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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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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
洛久辞与温羽赶至京华,我们四人约至聚贤楼。
我靠在窗前,看长街人来人往,偶尔还有叫卖声传至耳边。
年关已过的京华总算有了些人气。
洛久辞坐在对座,一身青衫,笑得儒雅温文。
昭云清还未到。
我调笑道:“云清好友向来早到,这一次迟迟未到,莫不是……在打扮罢?”
洛久辞道:“我也如此想。”
一旁的温羽啧啧两声,道:“你俩就背着他说坏话吧,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告你们一状。”
洛久辞悠悠道:“那我可得‘杀人灭口’了。”
温羽笑道:“你要是杀了我,青收好友定会为我报仇,是不是啊,青收好友~”
我回他一句:“我自然会为你报仇呀~我的温羽~”
洛久辞咳了几声,道:“停。算了算了,你们两个如此天衣无缝,我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温羽道:“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像人话?”
洛久辞轻笑道:“那是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我推了推温羽,道:“这人是相思成疾,见不到他家云清,急得要疯了。”
温羽恍然大悟般点头道:“我就说,怎么今日的久辞好友跟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温、羽!”洛久辞咬牙切齿。
温羽笑眯眯道:“别这样嘛久辞好友~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我一没跟你抢老婆,二没跟你抢银子,有必要这么对我说话吗。”
洛久辞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洛久辞叹道:“虽然温羽你没有被广非子收为徒弟,但你这舌头真是学了广非子一半精髓。我真是……识人不清,误交损友啊。”
温羽道:“诶,久辞好友舒舒心,我给你赔不是好啦~”
三盏茶后,昭云清仍然毫无踪影。
洛久辞蹙了眉,道:“就算要打扮也不用这么久吧,难不成还能淹死在脸盆里?”
温羽道:“我也这么认为,云清好友不是这种不准时的人。”
两人齐齐看向我。
我无辜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温羽道:“不,其实我是想说,只有青收好友,才是不准时的人。”
我尴尬道:“那年让你们空等一个月,完全不是我的错。”
洛久辞道:“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是错的也是对的。”
温羽起身道:“好了,我们还是去昭府看看,云清好友是不是真的淹死在脸盆里了吧。”
昭府管家被我们三人找到时一头雾水。
管家道:“公子老早就出门了。”
我们终于察觉到不对。
温羽道:“难不成被杀了?”
洛久辞冷声冷气道:“昭云清可不像你这么短命。”
温羽讪笑道:“久辞好友息怒~我们……”
我打断道:“我知道他在哪儿。”
洛久辞看向我。
我无奈道:“他在我师父手里。”
洛久辞道:“原来如此,那么看来……我们是不能跟你去了。”
温羽点头道:“那青收好友万事小心。”
我叹了口气,在他们二人走远后转身回了昭府。
昭府管家道:“我们公子真的出门了。”
我问:“什么时辰,走了多久?”
管家道:“……这个……容成大人,老奴真的不知。”
我莫名道:“那你还不让我进昭府,是因为什么?”
管家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昭府。
“容成大人请。”
他让在一旁,对我一礼。
我进了昭府大门,直接去了经常与昭云清见面的后院。
果不其然,昭云清正被绑在石桌旁的树上,不过他睡得正香。
我刚踏进院中,耳边就传来破空锐响。
我立即以指为剑,挡住四周冲来的箭矢,再绕过地上的几块石头,稳稳落座在石桌旁。
就在我坐下后片刻,广非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错。”
我没有回头,因为仅一息时间,一身道袍的青年便落座在我的对面。
广非子的语气很淡。
他教导我整整五年,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用这样的语气夸奖或斥责。
他道:“你比我想象中早了一刻。”
我讨好地笑道:“名师出高徒。”
他道:“不用说这些话,我听多了,没什么意思。”
我便直截了当地问:“先生有何吩咐?”
他看了昭云清一眼,道:“我要离开京华了。”
我一怔。
他继续道:“我早年立志,要寻一个人传我衣钵,如今,我毕生所学尽在你身,我再没什么可以教你的。”
我的语气霎时软了。
我唤他“先生”。
但广非子只道:“我毕生求的是一个‘传’字,你学得很好。”
我道:“先生大恩,青收万死难报。”
广非子笑了:“我教导你五年,可从没教过你,报恩要用命来报。”
我敛下眼帘。
他的语气里罕见的有了波动。
他道:“青收。你的人生不应全是仇恨。”
我默然无言。
“你还记得五年前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问题。
他问我:“你想助三皇子登基?”
我回答:“是。”
他又问:“你为何选择三皇子,而不是二皇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因为你。”
因为我曾经见过。
两年前在天牢,我见过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美艳到使人心惊,却又疯狂到令人怜悯的女人。
她是二皇子的妾。
是广非子先生的妹妹。
她是二皇子的一颗棋子。
一颗连广非子,也救不回的棋子。
广非子毫无意外,但他的语气却有些讶异。
或许是讶异我的坦诚。
又或许是讶异我的敏锐。
他有些欣慰:“所以当初,那么多人拜我为师,我只选择了你。”
我打趣道:“难道不是因为那些人里,只有我活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承认道:“如果一开始就不想收你为徒,那我一定能让你死在那场博弈里。”
我佯装后怕,道:“那还真是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了。”
言罢,我笑了出来。
广非子转回了话题:“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当今圣上,你此举,都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道:“我很清楚。”
广非子道:“我知道你已下了决心,所以我并不打算劝你。”
我忽然道:“先生。”
他应了一声。
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感情淡了许多。”
他眉心一动,道:“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苦笑:“是不是因为我天性凉薄,所以连那样的感情都能淡不可闻?”
他摇首道:“你觉得它深刻,是因为那时你只有它。但你如今不是。”
我道:“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真谛吧。”
广非子笑道:“你失去了他,得到了新生,失去了感情,得到了不败的优势,有失必有所得,有得必将有失。与其缅怀未来,追忆未来,不若把握现在。”
他定定看着我,沉声道:“把握你现在拥有,与即将拥有的一切。”
我颔首以对。
广非子乍然起身,道:“许久没有练剑了。”
我心领神会,起身道:“那……得罪先生了。”
广非子轻飘飘道:“语带三分笑,不笑却似笑,这件事,你做得最好。”
我笑问:“那做得第二好的是什么?”
广非子笑道:“自信。”
广非子的剑意与他的人一样淡然。
淡然到我很难察觉那是剑意。
但就是这样淡然的剑意,曾险险夺走我两次性命。
我渴望死时怎么也死不成。
而我想活时,每一次游走在死亡边缘,我都会疯癫崩溃。
我很怕死。
在我再也不想死时,在我什么都还没有完成时。
我很怕死。
五年时光能学到多少?
悟性、天资、努力。
我用了仅仅五年,便学会广非子的所有。
无论是他表面的淡然,还是他内里的狠毒,无论是皮囊上虚伪的笑容,还是皮囊下淡漠的人性。
我学的最多的,是他的城府,是他的心机。
是他能在与人说着天气多好时,内心里已盘算千万次的狠毒计策。
他阴狠毒辣到我曾为之胆颤。
而真正走到他的境界时我才知道,原来芸芸众生,真的不过一粒尘埃。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但其实所有人都是棋子。
但我不是。
我与他都不是。
从我能笑着说出怎样才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时,我已无法回到过去。
不能纯粹的恨,也不能纯粹的爱。
只会纯粹的折磨。
虚伪是我们的天性,做戏是我们的本能。
所以我说逢场作戏,我称第一无人敢认第二。
于我而言已是本能的事,要如何才能让人夺其锋芒?
我几乎没有弱点。
我完全没有软肋。
我没有广非子那样淡然。
我只是将所有都藏得更深。
他用淡然掩盖自己的阴毒,我用笑容掩盖自己的冷漠。
他用平淡的语气评判一个人时,使人觉得他毫无人性。
而我用温柔缱绻的语气献出一个计策时,那,才是真正窥不到半点人性。
他最喜欢的其实不是我的这幅皮囊。
而是我这幅皮囊下淡漠的骨与冰冷的血。
整整五年。
我就像是他最完美的一件艺术品,仿似没有瑕疵,更将瑕疵藏于心底。
雪纷纷而落。
广非子的剑抵在我的喉前。
我将枯树枝丢在地上,道:“我输了。”
广非子道:“五年前我赏识你的韧性,如今,我惊叹于你的隐忍。”
我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