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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须臾已逝 “天地玄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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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琅琅童音清脆悦耳,配得屋外一阵鸟鸣。
葱郁间几点梅红花簇,风移影动,沙沙细声。
“夫子,这句‘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是什么意思啊?”裴芸芸仰头,十分认真地问沐迟凌。
“这两句说的是,有一把剑叫做巨阙,有种珠子叫做夜光珠。”沐迟凌停住狼毫笔,刚劲的字体在鹄白纸上收尾,“今日便背到这里吧。”
裴芸芸并不急着记诵,弯了眉眼说:“不知道这巨阙剑同小叔的斩冰剑相比如何,只是小叔的剑已足够漂亮,不知还能有怎样胜过它的。”
迟凌微微一笑,眉目舒展:“这几日倒不曾遇见他。”
“小叔总在花园里练剑,夫子,咱们去看看吧!”
裴闻歌虽然住在将军府,但每日必到兄长家中,既为请安,也为躲自己家里络绎不绝的客人。
沐迟凌望着她满脸的渴望,知道她又想出去玩,便点了点鹄白纸:“你将这几句抄写几遍,出口能诵了,便去。”
裴芸芸开心地笑了,点头道:“好!”言罢便执笔书写,迟凌立在一旁指点书法。
屋中立侍了几个女婢,虽是垂目不语,却忍不住地偷偷看向迟凌俊美的脸庞。
他笑起来那种温暖的光芒,似乎能照亮整个厅堂。
“夫子,老爷找您。”一老妪推门进来。沐迟凌点了点头,抬脚朝门外走去,也没忘了嘱咐裴芸芸要好好练习。
辰未守在门口,见他出来也就跟了过去,一语不发。
曲折的小径通向悠长的连廊转角处的书房,白玉石的肌理在脚下清晰可辨。
迟凌一人走进去,关好了原本虚掩的门。
“裴大人。”沐迟凌在桌前立定,向着背对自己的那人道。
“沐公子,近日小女的书学的如何?”他并未转身,连开口前的寒暄都省了。
“令爱聪慧,刻苦用功。”沐迟凌眯了眯眼。
醉翁之意不在酒,裴茗当然是有别的话要说。
“闻歌在后花园练剑,公子可是想去看看?只是为了兄弟情谊,误了小女的习学便不好了。”裴茗悠然。
沐迟凌玄衣浮动,略移几步:“裴大人,恕小生直言。不该大人过问的事,大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裴茗终于侧身看他:“公子这话什么意思,芸芸是小女,闻歌是舍弟,怎么不该过问?”
沐迟凌轻描淡写地说:“该过问的是裴家老爷,却不该是暗影楼裴茗。”
裴茗目光凌厉:“呵,不错。那此时此刻,你究竟是沐府少爷,还是崇王手下一把利刃,影夜?”
虚伪的面纱被揭下,露出千疮百孔的伤疤。
沐迟凌侧头道:“我不过,是一粒棋子。”
“你既知自己是枚棋子,还敢向主上提条件,真是不知死活。”裴茗玩捏手中握着的一根玉笛。
沐迟凌放松地倚在书桌旁,斜眸道:“我虽是棋子,却不同于你这样任人拿捏的棋子,我有去提条件的资格。你找我来,总不能就为了说这些吧?”
裴茗将手中玉笛递给他,款步离开,坐在了檀木椅上。仿佛并没听见他话语里的不屑。
玉是名贵的墨玉,状如凝蜡,触手冰凉,小孔被打磨地圆滑。
他从里面取出一张卷成柱状的纸条,展开,白纸黑字。
看完后,他将纸握入手中:“她在汴京?”
裴茗颔首:“如今她已不是官家小姐钰紫了,而是西夏进贡的舞姬,金奚。”
金奚,配玉为钰,换此为紫。
“五年前本有大好机会,却被你一手扼杀,真是可惜。”裴茗叹息道。所谓机会,不过是利用那女人的进宫掌握更多的情报,毁掉皇帝更多的左膀右臂。至于为何是被迟凌一手扼杀,自然是因为他为了保住闻歌而故意使那女子与自己暧昧,以图她身败名裂。不过,虽然阻止了她接近闻歌,却也使崇王大计被耽搁。
迟凌脸上的谦和恭谨一点不剩,身上的戾气尽数散发:“主上答应过我,不会伤害闻歌。如果她敢有半分不敬,我一定不会让她看见第二日的东阳。”
五年前钰紫接到暗令要她杀了闻歌,被迟凌拦下。那时裴茗还不是暗影楼弟子,若是,使他动手倒更少了几分麻烦,也就能在迟凌发现之前解决了闻歌。崇王要杀裴闻歌,无非是因为闻歌是员武将,驻守边境,不利于他同西夏私交。不杀闻歌,是因为他辛苦栽培的第一杀手,影夜,当着自己的面饮下半瓶鸠毒,说会同他共赴生死。
现在,闻歌活着,崇王不可能会不觉得碍眼。身为杀手,不该有任何弱点。
可影夜已经深陷沼池,贸然伤害闻歌,势必会使他叛反。崇王心中的不悦,一目了然。
“你办事,素来雷厉风行。”
短笛浸墨般乌黑,透着清澈的亮光。
辰未见迟凌从房中走出,转头对身边的小厮说:“去寻裴将军来吧,我家公子出来了。”
“怎么,闻歌来过?”“是,听说公子在,就进了小竹林。”辰未顿了顿,又说,“这几日总是这样,只要听说公子在,就会避开。”
迟凌眼神古怪,似乎想问他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个。四下无人,他捏了捏辰未的脸。
辰未倒也没躲,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公子以后,还是收敛些吧。把辰未当做侍从对待,免得惹人不快。”
迟凌捏着他的下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还没待他把手放下,闻歌已从石径小路处过来,看见他们的动作,怒火冲斥了眼睛,语气生硬:“两位还是出去调情吧,在别人家,未免有伤风化。”
迟凌在他出现时便放下了手,听了他的话知道他是生气了,只得说:“午后我在后花园等你,有话要说。”
“还请沐公子不要来了,没空。”先前的小厮已回来了,迟凌不好再说些什么,目送着闻歌头也不回的背影进去,才抬脚离去。
“辰未……”“辰未不想让公子为难。”“……好。”
日转光华,清风和畅。
自己主动放弃,总比来日被人含着愧疚地驱逐,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