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天下》风乙木木

1、洛举

　　距离现在的一千多年前，除却日向中天，繁荣兴盛的大堰王朝，地方各境也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国家。诸侯势力盘踞各地，隐隐已有一方霸主之势。各国才人辈出，文武英才层出不穷，名著于世的有四大君，八小才，十六番。其间天运卜测，奇门遁甲之罕见技术也幸得能见。天降英才，骄子精英凭常人不能比之技留名于世，富兴自己的本国。
　　这里要说的，便是大堰四大君之一，公子留。此人博学多才，通古晓今，然美玉微瑕，为人诟病的是他风流不羁的情史。
　　这位奇才的传奇人生还得从大堰前位皇帝说起。
　　这位皇帝名，姓皆不可闻，暂且称作堰帝。拥后宫，宠万幸。然君王宠爱却全加诸在一平民出身的名幸身上，平日设宴围猎，这位名幸一定随侍身旁，寸步也不离身。名幸身况不佳，每逢凉夜脚心生寒，冷得瑟瑟发抖而难以入睡。爱煞这位名幸的皇帝不顾天子尊仪，夜晚生了火盆还总要用手紧捂其双脚，亲昵姿态全不避嫌。本来这等宫闱秘闻不宜为外人所知，然一旁伺候的女侍们总要撞见，又都是多嘴饶舌，相互传闻，竟连朝堂诸臣也听闻了这些香艳秘事。
　　本来这并无大碍，皇帝专宠一人，那人还是出生市井，断没有外戚援立的祸端出现。只是这名幸竟是男子，不同于女子的服帖温存，初涉权力，难免越主的野心暗生。朝堂疑忌，后宫也被这满夺圣宠的男名幸搅得寝食难安。
　　这位名幸出身卑贱，自出了娘腹便没有自己的名姓。因赐住洛举馆，旁人也就教他作洛举名幸。
　　洛举因遭此际遇，惶然不安，纵然惶然也无计可施。全凭堰帝的深恩加被，步步维艰，战战兢兢度日。下毒，堕马，各方魑魅魍魉，真真难挨。体调不好，又得心病，如此一来缠绵病榻数载，连带着居住的屋子也熏上浓重苦涩的药味。绕是如此，恩宠不减半分，只是连带着本该出入各寝宫的堰帝也都大半时间花在洛举馆里。
　　诚如民间之说，西施沉鱼之美貌，心疾乍犯时的捂心颦眉之态也分外可爱可怜。受病所累软若无骨的洛举此态，也让堰帝深深爱惨。恩爱缠绵过盛于往昔，未出阁的女侍们看了都满面红霞。
　　堰帝母上早已飞霞而去多年，偌大后宫也并无皇后统率。最高阶级的当属平辉殿品庆，暂且这样称她。平辉殿品庆听闻皇帝专宠一名男名幸，却深不以为然。她在心里想到，纵然千般万般疼宠他，不让强有力的外戚庇佑他也是枉然，这恩宠，早晚有一日要收回。因此各级妃嫔们打压洛举时，平辉殿品庆倒是闷声不出。这反而坐实了平辉殿品庆身为左大臣之女拥有海量度量的传闻。
　　猜想不差分毫，缠绵病榻的洛举也不能摆脱各方对他的妨害。外臣上谏，直白说出皇帝沉迷男色，是误国误民之举，说得年轻的皇帝气红了脸，大发龙威。民间传唱生女不如生男好，飞入宫门享富贵，一时之间地方选秀竟出现男女参半的盛况，全成笑闻。
　　事情愈演愈烈，终不能力排众议，堰帝最终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削去洛举名幸之位，逐出宫门送入皇家禅院带发修行。这一举倒是平息了不少言论。
　　可怜洛举带病之身，还未痊愈就要迁居别处。也亏得他体察圣心，再加上自己也想远离是非，因此也就应下。
　　分离那日，因着洛举品级不高，只能从偏门走出皇城，随从侍卫也是规定的十二人，软轿朴素无华。看到此番惨淡景象，堰帝才惊觉对眼前自己日夜疼宠的伴人竟如此不上心。获此恩宠完全可以由名幸升做品庆，而他却任由他在卑贱的品位上挣扎受辱。一时间悔恨难当，分愁别绪夹杂其间，泪如雨下。
　　洛举温言安慰无法，受帝王情绪煽动，也不禁哽咽难言。两人纠缠缱绻许久，教旁人看了也都心疼，纷纷以袖拭泪。
　　此后一番誓言许下，一定不会让他的余生伴青灯古佛，定会风光迎他回来。
　　帝回后宫，对曾欺侮难堪洛举的妃嫔白眼以示，也从不夜宿任何妃嫔住处。可惜了那些从早至晚苦候君王宠幸的女嫔们，送入宫门，两眼望穿，不过为帝王一夜临幸。青春年华深锁在两堵宫墙之内，枯华一瞬。
　　平辉殿品庆听闻堰帝不再临幸后宫，也着实心惊一回，暗想这不是断了自己后路？父上权势滔天，也不能在这事上帮衬我，须得我自己多做做功。
　　于是，平辉殿品庆三求堰帝看望洛举的美谈传开来，后宫众人纷纷谈论品庆的品行优良，不计小节，有国母之风范。堰帝也从身边女侍那里听说，当初众人对洛举大肆发难，只有平辉殿品庆安守本分，对这事没有涉及。于是从心底觉得这女子出身名门，却不借势生骄，行事端庄，一时之间竟真有夜宿平辉殿的念头。绮念一生，便难排遣。最终在无洛举陪伴的某个夜晚，临幸了平辉殿品庆。
　　后来之事顺理成章，平辉殿品庆怀有身孕，皇室子嗣萧条的现实之下，堰帝提拔其稳坐后位。临盆那日，龙子降临，又是一喜。
　　洛举禅院清修一事，似乎渐渐淡化在皇帝心里。
　　说来也巧，不久堰帝就受邀前往亲王府邸，亲王名号端亲王，是堰帝一母同胞的亲弟。端亲王平日好美人，不忌男女，风流之名显赫内外。他新纳入一外室，自诩绝色倾城，广邀宾客前来一睹芳容，显是对他的这名外室信心满满。
　　端亲王府内宾客盈门，笙歌乐音不绝于耳，玉盘珍羞，觥筹交错，场面十分盛大。上座的堰帝自觉无趣，饮了几杯便停箸。
　　端亲王窥见圣颜显现不耐，也不再卖关子，拍掌引见。两座宴客纷纷引项以待，一妙人果真迎着乐音踏步上来。再一看，五官如春晓之花般艳丽，身形翩跹，弱柳扶风之意态，心生喜爱也是必然。
　　只是却是男儿身。
　　众人当下惊愕不解。蓦地想起上座的帝王也有一名惊为天人的男名幸，只是不在京城，做了禅院的清修，白白辜负那绝色。
　　堰帝更是回忆思念不绝，想起从前两人恩爱无隙，如今不在一处，山水远隔，愁思难平。再看台下端亲王珍爱的外室，更觉洛举情态胜之其太多，于是一年前迎洛举回宫的誓言再次浮现心头。
　　借皇后诞下龙嗣之由，堰帝宣布普天同庆，大赦天下。于是顺理成章升洛举的名幸为品庆，并下敕令接他回宫。
　　皇家禅院那边却传来消息，名幸洛举因水土不服，病情加重，竟于前日病逝。
　　堰帝无法接受天人永隔的噩耗，脸色惨白，痛苦锥心，竟力不能支几次要昏倒。强作镇定颁下懿旨，迎名幸洛举的尸体回宫，迎尸体回宫，是犯了皇家威仪，本就是不吉利的，而这是大堰开国首例。
　　洛举尸身被放入红木棺内，已经是穿上了金丝绣制成的精美白衫。堰帝望向棺内的人儿，脸容温腻，平静安谧。再次想到今生无法再见，缱绻温柔成永恒，心绞难忍，几近支持不住。泪流满面，痴语喃喃，闻者伤心，听者流泪，不胜悲哀。
　　下葬规格也是按最高品级的品庆照办的。哀乐处处可闻，恸哭声与超度魂灵的念经声夹杂着，白纸纷飞，长歌当哭。
　　另有消息上告，洛举生前曾捡到一名被遗弃山林的男娃，收在身边抚养，取名明珠。
　　堰帝知晓，便令人接来那男娃，想要当做他与洛举的孩子抚养长大。一见尚在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婴孩，堰帝暗暗吃惊，这眉眼细细，与洛举别无二致，竟如他亲生一般。再忆起那人音容笑貌，恍似梦中，昔日爱恋付诸东流，痛心难挨，再看婴孩，竟魔怔一般喃喃自语:“可是你回来了你去了，舍不得我，就投身在这个孩子身上，与我再续今生缘分么？”
　　随侍崇明一听这话，吓得几乎站不稳，帝王心深不可测，爱恨难猜，言下之意，可不就是要等这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长大后，充入后宫……
　　崇明不敢违逆主上意思，却也觉得此事太过荒唐，斗胆上前进言:“陛下后宫如云，佳丽三千，享尽世间男人不能享之福，已是足够。本来帝王圣眷，人人争破头逐之，但卑奴知晓您只心系一人，再多风华绝代也入不了您的眼，何况伊人已逝，您心如死灰，为着不让洛举名幸心寒，九泉下难以瞑目，您该好好抚养他的孩子，让这男娃顺利长大，教他一技傍身，日后也好做朝堂的肱股之臣，替您分忧解难。”
　　这恳切的言辞一出口，年轻的堰帝大为羞惭，那些隐秘见不得人的心思竟被看的一清二楚，也幸得是从小就陪侍的崇明，措辞注意拿捏分寸，不显山露水，如若外人直白指出，他定会羞耻转为愤怒，要立斩了这多嘴饶舌之徒!
　　思来想去，哀叹连连，堰帝终于打消这个会使后宫风纪大乱的念头，对洛举的孩子寄予正直的厚望，一心想把他培养成于国于民都大有作用的栋梁之才。
　　然而明珠的寄身之所却是横亘在堰帝心里的一道难题。他本想托付给平辉殿品庆，哦不，应该称作堰后，国后的无上尊荣会庇佑这可怜的孩子，教他日后路途顺利。但堰后扭捏作答，抚养自己亲骨肉已是窘迫至极，再照拂另外的孩子怕有不周到之处。堰帝思索一番，也确有隐情，也就另行考虑明珠的归宿。
　　后宫之内却再也找不到地位身份能媲美堰后的妃子。其实若皇帝有意，提拔妃嫔品级也是可行的法子。但每每这念头闪现，他就自觉愧对洛举，先前那样如胶似漆的恩爱也没换得品级上升，何故为了一己之私就提携了一个自己无情无爱的女子想来只好作罢。
　　终不得法，堰帝放明珠在身边抚养，与帝同居，并派遣不少女侍乳母随身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