他死我才知道,我其实早已被他救赎。但他的死……却又令我重沦地狱。”
长公主道:“我懂了。”
我道:“委屈长公主了。”
长公主笑道:“不委屈。我注定不会爱一个男人,你注定不会爱一个女人,我们,没有冲突。”
我心里一动。
长公主道:“如你所想。我爱的是一个女人。我的侍婢。不过……她已经死了。”
她语气和缓道:“从你讲的故事里我便懂,你与我一样,所以……我们同路。”
我叹道:“可惜路已绝路。”
长公主道:“我的路已至末路,但你不全然。”
我道:“长公主……”
长公主笑了,她说:“你念念不忘的,是那段被救赎的岁月与给予你希望的人。而你在如今,在以后得到的,才会是你最真实的感情。”
我哭笑不得,问:“长公主想说什么?”
长公主道:“我的父皇当年曾对我说过一个故事。”
她的声音温软,她向我讲了一个故事。
年少的将军喜欢了一个姑娘。
因为在将军险些被部下叛变杀害时,是姑娘的牛群惊动了他。
所以他觉得这是缘分,是上天让那位姑娘来救他。
他们很快两情相悦,私定终身。
但就在回转京华的那一年,姑娘被路过的帝王看中,被带回了皇宫。
姑娘成了宠冠六宫的贵妃。
而将军却沉默着在边关戍守。
很多很多年以后,将军老了,姑娘也老了。
他们两人再相见。
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只有一句感慨。
一句。
原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长公主道:“那个姑娘,是父皇的宠妃。”
我沉默无言。
她道:“我曾经问她恨不恨,她说恨过。但她也告诉我,她对将军不是纯粹的喜欢。”
我了然。
了然了她到底想对我说一个这样的故事。
长公主撩开帘,静静看着我。
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盈盈水光,灵动璀璨。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她笑着对我说:“他们念念不忘的,不是至死不渝的感情,而是在绝望时所惟一能触碰的依赖。喜欢终归不是爱。所以我说,你的感情在如今。”
我一笑,道:“那长公主可以与臣打一个赌。”
长公主问:“你要同我赌什么?”
我道:“就赌两年之内,臣绝不会对任何人动情。”
长公主淡然一笑。
她道:“看来两年之内,你必会覆灭容成一族。”
她问我:“赌注是什么?”
我想了想,道:“长公主这么聪明,看来赌注得换一个……不如……”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条件,如何?”
长公主道:“我忽然有一种直觉。”
我心里一跳。
女人的直觉是最可怕的。
我下意识想打断她的话,但她根本不给我这个时间。
她道:“我一定会赢。”
我真的是在苦笑了。
末了,她又道:“我该回宫了。容成大人,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就不要再左一个公主右一个臣的说废话了。”
我应了声。
她又道:“待回宫后我会直接同母后说起此事,你可得准备好呀。”
我一想到慈宁宫,就感觉头顶冒着冷气。
长公主笑道:“对了,我名如玉,最喜欢的也便是玉,到时候你可别露馅儿了。”
我敛了眼帘,道:“是。”
正在这个当头,昭云清忽然踹开门,喊道:“不好了!谢家族长被你爹带走了!”
…………
我先是觉得尴尬,后又觉得心烦。
昭云清顿时讪笑道:“嘿……嘿嘿……长公主……我,我着急了点儿……你们继续……?”
长公主道:“无妨,本宫也正要回宫。”
昭云清心领神会,立即道:“是是是,臣送送您。”
待两人离开,我霍然起身,撑着桌沿咳嗽起来。
容、成、烈!
果然是我的好父亲,容成一族未来的族长。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我可以不管不顾谢氏一族,此族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不能不管母亲。
无法用谢氏一族要挟我,那就用母亲要挟我。这么多年过去了,容成烈对于自己的结发妻子还是这样的冷情。
我靠在桌上,脑海里一片空茫。
窒息濒死的感觉让我痛苦不已,喉咙里都冒起了血腥味。
我好恨……
恨我的母亲软弱,恨她的家族冷漠,我更恨我还不够强。
太慢了,真的太慢了。
容成陵……
对了,容成陵。
我缓下激荡的心情,冷静地思考起来。
容成烈利用谢氏一族去要挟母亲,我绝不会不管。
那么他们这么恐惧的原因是什么?
迫不及待要控制我的原因是什么?
我看起来难道就是这样危险,足以一个人颠覆他容成族多年以来的根基?
那就是容成陵出事了。
我惟一能影响的只有容成陵!
他们要控制住我,保下容成陵。
所以他们今天才会如此迫不及待。
那么容成陵到底犯了怎样的错,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我缓缓笑出声来。
那我想,我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一个完全让容成族屹立不倒,又会让它顷刻间化为烟尘的一个计划。
如果容成陵死了,能支撑容成烈的,还能有谁?
所以容成陵必须死。
用谢氏一族就能要挟到我吗。
自然不是。
我看着赶回的昭云清,淡淡道:“我要去容成祖宅。”
昭云清惊呆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容成祖宅。”
昭云清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了?”
我换了个说法,道:“那算了,叫上洛久辞和温羽,我有事与他们相商。”
昭云清神色怪异道:“……青收,温羽正在天牢里。”
我笑了笑,道:“怎么,是他将容成陵送进天牢的?”
昭云清摇头,道:“不是他,是他爹。”
我了然道:“如此,那就不要打扰他了。”
昭云清道:“那你等我,我现在就去找洛久辞。对了……你脸色很不好,刚刚发病了?”
我颔首道:“所以再劳烦你,帮我请个大夫。”
未时一刻,大夫诊脉许久,缓缓将手移开。
昭云清急急忙忙道:“怎么样怎么样?”
大夫冷冷道:“本来就是短命相,思虑过甚,能再活两年就谢天谢地了。”
昭云清勃然大怒:“你这死老头子说什么?!”
洛久辞连忙拉住他,道:“好了好了,姜神医本来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昭云清怒道:“你还说!他来我们府上三年了!除了咒人死以外就没治好过人!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让他滚出府了!”
我忽然笑出声来。
昭云清扭头,道:“你笑什么?!”
我淡淡道:“要死的人还怎么救?神医是神医,又不是神仙。我说的对不对……姜神医?”
姜神医哼了声,道:“别以为你替我说话我就会帮你,你这病是心病,也许哪天想通了,就没了,也许一直想不通,就死了。要想活命,你最好摔一跤摔成个傻子,不然像你这样多思多虑,迟早暴毙。”
昭云清更不爽了:“这我不得不说了啊,你让他变成傻子,不如一刀砍死他。”
姜神医冷静道:“杀人犯法。”
“你!”
“好了,”我赶紧打圆场,“云清好友少说几句,我自己很清楚自己的病。”
昭云清的不爽发作到我身上:“那你还让我帮你请大夫?!”
我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只是想证实,我是不是真的如我所想那样……不久于人世呀。”
昭云清彻底气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