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天下》风乙木木

2、明珠一

　　明珠尚在襁褓之时，可爱粉嫩，双眸水灵，尤其爱笑。不论生人熟人，一打个照面就自动咧嘴露出欢颜。笑声极其欢畅，见者都怜之爱之。
　　再说堰后，生下一子，本是取名源生。堰帝疼爱明珠，自觉洛举为这孩子取的名字极其雅致。为附风雅，将源生改名成兰台。明珠兰台，不过简单两个名字，在堰帝心里，却也成了他与洛举心心相印，互诉衷肠的见证。
　　堰后表面大方应下，实际心里怨恨非常。丈夫借自己的孩子倾注对已逝品庆的思念，让她如鲠在喉。
　　后宫不缺心机暗算。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婴儿，毒蛇伺机出动，暗箭待发。说来也是一桩奇闻，明珠好像自幼就有神明庇佑，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堰帝心以为奇，曾请名满天下的占相师为明珠卜相。果不其然，天生福星吉相，祛灾避祸。
　　堰帝大喜，赏重金，赐千户。占相师笑而婉拒，说是不能收受俗世金银，铜臭气会脏污他们通透的慧眼。
　　其实卦言只说透一半，占相师也是谨言慎行的高人，卦言不能尽泄天机。另一半未说明的卦言也注定明珠在情路上的坎坷不平，须他自己跳脱出红尘，方能自救，这是后话。
　　明珠长到五六岁之后，身形见长，已是个垂髫小童的稚嫩模样，照理而言早就该断奶了。但他对哺乳自己有些日子的乳母亲近依赖非常，甚至可说成是狂热。便不依不饶，强行占着年轻貌美的乳母，公开躺她怀里嘬奶。对各色女子更有兴趣，常同未出闱阁的女子戏耍一处，调笑煽情不断。随身伺候的女侍们，无不是姿态娇艳，风情毕露之色。这些行径，使人大吃一惊。也有人联想后宫素来糜乱荒淫，小小稚童浸淫其中，难免有样学样。堰帝尴尬难言，本想悉心教导的人才竟在幼时就传出这种桃色传闻，他实难释怀。
　　以堰后为首的众嫔妃暗自冷笑，她们无疑已给五六岁的明珠扣上了登徒浪子的名号。这下子什么暗箱操作，阴谋秘计通通收起，只在自己寝宫里继续候着看笑话。明珠此举虽败坏了自身清誉，却也无形地庇护了自己，当真应了那句祸福相依啊。
　　堰帝终是看不下去，又不忍心重责天真无邪的明珠。他自欺欺人地幻想安慰自己，孩童的孺慕之情尚可理解。自己政务缠身，不能久伴他身旁，他自然要从这些年轻的女人身上寻求母亲的温情。再想起含恨而去的洛举，悲从中来，哀思萦怀，难以自抑。于是只唤明珠来苦心教导几句，明珠懵懂无知，但心窍玲珑，理清这几层利害关系后，也就明言不再厮混，着实让堰帝称心一回。同时也暗暗惊觉明珠五官愈发清秀柔美，已经初具洛举的风姿美态，暗想再大些该不是另一个洛举？绮念一起，倒似洪水猛兽袭来，他强压下这禁忌的念想，匆匆离去，准备寻个妃子的寝宫逞欢夜宿。
　　如此风波暂平，明珠听从教诲，摈弃陋习，同诸皇子王孙一处在太掖院学习。他天资奇佳，聪颖上道，更有过目成诵之异能。最值得人称颂的是，不深为自傲，待人接物有如平常，一时博得众人钦敬，明珠之光辉开始闪烁其间，只待日后棱角俱平，大绽光彩，为后世敬仰。
　　中秋临至，帝心甚悦，广邀社稷文臣武将和后宫女妃以及皇子王孙们一同相聚欢庆。摘霞殿前红灯高挂，宴席大开，高台之上的舞姬随曲妖娆舞动，血红的纱裙凭空绽开，纤纤素手勾连宛转，一片花好月色。
　　堰帝上座，下面稍矮一阶梯的左侧端坐着平辉殿堰后，右侧则是刚过二十的周太妃。这位美貌太妃身上背负诸多奇闻，她同前任大堰皇帝不仅是夫妻也是叔侄女关系。前任堰帝在她刚及金钗之年就立她为妃，两人年龄悬殊，却也不妨碍彼此恩爱无隙，如此相安无事，在后宫成一桩美谈。前位堰帝突发暴病而亡，遗诏下令，一些妃嫔殉葬，另一些送入禅院出家为尼，总之下场都十分清惨。唯有周氏被下令送回母家安置，本可安然度过余生，却因当今天子临位之后，听信王孙贵族子弟撺掇，大肆夸耀周太妃风姿绰约，实乃不世美人。年少风流多情，顾不得其他，不听任何谏言，就这样强夺回后宫。一见虽无倾城之姿，但胜在清丽可人，使人见之忘俗，便赐椒华殿长居。不时上门谒见，一来二去，两人年纪相仿，好事水到渠成。只是先皇遗威尚在，且不能寒遗老忠心，为树新皇威仪，所以周太妃名号照常依旧。
　　兰台这年刚过十二岁生辰，堰帝不知明珠哪日生辰，有线人得了消息上报，洛举品幸拾到明珠那一日，正巧逢兰台出世。堰帝大喜，便一同为两兄弟举行生辰庆祝。此举无疑向外人昭示明珠地位显赫，同皇太子享有一样尊荣。平辉殿堰后嫉恨更加，也不敢发作，只疑心明珠会抢夺她儿子未来的皇帝宝座。也不怪她有此所想，明珠天资聪颖，文艺技等方面皆有所长，又出落得如美玉般精致无暇，不论男女，一见他就心生喜爱。这时的明珠年龄尚小，人前总还是老持自重，行事言论都有分寸，太掖院的书香子弟倾倒于他的风采，自发形成“明珠”一派。
　　兰台和明珠端坐于第三级，两人方案相对。兰台性情温驯，全然不似他母后那样狠辣刻毒。对于明珠的光彩斐然，他钦羡不已，也觉这是自己的一面明镜，引以为鉴。举杯遥向明珠示意，明珠领会，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
　　明珠虽有诸多优点，然而他偏爱美人的癖好却一直没变，只是先前听从了堰帝警示，不敢大肆表现招摇。偶尔同房内女侍调情嬉笑，得了其中滋味，更觉销魂蚀骨。眼看着兰台又喝了点不幸猛呛，一张小脸咳得嫣红，唇边残留着透亮的水渍，一时间也觉风情异常，不禁为其所惑。他自己还不觉禁忌，反倒是沉浸其中。
　　底下歌舞升平，祝酒之词不绝于耳。过会舞姬散去，酒席撤下，各色瓜果糕点悉摆于桌。总爱寻求游乐的大近门司通(官职，总司皇城防卫)撑着醉体站起，咧嘴大笑:“吃酒无趣，良辰佳夜，何必辜负，今圣上在此，大家该纵怀释情，才不算枉顾圣意，也算平添意气，教人高看。”一语中的，说中许多人的心声。然无人敢不请示就急于表现，堰帝嘴角挂着意义高明的微笑，看来大有玄机。
　　明珠见此冷场，心里焦灼难耐。少年人不喜岑寂，热衷热闹。他抖擞下精神，就要起来。哪知别处传来爽朗的大笑:“无人敢上前助兴，我就起来献丑了。”先声夺人。众人一看，是新晋的武宰中则(官职，协助大则掌管部分京中军务)。面容深刻俊逸，虬起的肌肉撑起薄薄的素色便服，一看就是大有担当之人。
　　明珠爱好文艺，不喜武技，认定厮杀野蛮血腥，对武将等人也存了一定的偏见。看着这年轻男子的高调出场，心里厌恶并不消减分毫，反而是存了看戏的心思。
　　这位武宰中则也是个血性汉子。身居此位想做出番傲人的功绩，冀望圣上青眼以示。也不再多说辞，折身回坐席抽出珍爱的双月宝刀，来到高台上。
　　众人被他凛然摄人的气势所感染，皆凝神闭气。明珠稚子心怀，也被煽动，停箸细看。兰台先前颊边酡红方散，见此场景兴奋难耐，脸色又急剧转红，足见他的天真直率。
　　武宰中则双手挥舞着短刀，招式凌厉，杀气勃发，却又没有失却美感。锃亮的刀光随着一晃即逝的身影凭空绽开又凋零，看众目不暇接，热血激昂。好几次从□□在外的皮肤上险险擦过，但都以旁人看不清的咫尺距离避开，着实叫人心惊胆寒。
　　明珠率先起来拍掌大喝，兰台应声而起振声鼓掌。少年人血性使然，堰帝并未怪罪。受着两位皇子的鼓动，叫好声压倒一片，气氛热烈，热浪来袭，再难收场。
　　双刀舞毕，武宰中则退前叩首示意。堰帝微笑道:“中则武艺超群，年轻有为，得此良将，实乃我大堰国民之大幸。”
　　武宰中则连连叩首直言陛下谬赞，然脸上喜色难掩。得圣上首肯，自然是足以得意的事。
　　兰台却连连摇头，稚气的脸上现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态。明珠瞧他那副模样，深以为有趣，便离了自己坐席，走过去要与他同席而坐。兰台得他亲近，欢欣不已，两人紧挨着相互说着悄悄话，落入他人眼里一派兄友弟恭的友爱之态。
　　明珠用手肘撞他问道:“你摇头作什么，不为武宰中则高兴么”兰台探望四周，谨慎的小模样十分耐看。明珠心头被撩拨的无法，正想伸出手调戏一番时，冷不防有股温热的气息灌入左耳:“此事有异。”
　　敏感的耳朵被这样对待，明珠心头燥热，但他还是谨守礼仪，强压下泛滥的情绪，一本正经问道:“哪里有异，你不妨说与我听听，我要看看有无道理。”
　　天真的兰台不疑有他，继续倾身附耳小声私语。明珠受着这可爱稚嫩的调情手段，满面红晕，难以自抑，险些就要原形毕露。
　　堰帝偶一向下瞥望，就见这两个小孩神色有异，特别是明珠，两颊红透，眼眸蒸起一滩朦胧水汽，颇像女子动情之态。那时大堰已经兴起好娈童之风，在□□上不曾疏懒过的堰帝也好此道，看到此番美景，自然是意淫了一番。又觉这样实在有悖伦常，摇头清醒神智。
　　兰台将自己的猜想全部说与明珠听，可见他对于明珠的信任。明珠听后大惊失色，想不到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竟有如此真知灼见。其实还是明珠高看了兰台，作为皇位继承人的正统皇太子，兰台所学习的可不仅仅只是四书五经。他的老师是曾辅佐两代帝王的帝师，自然学问精深，深谋远虑。不仅授他学问，更教他捭阖纵横的帝王心术。不过兰台也是聪颖好学，得其大部真传。
　　明珠这才知道这个小孩也不是空有粉饰，先前不可告人的绮念收起来了一些。详悉这其中底蕴过后，再看武宰中则，敬意又消散得无影无踪，觉得他毫不自知而洋洋得意的轻浮样态真是可鄙难看。
　　兰台老成持重，虽看透这其中玄妙但也不露声色。明珠稚子情怀，面色就早已显现内心所思所想。堰帝见他嘴角嘲弄地勾起，来了兴味，趁着酒意就问:“明珠，你该拿镜子看看现在的样子，嘴拉着老长，活脱脱一个撒娇撒痴的老妇。”众人嬉笑起来，纷纷注目这位备受帝君宠爱的名不属实的皇子。看笑话的亦大有人在。
　　众人在前，明珠尴尬异常。他淡定站起，冲着堰帝抱拳施礼，态度从容，自成风流:“回皇父，儿臣只是觉得有趣，当着众人的面，不免痴相毕露，请恕儿臣失态之举。”
　　堰帝问道:“有趣眼下这君臣齐聚的景象，哪里有半分半豪让你觉得有趣”
　　语气微冷，气氛凝重起来。意识到帝王动怒之兆，大家纷纷停箸，大气也不敢喘。
　　明珠却是极其胆大妄为的，他不慌不忙从容作答:“父皇，您布下今夜盛宴，固然有庆祝之喜，但也不外乎试探之意。”
　　一语既出，众皆哗然。堰帝愕然，不自觉握紧椅把。兰台也是大惊失色，他却是没想到明珠竟敢把帝王所思所想说出口，在背后扯他衣袖，提醒他警言。明珠枉顾，挺立如松。
　　众臣卿家全都汗颜，蒙明珠皇子一语道破其中玄机，只怪自己被眼前喜庆美景所蒙蔽，竟然忘记这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为试探他们而设下的局。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无法猜度。方才春风得意的武宰中则更是冷汗沾襟，贸然出头走秀，不知会在皇帝心里落下个什么印象，于官运无碍乎只有大近门司通淡然处之，看来诸臣中唯他七窍玲珑，率先看破，也因此助皇帝设局。
　　堰帝并不盛怒，反而嘴角扬起一模神秘莫测的微笑:“哦试探你如此歪曲朕体谅下臣的心意，仗着自己皇家贵胄的身份胡言乱语，明珠，你如此顽性妄为，是想去雁去塔静思己过了么？”
　　雁去塔，大堰流放罪人之地，建在山峰的最高处，离京中甚远。远山重隔，不见京华，永生永世不得自由。环境恶劣，气候苦寒，清寂孤苦为伴，连过路的大雁也不肯在此地停留，是谓雁去塔。
　　帝王果真是无情无爱，宠信的皇子也会因为惹他不悦而被贬去那种苦寒之地。
　　兰台和同明珠交好的贵族子弟们见此情景，全都忧心如焚。看好这位名躁京城的神童的大臣们也都哀叹连连。堰后和宠姬们大为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