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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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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闻言跪下,诚意叩首:“儿臣妄言,请父皇恕罪。”
堰帝眯起眼,眸中跳闪着精光,并不作声。庭会寂然,众人心中皆有计量,不知这事态又该如何
发展。
兰台终是挣脱随侍的拉扯,离席来到明珠身旁一侧,一撩裙踞跪下,振声道:“父皇,事出
有因。纵然明珠哥哥口不择言,但误导他至此的罪魁祸首却是……”
“父皇英明!”明珠突然高声打断兰台的话,两掌伸出行最隆重的大叩首之礼。扣地未起,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躬着身子的孩子身上。
“明珠哥哥……”兰台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中反应过来,反被头顶上的平辉殿堰后怒
呵:“兰儿!够了!大庭广众之下,皇家的颜面都要被你丢尽了!”其意有指桑骂槐之嫌,聪明的明
珠岂会听不出。
他未理会,而是直起了身子,目光如炬,毫无为现今形势所迫的惶然不安:“明珠自作聪
明,妄图揣摩圣意,曲解圣意,本就是不该。不论是谁误导,犯下的过错都无可辩驳。恳请陛下
圣明善断,严惩明珠,以警醒故作聪明,扰乱圣听之徒。”说完又是三叩首。
堰帝听出弦外之音,道:“故作聪明,扰乱圣听之徒明珠,你先起来。兰台,回你位子上
去。”
兰台无法,回席坐下。明珠站起来,努力挺直身子。
“你转过去,看看这下面的人,哪个是故作聪明,扰乱圣听之徒”
全场死寂无声,但暗流汹涌,剑拔弩张,每个人心里都悬乎未定,数位已经后背冷汗涔涔。
明珠备受堰帝宠信,如今突然发难,不如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杀鸡儆猴给他们看罢了。
明珠环顾四周,在每个人身上探视了一圈。他的眼神清澈无垢,被那样居高临下直直地看
着,心里不由生出一股羞惭。
然后,又转过身子,定定看向上座的平辉殿堰后和周太妃。周太妃之前被当做孩子一般疼
爱,历经世事经验尚浅,脸皮薄,被个模样秀丽的孩子热烈地盯着看,加之内心有鬼,也是坐立
难安,不好意思直视。堰后热衷后宫斗争多年,国后气度不凡,自然不怕与其对视。
明珠撩裙踞下跪,大声道:“父皇在上,宫内宫外魑魅魍魉,层出不穷。根生浊世,出淤泥
而不染者甚少。人之欲念,若由它在正常范围内驱使自身,无妄之灾自可趋避,若是放任滋长,
终究是要酿成大祸。”
警言一出,有如醍醐灌顶。明珠还未至束发之年,提出这番见解已是难得。负责教导他的宫
廷大内礼感到面上生光,毫无自觉地挺直了身板。
堰帝颔首:“你起来吧,记着今日说的这些话,不要才过了几日就抛诸脑后。”
明珠行礼依诺退下。
欲来的风雨终究是被无形地化解,大家终于心定。圆滑通世的大近门司通拍掌几下,各色舞
姬鱼贯而入,乐师奏乐,舞姿翩然,乐音轻扬,复又恢复之前的热闹。
右大臣却是再也没有绽开过笑颜,在别人殷勤的劝酒中,他只是板着面孔不置一词。劝酒的
那位臣子尴尬异常,讪讪而笑放下酒杯。
夜色正浓,宴席结束,众人皆散去回各自住处,也有醉生梦死之徒还依旧沉浸在方才的盛世
烟华中,抛却在家苦候的正妻,出了宫门就要寻一处青楼楚倌,尝那万人尝遍的一点朱唇,枕那
千人枕过的一双玉臂。
右大臣却是尾随堰帝其后,待皇帝正欲跨进朱华殿,才跪在门口外。
堰帝转身故作讶异:“国丈这是做什么,这个大喜的日子。”
右大臣并未因为皇帝恭敬的一句“国丈”改颜,沉沉道:“陛下,请听老臣一言。明珠皇子
来历不明,断不能留他在宫内,冒充皇族血脉,坐实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笑闻。陛下身为一国
之君,理应为天下做好表率,维护皇家荣誉。”
堰帝并未动怒,深沉一笑:“国丈,也就你不怕凌迟斩首之邢,敢跟朕说这些。”
“是,满朝文武百官,只有老臣一人敢站出来,指摘陛下过错,连陛下最为信任的左大臣,
方才也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畏畏缩缩不敢说话。”右大臣不惧帝王的威胁,依旧大义凛然,全然
将生死置之度外。
堰帝一听出言侮辱自己敬爱的恩师,心里大为恼火。可看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两朝元老实是
劳苦功高,重罚难免失了底下人的心,也就强忍着没有发作。
“国丈,你今年也该有五十多了吧。”
“陛下英明,老臣五十又四。”
堰帝绕着他转悠,轻飘飘道:“人生在世,能有多少个五十年庶民劳作,苦其一生,忧愁病
痛加身,二三十就终了此生。国丈福厚天至,寿龄绵长,应当自惜。”
右大臣不为所动,叩首而言:“残生无聊,自惜何用,臣为大堰鞠躬尽瘁,为君王尽心竭
力,不求长生,只求无愧于心。”
堰帝一听不禁肃然,纵然迂腐顽固,但为国尽忠之心日月可鉴。他端正态度,俯身恳
请:“国丈请起,夜深露重,风寒伤体。”
两人进入朱华殿,掌事大太监早就在精致的小脚镂空毬香炉里焚起黑方。灯火团闪,香气悠
长。
对坐无言,终是堰帝迟疑开口:“关于明珠……”
右大臣说道:“明珠皇子的确是一块璞玉,满腹才学,性情沉稳,小小年纪便气度高雅,颇
有品庆洛举遗风。”
一语道破,堰帝面露尴尬,他自觉那些风流心思为人所知,有些挂不住面子。帝王多情,纵
然年龄关系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却还是绮念不消,贼心不死啊。
右大臣继续道:“当年洛举品庆的明媚风采,撼动京城上下。陛下年少轻狂,不顾男子,非
议刁难统统视而不见,喜得美人归。终得以永驻后宫,恩爱不绝,成一段佳话。”
堰帝愈发难堪,道:“伊人已逝,心痛难言,国丈理应顾虑着朕的心情,不要再提起这些
事。”
右大臣虽然有时固执己见,但见皇帝羞惭难当,也就心领神会,并不说破,措辞隐
晦:“是,陛下对洛举品庆一片深情,羡煞旁人。所以见到酷似品庆的明珠皇子,自然是心猿意
马,情难自禁。但陛下可曾想过,容貌这般如出一致,可是疑点”
堰帝肃颜,虽然明珠还是个孩子,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不是没怀疑过洛举和明珠的关
系,最后只能得出自己不敢去相信的结论。不由忧愤洛举远离京城,远离他,就迫不及待要做那
珠胎暗结的丑事。可是一想从前,少年依傍身边,信任真心都相继交付,还是不肯相信眨眼之
间,心就不在一处了。
堰帝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充斥其间。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国丈说的是,朕一时兴起,竟立外族为皇子,在皇家脸上抹黑,这等罪过等他日下了黄泉
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右大臣连忙低头:“老臣惶恐,陛下不必自责,如今醒悟自然一切都来得及。关键是明珠皇
子今后的去处……”
堰帝摆手:“国丈有何提议。”
右大臣迟疑着,支吾道:“照老臣的意思,不如……”随手做了个手势,假定罪名驱逐出宫
之意不言而喻。
堰帝疲累不堪,向后一倒,靠向椅背。掌事大礼监立即奉上热水浸过的帕子,堰帝接过,按
在额上,心不在焉道:“容朕想想,国丈也累了吧,尽早回家安歇吧。”
右大臣没得到答复,也不强迫,站起来行礼:“老臣告退。”
偌大的宫宇里恢复了寂静,冷风灌进,团团灯火扑闪明灭,寂寞廖长。
掌事大礼监踱到窗前,关上窗子。又回到灯案处,依次添加灯油。灯火阑珊,衬的那年轻的
面容温润,手骨分明,眉眼细细,光影摇动。
不似人间的美景缓和了心境,堰帝站起,一步一步走向专心致志的青年。
“陛下”觉察到有人靠近,青年抬头,撞入来人一汪幽潭似的黑眸中,定格于此中,难以逃离。
恐惧由心而生,青年跪下,声音颤微:“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堰帝一愣,兴趣上来了,打量着跪在面前的止不住寒战的可怜青年:“何罪之有”
“奴才……奴才……”青年抓耳挠腮,心急火燎地要给自己安上一个罪名,任他想破脑袋也
没想出来。
堰帝瞧着他蠢笨的模样,心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不由得大笑:“起来吧,朕不过是多看了你
几眼,倒把你吓成了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堂堂男子,就该行坐秉气神定,畏畏缩缩之态看了惹人
生厌。”
青年一边诺诺称是一边起身。
堰帝看他没有喉结,才知是个去了势的太监,方觉刚才失言。咳咳几声道:“你是哪里的奴
才?”
青年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奴才是新晋的掌事大礼监,负责伺候陛下的。”
堰帝应了一声,他挥挥手:“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青年依言徐徐退下。
退至门边,大胆瞧了眼站着发呆的皇帝,身量拔长,俊逸无双,散发着震慑一切的威严气
场。
是他永不可望及的男子气概。
翌日,年仅14的皇子明珠获诏,被召上朝商议国事,此举又在大堰朝内外掀起争议的狂潮。
诸臣议论不休,谁都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唯有左右相气定神闲,不予争论。
与身边文官武将服饰不同,明珠身袭蟠龙官服,配珠玉,风流斐然,光华憾人,可料想成人之后
合该是个风采盖世的翩翩佳公子。
堰帝居高临下,已经有了一番思量。
随即而来的御诏再掀波澜,明珠中秋宴会失仪失态,被贬为臣籍。这样一来也就不能享有皇
子特权,吃穿用度与臣子无异。还命左大臣收容明珠作家孙,详细照料。
明珠受了这番打击,闷声不出家门。变故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忧。
左大臣也借故不上朝,称病在家休养。帝允。
谢绝一切宾客拜访,明珠这些日子更是行迹放浪,随心所欲。酒色均沾,如同成人。却又学
顽童爬树扒鸟巢,捉弄家仆。也幸而左大臣有先见之明,怕有不识趣的怠慢明珠,也为了消磨明
珠少年人的锐气,在别处寻一处宅子安置他。
这天闲来无事,突发奇想,左大臣带着一个寡言的随仆,便去了明珠府邸。
一进门,就有一只大黄鸡扑凌着翅膀直面飞来,绕是久经朝堂的左大臣也吓得心脏要飞出嗓
子眼。随仆眼疾手快,一个大手擒住,大黄鸡便老实了。
左大臣捋了捋胡须,都知他面善心慈,更是个喜欢胡闹的老顽童。他觉得有趣,也不顾随仆
劝阻,大大方方地就踏门而入。
果不其然,没有注意跟前麻绳,就被绊一跤,向前倾倒。随仆扔掉大黄鸡,快速趴下,左大
臣就顺势趴在了随仆的背上。
“哎哟喂,这明珠皇子,可真会捉弄人啊。”左大臣直叫唤,扶着腰站起来,面向也站起来
的随仆:“还好有你啊,不然我这老骨头可要散架了。”
随仆低眉,没有答话。
“我以为是谁来看我这个失势皇子,原来是左相。”
明珠走出来,对着左相施礼。一身朴素的青色袍子,玉冠不复,草木簪子挽发,却是神采奕
奕。
左相一笑:“明珠皇子果真是心高气傲,失了势也还端着皇子架子。”
明珠不紧不慢回复:“我有傲骨,宁折不弯。”
左相拍掌大笑:“好个我有傲骨,宁折不弯。”顿了顿,眯着眼笑了:“天气炎热,明珠皇
子可否请老臣进屋喝一杯茶。”
明珠连忙着人收拾里屋备茶。
双方落了座,寒暄几句过后,左相便问:“明珠皇子打算这样闭门不出多久?”
明珠抿了口茶,悠然自得:“先前还在宫里的时候,锦衣玉食少不了,可是却得处处恪守礼
仪,不得自由。如今脱离皇籍,倒是少了很多规矩,人也活的有生气了。”
左大臣本想逗逗这个孩子,哪知他如此老成稳重,也就端着架子周旋着:“塞翁失马,焉知
非福,明珠皇子也懂得苦中作乐啊。”
明珠放下茶,笑笑:“左相不必寒碜我了,我如今被贬为臣籍,不是什么皇子了,而是您的
孙子了。”
这般醒悟,眨眼之间。左大臣不由慨然,这么快就看开了富贵名利,一个孩子的眼界比外面
那些汲汲名利之辈还要开阔。也生出些欣慰,这么好的孩子给了我做孙子,老天赐福啊。
明珠起身撩裙跪下,朝着左大臣就是一个叩首,心甘情愿。
“请祖父赐名。”
左大臣扶起他,大手抚上他的头:“好孩子,世事不如人意,看开就好。至于名字,是陛下
把你留给我们王家的,就叫你王留吧。”
明珠颔首:“是,多谢祖父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