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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琥珀成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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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讨厌你对我说话的口气还有你剪的发型
我讨厌你开我的车我讨厌你瞪眼睛
我讨厌你的大军靴讨厌你读懂我的心
你让我讨厌得我直恶心却还能让这首诗押韵
我讨厌你说的话总是对的
我讨厌你撒谎的时候
我讨厌你逗我笑甚至你还会让我哭
我讨厌你不在我身边而你还不给我打电话
最讨厌的是我不再讨厌你我已不再恨你
我一点也不恨你早已完全不恨你--《我恨你的十件事》
陈景一直记得教室外面有一棵到了春末初夏的时候就会开满白色花的树,微风会飘来好闻的香气,也把他被习题给堆满纷杂的头脑给理清晰,再继续投入到下一个阶段的学习里面去。
那还是在夏令营的时候,陈景因为晚到被安排在靠近门的最后的位置,夏日闷热的气息全全的裹住他,像是一尾缺氧的鱼快要枯竭在这个被风扇遗弃的角落里。他无奈的上课提着领子扇风,时常上课到一半,身旁就有一个伟岸的大肚子身影晃过去,闪电般的速度没收了前座正在桌肚里看的书,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书,夏令营的班主任拿书略重的敲了一下前座同学的头,陈景能听见明显的闷响,身体很自然地打了个哆嗦,老师严厉的远视眼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又飞速的走出了教室门。陈景用手当扇子扇着脖子,却没有什么散热的效果,后来才发现,不动弹得那么厉害反倒没产生那么多的热量,心静下来,身体倒也没那么热。
他不经意的瞥过头,看向横向靠近窗外的地方,本想看看窗外的景色,却被靠近窗户的那个身影给吸引住了视线。他侧着脸看着窗外那株开花的树,视线像是要刻进树的纹路里,沿着树枝慢慢地伸展,靠近脖子的衬衫领口张开一个轻微的弧度,光照亮他脸上的每一寸纹路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陈景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的那个轻微的弧度,还未在他的慢慢转头里回过神来,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和嘴角还残留有笑意的他对上视线。陈景偏偏还不知死活的仔细看了眼他脸上的表情,被看的陆凛很自然地转过头看向了黑板。结果陈景很不幸的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很碰巧的因为走神根本找不到老师说的内容,也根本不知道同学的暗示是什么意思,等老师批评之后,他再往那边看时,还很不敢确信的眨了下眼睛以示不是错觉,陆凛确实是在偷笑,陈景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有些发烫,他不自在的搓了搓,甚至还拿点水扑了下,结果还是很没效果的直到下课才消退。
等陈景再次姗姗来迟的夏令营第二天晚上才拖着行李出现在寝室门口时,敲了半天门也没反应时,他毅然决然的扭开门把手,准备好的对室友的问候语还没说出口,就被穿着一条短裤站在浴室的陆凛给狠狠地惊吓到了。在陆凛冷淡的问候眼神里,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好,我叫陈景。”说完立马非常不好意思的背过身去,等半天之后才螃蟹一样的背对浴室迈向寝室里面,看着陆凛整齐的书桌以及电脑界面上还没退出去的围棋界面给再次震惊了下,顺带在脑海里思考了下电脑怎么会允许出现在寝室这回事。大概是开学刚装修过的缘故,木制衣柜有很重的味道,陈景被呛得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眼前横出一双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陈景赶忙接过陆凛递过来的纸巾,揉着鼻子,准备进洗手间拿块抹布先把柜子给擦洗一下,在浴室门口鼻子就被一阵沐浴露的香气给堵住了。
开学时候关于陆凛总是有很多的传闻,说是在初中时候打架差点被退学,钢琴比赛一等奖,家里条件好到学校的图书馆都是他家出资给修建的,还有他性情冷淡,不愿与人交往。前面的一些颇为私人的问题陈景没有办法向他证实,只是最后这一点陈景却可以亲身感受到,他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却不是不善言谈。在开学时候看到过他竞选学生会主席时发表的演讲,自信使然,他流利善言,只是不想说无用的话而已。对比陆凛的兴趣而言,陈景发现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除开读书这一点因为努力而前进了几步之外,在别的领域自己好像都是个白痴,他却领先了好多。
陈景想起小学的时候,他还是四处玩,荒废学业,时常忘了写作业,第二天被老师发现空着的作业本的时候,就得遭受细竹条打手板的惩罚,别的同学都是没写完只挨了一两下就没了,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最后咬着牙被打十下手掌,因为他的作业本上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点笔写过的痕迹都没有。如果那样继续下去,陈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高中的这个学校里面,而是成为了忙忙碌碌的打工队伍的一员,走向了自己漂泊的一生。
直到四年级他父亲意外去世,背着书包的他奇怪的看着自己家里聚集了好多陌生人,他们抓着妈妈的手,怜悯的说着什么,看着他的眼神他现在都还印象深刻。那天,奶奶抓着他的手,干掉的泪痕还在脸颊上,她慢慢说,“小景,你要好好读书,撑起这个家。”年纪尚小的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想着怎么把这个家给撑起来。他知道第二天去学校同学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要装作不在意,他要用力的读书,维系住这整个家,那之后他成为了老师口中的“浪子回头”,成绩稳坐全校第一名。老师了解他家里的情况说要免费帮他补习,同学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他成为了成绩好的“怪物”。每次当他重复这两个字眼的时候,内心一阵发涩,他努力的去吸收,去理解,不去理会,深夜的失眠却越来越多。
而现在他看到陆凛这样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切的人,内心无限的羡慕。陈景是除了学习找不到别的出路,陆凛却是轻易地囊括了方方面面。这似乎是一场开始就注定下来的赌局,你没有任何可以推出去的筹码,他却拥有无数的筹码。
陆凛每个中午都要去练两个小时的琴,正好是一整个午休的时间,经常是陈景小睡起来看着陆凛疲惫的走回来趴在桌上,一直到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他还在梦乡,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陈景看到了那些光环背后的心酸,任何东西的得来都不容易。小美人鱼失去了声音才换回一双腿,我们却要踩在时间刀刃上去收获辉煌,身上刺满伤痕却没有人看到,别人看到的只是站在灯光下的你。
一切的转折都是从美术课上老师的称赞开始的,是一个苹果的素描,老师经过陈景课桌的时候,讶异的看着2B铅笔绘制出来的栩栩如生的苹果,眼睛里一下迸发出惊喜的目光,拿在讲台上展示,陈景和绘画好像就是那个时候被发掘了出来。靠着助学金生活、免去学杂费的他没有多余的钱去报美术班,美术老师给他一本素描本和基本功的书,于是,每个午休的空闲时间,陈景也找到了自己该忙活的事情,甚至是自己真心喜爱的事情。
陆凛依旧是不喜欢说话,在陈景发现陆凛每晚睡觉还要服用安眠药之后,心里有了一丝波澜。那些看不见的压在陆凛身上的无形压力就像是一块巨石,就算是在睡眠里也要对他施以重负。
“你也睡不着?”陈景的辗转反侧还是进入了陆凛的耳朵,陈景侧过头,陆凛拿手臂垫着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看不清楚他的眼睛是闭上的还是睁开的。
“我有点失眠。”陈景坦白道。
陆凛沉默了下去,在陈景还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冷不丁说道,“真的好累。”
陈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陆凛还能理直气壮的说这句话,陈景却不行,却又不能就这样晾在尴尬的气氛里,陈景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陆凛,你很厉害。”结果这对不上话的对话也让陆凛无语了很久,陈景严重怀疑他是在偷笑,而且是像一只小老鼠一样的笑。
“我倒是羡慕班上的其他人。”羡慕什么呢?空闲时间还是无忧无虑,可在陈景的眼里,这更像是一种缺点,没有未来人生的目标,就这样走被规划好的道路,等到自己想到逃离的时候,却发现为时已晚。
“包括我吗?”问出去才发现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陆凛怎么会羡慕他?
宿舍靠近校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有一个很大的荷塘,开满了纯白的荷花,到了夜里,一池塘的青蛙声快要把宿舍给掀掉,只是到了深夜,只能听见隐约的青蛙的叫声了,夏日的潮气像是一块永远的薄膜覆盖在空气里和皮肤上,裹住汗水无法散发,就算水蒸掉了,盐分还在皮肤上,痒的很。
“一心向着一个方向是很好的。”陆凛看着从他眼睫毛上刮过去的月光,白色的一大片,却总是带着忧伤的色彩,让我们心脏的跳动也跟着减慢。表面上看来他各个方面都会,可是他自己清楚,各方均有所长,不如一方之精。他无法定下心来,就像是那个故事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人,要不是父母强迫着,他现在可能什么都不会,却更希望什么都不会。
陈景真的很认真,他的位置处在电风扇的边缘之外,还有太阳的炙烤,可是更经常的时刻你会看到他端坐在那个位置笔直的腰杆,认真的皱着眉头思考着题目。那份努力和专注是陆凛终其一生都无法学会的,他现在能依靠的还是先天的天赋和来自父母的不断强迫。其实他打从内心厌倦这一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什么也不做的躺着睡觉,脑海里也不用浮现出父母吵架的画面,妈妈对他语重心长的话以及他如果放弃这一切的后果。比起碌碌无为,他还是想要现在这样的忙碌疲倦。
陆凛似乎是睡着了,陈景看着天花板,想起拖着行李来学校的那天,他惊讶的发现妈妈的鬓角多了很多的白发,就像是一夜之间被霜染白的似的,又或许是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白了的。爸爸去世之后,原来一心在家里料理家务的妈妈在医院找了个外勤的工作,每天讲自己暴露在那么多的细菌里,每天回来也是很晚了,时常能听见她压抑的低声咳嗽,他买了蜂蜜放在桌上吗,却被她骂了一顿,说是蜂蜜这种费钱的东西能够买好多本参考书了。之后至少还是喝了,嗓子好了一点,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睡着了没?送自己来学校的时候,她不放心的叮嘱东叮嘱西的,像是陈景是要去什么别的城市之外似的,其实不过是离家里半个小时的路程而已。她还塞了些钱让陈景不要省着钱花,吃好喝好。就像是小时候送陈景去幼儿园一样,不想走的反倒是她,她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走开。
人的思想真的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小的时候,我们看着父母的背影只知道他们要离开,就会哭闹,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内看不见就会不安,可慢慢地被新事物替代之后,心里的躁动就被新奇的事物给覆盖了。可当我们懂事之后,却明白再见这两个字的分量,明白有些人真的是不会再回来,有些伤害是无法再弥补的了。
清晨的夏天才是最舒服的时候,陈景在操场上伸展着手臂,广播里的广播体操还在进行,旋转运动的时候转身看着身后的陆凛很悠闲地旋转活动着头,却不小心拉到了什么筋脉,眉毛一下子狰狞的皱起来。散操的时候,陆凛还是很不舒服的在揉着脖子,陈景好心的伸手过去,刚揉了下,陆凛拉下他的手,“没事了。”
林静刚走进校门,手里还提着早餐,看到他们两个,正准备去打招呼,却被门卫拦住了,说是吃完再进去。她看着陆凛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景立马低了头,看向别处。“关系还好啊。”她边咬着包子边感叹道。
刚开学的时候,她本就是这种耐不住的性格,早早的来到学校,教室都还没开门,班主任看到她倒是赞赏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她是可塑之才,她很谦虚的低着头不说话,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半斤八两的学识。
开始的很多人都是她初中时候的同班同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坐在第一排,看着都觉得无聊,转在手里的笔都不小心掉下了课桌,等她拿着笔再看向讲台,那个人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书写出两个端正的楷书,陈景。那个时候,她的心就像是炸开了一片火花,她看着他安静发亮的眼睛,里面像是坠落了无数的星辰,看着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沉落进去。身旁的人夸张道,“这就是全市第一名啊。”全市第一名,听到这个代号她对他更是刮目相看,他长得很清秀,白净得很,白色的校服短袖在他身上也格外的整洁干净,他的声线很沉稳,不像是那些弹跳的男同学。
至于陆凛,她有些不敢直眼看他,更别说和他对视了。初中的时候他们是一个学校的,他的名号她早已是如雷贯耳,钢琴比赛又获奖了,知识问答竞赛又得奖了,初中的那三年,光荣榜上的陆凛这两个字似乎就没断过,他简直像是那种游戏里自带外挂的神仙,总能做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以至于爸妈最初还拿陆凛和她比,直到他们终于发现,这样的比较根本就没有意义,他已经是比她高很多等级的人了。
陈景总是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周围似乎自动划开了一道屏障,没有人敢打扰他奋笔疾书的背影,她在前面很难看到他,只有下课的时候才能转过身去看见他。他的背后一定有故事,就像是陆凛有富有却严格至极的家庭一样,他必定也背负着什么东西才会拥有那样奇怪的屏障和动力,像是拼尽了全力在学习上,想要的就是相应的回报。
林静小学的时候也遇见过一个这样的男生,他总是很安静的坐在课桌上,开始就是低头看书,别的男生为难他,他也不会起身去追,继续看着书。直到有一天,她好奇的凑过去想要知道是什么书这么好看,他被她突然出现的头吓了一跳,压着自己的左胸口大口的喘气,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他有心脏病,除了安静的坐在位子上,别的什么运动也不能做,嘴唇也总是紫红色的。至于他在看的那本书,其实是一本很厚的语文字典,林静也翻着看了下,却找不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她生气的准备找那个男生说理,因为他对自己承诺说很好看的,可是等放暑假再去教室的时候,他的位子却一直没来人,班主任说,李漾尔同学转学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却时常翻看那本语文字典,慢慢地,她发现他没有说谎,确实是很好看。而现在,她在陈景身上找到了那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