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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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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正式入住王府,王留一名入宗族名册。
王家子孙凋敝,大老爷王承汤,底下只有两个儿子,分别唤王勉,王晟。大儿子王
勉任京都府尹,正三品阶级。不热衷女色,只有一位正妻徐氏,但徐氏多年来无所出。二儿
子王晟并无官职,从事经商,擅与外国通商,积累的财富不可小觑。年少时候也是个风流种,
除却正妻吴氏,还有两位妾室,吴氏亲子名王源,年十八,京都十八门禁护卫长。亲女名王
合意,年十六。
考虑到大儿子未有子嗣,于是明珠过继给王勉家。徐氏既惶恐又喜悦,既是龙子之尊品
学美名又散播在外,她自然十分高兴。王勉倒是没有多大反应,仍旧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对
他来说好像不是多了个儿子,而是家里多添了副碗筷。明珠由此惧怕他这位名义上的亲父,跟前
说话时不由得心鼓擂响。对待温柔可亲的徐氏坦然无比,他自小就有恋母情结,对待年长的女性总是想亲近。
王晟长年累月在外经商,很少回家。吴氏性情绵和懦弱,家里只有王源一个男丁主管家计,因此也是一副少年老成之态。家庭氛围并不严谨的缘故,不同于一般的官家小姐,王合意烂漫率真,从不循规蹈矩。
明珠对于跟父亲一样古板固执的堂兄没有任何好感,反倒是鬼灵精怪的堂姐引起了他的注意。借故搭话几句,王合意态度并不热络,有时又要冷言几句,弄得明珠尴尬地下不了台。此后又不知从哪里听说王合意喜欢武将,便经常去武校场选几个士兵小将恳请赐教。甚至于要请教王源,王源不耐烦于他的几次拜访请教,索性要明珠入了他的近卫队一同训练。这下明珠有苦难言,只能拒绝。
大堰以文治享誉诸侯国,除了太掖院这所皇家教育机构,面向平民的私塾也是不
计其数,设施都很完善。文化氛围宽松,儒林士子之间的文化交流活动频繁。
明珠虽脱离皇籍,但堰帝特允他继续在太掖院学习。听说是明珠恩师自言授人学识多年,从未见过像明珠这样大有前途的可造之材,实在不忍辜负这块美玉。堰帝听了这番赞美明珠之词甚悦,也就没有驳斥。
明珠同各皇子继续一同学习,有些人高兴忘形,比如兰台;有些人气愤嫉恨,比如德宁殿品庆所出的春阳殿下。
春阳很是看不惯明珠,嫉恨他的才学品实,暗地里也没少下绊。
下了学,众皇子皇孙都散了去。明珠拾掇一番也要回王府,王勉对他教养严格,未至弱冠,从不许他在外逗留良久。
“皇兄这么早就要回去了?我们兄弟好些时候没见,不如留下来叙叙旧如何?”耳边传来春阳的怪腔怪调,明珠抬头,淡淡一笑:“春阳殿下慎言,我如今不过一介臣子,担不起这句皇兄。”
春阳就是恨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讽刺:“是啊,本殿下忘了,你如今不过是一个见了我就要行跪拜礼的臣子,不过王留你见了本殿下从来没有行礼过。”
明珠道:“近来不曾到访宫中,自然也不曾向春阳殿下行礼问候。”
春阳沉不住气了,怒目而向:“那现在见了本殿下为何不跪下?”
明珠笑了,如同嘲笑他的无知浅薄:“殿下不要忘了,这里是太掖院,求学面前人人平等,不用细分尊卑。照春阳殿下所言,先生该向你三跪九叩之后再授学,而你也该在皇嫡长子兰台殿下面前行礼之后方可听课。”
春阳怒不可遏,上前就要揪住明珠。
“这是作什么?”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灌满了威严,春阳愣愣地放下手,转身看到堰帝一脸怒容地站在面前,旁边躬立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太监。
“父……父皇……”春阳讷讷道,一时间头冒冷汗,再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
“堂堂皇族,不知谦和待人,以理服人,反倒恃宠生骄,拿皇子头衔压人,你可真是徳宁殿教导出来的好儿子!”堰帝怒斥,春阳煞白了脸色,赶忙跪下,连连哀饶:“父皇恕罪,儿臣糊涂,一时糊涂……”
明珠依旧面色淡然,只是随后也跪下:“陛下英明,请看在春阳殿下年幼无知的份上,悉心教导,不要过分苛责。”
堰帝微一吃惊,连春阳也没想到明珠会为自己求情。
堰帝眯起眼:“他这般辱你刁难你,甚至要对你动粗,你还替他求情?”
“春阳殿下毕竟还年幼,眼界不开阔,难免会有头脑发热凭冲动逞一时之快的时候,臣下年纪比他大,就该拿出长者的风范,不予计较。”
表面上听着是一片谦和之辞,暗地里却是赤裸裸的嘲讽。
堰帝看向愤恨难消的春阳:“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春阳忙收起愤恨,装出虚心认错的姿态:“春阳知错了,求父皇原谅。”
堰帝低沉着声音:“就一句知错吗?”
春阳转向明珠低头认错:“春阳今日冒犯了。”
堰帝道:“回去抄写今天说的左传那一章一百遍,关禁闭十天。”
“是。”春阳不甘心地应下。
王留,这个仇我们结定了,你等着,日后我一定要向你千倍百倍讨回来。
明珠注意到春阳眼角边闪现的一抹戾色,在心里苦笑以后碰到这位春阳殿下,怕是不得安生了。
出了太掖院,堰帝走在前头,明珠老实地跟在后面。
“你在左相家里过的如何?”堰帝突然停下了脚步。
明珠回道:“回陛下,一切都好。”
那句陛下狠狠地在堰帝心上扎了一下,他不自觉流露出疼惜,可惜背后的明珠没有看到。
“明珠。”堰帝叹了口气。
“是,陛下。”明珠恭敬地应了声。
“……算了算了,事到如今说再多都没用,你只要记住,你永远都是朕最骄傲的儿子。”
明珠稍稍有些动容,没有什么比能博得这个掌管天下的男人一句首肯更值得高兴的了。
“是,明珠记住了。”
“对了,今晚京都的‘逐熵’要开始了,就设在曲苑,你平时颇得你老师赞誉,想来也是有些聪明之处的,不如去参加见识一下。”
明珠迟疑,他听闻过“逐熵”之响名,那是无数文人雅士梦想的天堂,大家聚集一处,名为交流文学,实为争夺桂冠,留名于翰林书豪不说,更能得到皇帝青睐,官袍加身,锦绣前程自不必说。
“臣下惶恐,微末学识不足以卖弄,强行现眼只会贻笑大方。”
堰帝笑了:“你就别谦虚了,‘明珠’一派如今也是有些地位的,朕听说过你在那帮读书人心里的影响力。不过也就止于京都,想让整个大堰知道你这颗明珠,你就须得借‘逐熵’扬名立外。”
明珠仍旧有些踌躇。
堰帝看穿他心中所想:“你放心吧,这事我会知会王勉一声,他断不敢阻扰你的。”
明珠叩谢。
之后堰帝也没让他回去,只是说堰后多日不见他想念的紧,让他去探望。
明珠心里清楚堰后对自己并无好感,而且印象愈演愈恶,他还是乖乖应下,走在了去承辉殿的路上。
太监通报过后,明珠跨门而入,堰后端坐在上座,珠钗环绕,富贵但不俗艳。
“拜见皇后娘娘。”明珠跪地行礼。
堰后淡笑:“起来吧,许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点。”
明珠起身,笑道:“皇后娘娘好眼力。”
堰后问:“现在十四了吧。”
“是的,和兰台殿下同岁。”
扯到兰台,堰后不禁脸色微变,很快就掩去了异样。
“怎么不见兰台殿下?”明珠没有放过这一细微表情。
“兰台功课未完,我罚他呆在自己房里抄写诗经。”
明珠一听并没有什么不对,也就没有多言。
众多妃嫔之中,工于心计,手段毒辣的不在少数,对着眼中钉肉中刺仍做到面不改色甚至谈笑自若的,那就少之又少。若不是明珠十分了解这位大堰的一国之母,恐怕得以为她对自己是一片真心爱护。
堰后与明珠絮絮叨叨良久,之后又留他用了午膳,明珠请辞,她才放他出了承辉殿。
身边的心腹嬷嬷不解:“娘娘之前不是最恨他的么,怎么如今又……”
“我不是恨他,而是讨厌他,忌惮他。”
嘴角漫上意味复杂的笑意,“因为他是洛举的孩子,因为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源儿的父爱和关注,因为他是我儿子踏上大堰君主之路的绊脚石。如今形势却不一样了,脱离皇籍,就意味着再怎么受陛下宠爱,也注定与龙椅无缘,我不需要再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了。”
严嬷嬷却还是提醒了一句:“娘娘,虽说陛下的确将明珠驱出皇位候选人的队伍,但是难保有一天不会又让他……毕竟人心难测。”
堰后呼吸一滞,她竟忘了这潜在的变故。
“母后!”兰台欢脱地进了门冲过来抱住她。
堰后心里微软,她这个唯唯诺诺的儿子好久没这样亲近她了,但嘴上还是少不了责备:“身为皇嫡长子,这样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叫旁人看了笑话。”
兰台抬起脸,一派天真:“这里没有旁人啊,只有母后和严嬷嬷。”
严嬷嬷笑了:“娘娘就别责备小殿下了,孩子亲近母亲是人之常情啊。”
却还没等堰后高兴劲过去,兰台就问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母后,明珠哥哥呢,我听瑞姐姐说他来了,在哪儿呢?”
堰后的脸霎那间黑了一大半。
严嬷嬷赶紧上前缓和气氛:“殿下,你还没用膳吧,想吃什么嬷嬷叫人送上来。”
“好啊好啊,叫上明珠哥哥一起。”
“够了!源儿!回你的寝宫去!”堰后一拍桌子,发出的声响吓了兰台一跳。
严嬷嬷拉过吓傻了的兰台“殿下,娘娘今天心情不好,您就别问了。”
“是,母后,儿臣告退。”兰台瞧瞧堰后脸色,讷讷答道。
他看出来了,母后不喜欢明珠哥哥,不喜欢自己跟明珠哥哥走的太近,可这是为什么呢,明珠哥哥那么好,母后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还有我明明叫兰台,为什么母后却叫我源儿呢?
明珠回了家,被下人请到书房,等着与父亲王勉的谈话。
“你该知道我找你是因为什么 。”王勉坐在书桌前,举盏品茗,如刀锋镌刻出的脸庞沉没在腾腾雾气中,无形之中给了明珠压力。
明珠沉沉道:“是,谨听父亲教诲。”
放下茶盏,王勉道:“陛下跟我说了,他说你是块璞玉,但仍需要打磨才能发光,逐熵之战,你有何想法。”
明珠摸不准王勉是何心思,模棱两可道:“孩儿不为求名,只想见识逐熵盛会上百家争鸣的盛况,取长补短而已。”
“胸无大志!”王勉怒喝,顺带将茶盏扫到地上,瓷片飞溅。
明珠愕然,随即躬身低首,诚恳认错。
王勉平复下呼吸,缓缓道:“我们王家,虽然承陛下厚爱信任,在朝廷上担当重任。左右相权势滔天,分庭抗礼,在别人眼里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王家男丁甚少,除了我这个正三品的京都府尹,只有X儿担当京都护卫,右相石家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家的子子孙孙都担据要职,我们两家派系倾轧,难道他们不会利用职务之给我们下套吗!”
明珠明白了,王勉这是要他借逐熵扬王家声威,给石家一个下马威,加深王家在朝中势力。
“虽然陛下依旧宠爱你,但这恩宠难保有一天不会被收回。你若是能才,就该在朝廷谋求更高的位子,俯瞰别人。若是废物,他日就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这一番话下来,听得明珠心笙激荡,拳头紧握。成名需趁早,他已经把今日王勉这话牢记于心了。
王勉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也就不再多言。他挥挥手:“你下去吧,好好想想为父的这番话。”
明珠紧紧抿唇,他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信念:“父亲,我要参加逐熵,还要在上面一举夺魁!”
王勉终于露出一丝喜色,那是明珠第一次看见他不苟言笑的父亲露出笑容。
出了书房,一个拐弯,撞见了王合意。
依旧是绮丽袅娜之态,秀眉高挑,眼神灵动,真真的勾人。
明珠禁不住心怦怦直跳,却还是顾着身份:“堂姐好。”
“哼。”王合意倨傲地不予注目,擦肩而过。
“堂姐请留步!”明珠忙叫住她。
王合意回头,即使是鄙夷的神态,落在这少女脸上也十分动人:“你有事?”
“堂姐,今晚有逐熵……你可会去曲苑一看?”稚嫩秀气的脸上都是期待,怜爱这少年的人绝不会拒绝。
王合意偏不给他好脸色看:“逐熵?那种迂腐的读书人吟诗作曲的地方,我为什么要去,没劲透了。”
“我也会参加,代表王家,堂姐就不能替我打打气?”
王合意略一思考,逐熵她虽不在意,但也知道对王家是个重振家族荣辉的好机会。但这个被莫名其妙送给王家的堂弟,真的能赢了逐熵之战吗?
“你如果能赢,我就赏脸去看。”
明珠笑了:“不如这样,如果我赢了,堂姐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王合意明显看出来了不怀好意,断然拒绝:“你心怀鬼胎,肯定没有好事,我不跟你赌。”
“堂姐这就错了,我虽不说是人品高尚之徒,但也没有污名在身,堂姐为何对我处处都有偏见?我在这里向你起誓,如果我赌赢了,绝不欺你辱你,也不动你一根手指头,不坏你名节,如何?”明珠笑得信誓旦旦,看起来纯善无欺。
王合意摇摇头,还是不肯。
“如果我输了,任凭堂姐差遣,绝无怨言,说到做到。”明珠加大诱惑力度。
王合意有些动心了,她倒真有一件事想让明珠帮她办,那个老古板亲哥哥王源不要说肯不肯了,说与他听他都会勃然大怒。再说明珠虽然是有些名声,但毕竟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学识见识怎能与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相比?
“好,我同你赌。”
两人击掌为盟,定下了赌约。
明珠心情大好,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可能会输的一败涂地,而是沉浸在与美貌堂姐能够多亲近一点的喜悦中。
后来名誉天下的公子留好色之弊病,在这里显露无遗。
说来也怪,今晚就是逐熵之战,但明珠却丝毫不见怯场,而且也没有看他有准备什么。依然悠闲自在的很,与平时无异。
王勉这边已经沉不住气了,他也不想把这么重大的责任放在明珠一个孩子身上,但是光耀门楣的诱惑放在那儿,他不能不动心。告信王源回来,让他拨出一列队伍负责护送明珠进曲苑。起初王源并不乐意,后来听说逐熵场上有人输了怀恨在心可能会掀起混乱,为了保护明珠,他也就同意了。
明珠却突然无故失踪了。
王勉心急如焚,派人去找,寻人无果。王合意觉得这人真是个小孩心性,怕自己输了就逃走了,果真靠不住。王源得了皇上首肯带禁卫军四处去寻,也是毫无结果。只有王承汤不急不慢,道又不是个贪玩的孩子,指不定上哪个安静的地方读书去了。王勉不相信父亲的话,继续苦找。
没曾想明珠竟是凭着堰帝所赠腰牌,出了宫门,寻人问路来到了曲苑。
本以为会是几栋富丽堂皇的宅子,或是淡雅别致的书庐,却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曲苑竟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仅是素净的几叠茅屋。若不是残破的牌匾上镌刻着曲苑二字,明珠都要以为刚才那位老伯是故意指错了路。
明珠本来心里是有些压力,此刻见了这么普通的曲苑,压力全都烟消云散。不得不佩服曲苑的主人的选址用心。
叩了叩木门,回应他的只有风过竹子的声音。
出声询问主人在否,也没得到应答。
索性推开门进去,院落里一口井,一顶黄铜大钟,落叶堆积,萧败破落之感。
明珠越来越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偶尔听到几声女子的调笑,明珠来了精神,循声而去,踏上木阶,停在一间闺阁门前,里面女声更清晰地传来。
各色女声混杂,有妙丽轻灵,有豆蔻年华,有风韵犹存,如天庭神女仙姬会面一处,共享欢乐。登徒浪子听了欲念丛生,断绝红尘的人听了也心笙荡漾。
明珠叩门:“各位姐姐妹妹,冒昧打扰。”
笑闹声戛然而止。
明珠等待着一妙龄少女走出,带着如花笑靥回答自己。
没想到一玉面少年走出,约摸十七八岁,乌发素袍,骨逾沉水之香,色夺瑶林之月,质素纤纤,玉手横兰,十分惹人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