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心里都有鬼》南定二八

3、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七点十分二十秒。
　　在这一秒，一滴雨坠落，连带着淅淅沥沥的雨气。
　　她一个人坐在弥漫着浓厚醇香可可豆香味的咖啡店里，不时地转动着手里暖的让手心发红的红茶拿铁。
　　“他快来了。”她想着，托起下巴注视着窗外形形色色步履匆匆的行人。
　　外面的人都急急忙忙地赶往不同的地方，丝毫没有把眼光投向咖啡店内，像是个吝啬的欧也妮葛朗台。

　　突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个人，裹挟着室外的风雨。

　　“哦，你来了啊。有点吃的吗？”她温柔抬眸问着，理了理自己的长发。
　　“嗯。”他脱下黑色大衣，气息中还带着不平，简单回答着。
　　“外面很冷吗？”她看着他碎发上的水滴，俯身帮忙擦掉。
　　他抿嘴笑着，两个小小的酒窝在嘴巴展露，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一转身就坐到了她身旁，低下头看着她，“还好。”
　　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摩擦着，像是新生婴儿一样没见过世界，仔细端详着每一根手指，再与她五指交握，放在自己腿上，低下头看她，“亲爱的，今天怎么了，急急忙忙叫我出来吃饭。也是我不对，是好久没见面了。也怪上海太大，我们见一面就要两个小时。”
　　“施宇，你工作室怎么样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手里，小小的。
　　“还好吧，刚刚开始总会有些忙，最近冷落你了，吃醋了，想见我？”
　　她噗嗤一声，“嗯，想你了。”
　　该怎么说呢。
　　“施宇，”她摸着他骨骼分明的大手，“我，我妈在催我了。”
　　“嗯？”施宇乌黑的眼睛盯着她，“亲爱的，你知道我是不婚主义。”
　　“我知道，我知道，这从一开始你就告诉过我，但是，施宇，这是中国，不是在国外。你就不能？”
　　“不能。”他直接打断她，“对不起，我想这个话题我的立场表现的很明白。”
　　“为什么？你就不能妥协吗？不就一张纸吗，还是你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施宇抽出自己的手，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俯下身对她安抚“不是后路，我们在一块不是很好嘛，就像你说的，不就一张纸吗，有这么重要吗？”
　　她看着自己空了大手保护的双手，闭上眼后又艰难的张开，“重要，现在不觉得，以后，当我四十岁的时候，难道我还是单身？我没有安全感，施宇，我们在一起三年了，难道还不足以改变你吗？”
　　施宇想要重新握住她软软的指尖，“你不是没有改变我啊，但是，不婚主义这个，亲爱的真改不了。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坐了这么久的车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不说这个了。走吧，去吃饭还是看电影？”
　　“我想回家。”她执拗地抓着他，因为抓得紧，骨骼都有些凸起。
　　“回家，我们见了一会会你就回家？”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想回我们的家。我想有个家。”
　　“不说了，别说这个了，亲爱的。”

　　她在自己的坚持下，还是坐了捷运回家，回自己的家。
　　上海就像一个吞人的怪兽，张大着嘴，撕咬着一切，又囫囵吞枣咽下去，匆忙到没有时间细细品味。
　　来这里打拼这么久还是不适应一切。不管何时自己在捷运上从来抢不到一个位子，就像是幸福的机会从来不会留给她。

　　回到家后，她摸黑找到开关。
　　因为家里是节能灯，刚刚打开时，还是昏昏暗暗的白色，毫无人气的感觉。
　　她弯下腰，脱掉脚上的平底鞋，把雨伞拿进浴室撑开，慢慢晾着。
　　赤脚走进客厅，没有打开电视，抱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蜷缩在沙发上。低着头把玩着自己手。
　　她已经29岁了，初见施宇时还是刚刚研究生毕业后步入社会的女孩子。
　　他由朋友介绍，是一个从美国归来的海龟，喜欢摄影，所以最近干脆开了一家工作室，倒也自得其乐。
　　两个人在一起时，施宇对她很好。他是属于那种在人群里闪闪发光的，幽默拿的恰到好处，同时也能正经地投入工作，是一个非常nice的人。
　　但是，施宇太好，太好，她感觉在他们之间存在着无形的差距。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差劲，并觉得自己还挺优秀，但是到了上海，到了他身边，就突然被强光遮住了。看不见自己。

　　她不会品红酒，所以只知道拿着玻璃杯转一下，却不知道转几圈，以什么角度。被施宇的朋友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瞥了一眼。
　　她不知道在轰趴要做什么，自己除了施宇谁都不认识，所以施宇出去接了一个时间很久的工作电话，而自己就像是无形人，无人搭理也插不进去。
　　她不知道和一个比自己优秀的人，或者是不同圈子的人在一起要做什么。
　　尤其是，对方还不能给她一个家。

　　那天是北京时间中午12点36分。
　　外面依旧在下雨，很大。
　　施宇依旧夹带着风雨进来。
　　依旧还是那个老位子。

　　当她说出“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后，性格潇洒的他也点了头，毫不拖泥带水的出了门。

　　我在柜台看着她，她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身后的鬼许是寂寞走到我旁边，看着我敲打着机器，伸手指“这是什么？”
　　我没有理她，反问“你是？”
　　“我不是。”她答。
　　“什么？”我挑眉问道。
　　“我不是，我叫我不是。”她解释着。
　　我点点头，表示了然。

　　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成绩中等却不算优秀，偏偏往最繁华的地方去，偏偏想要抓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等公交车要等半小时，我坐公交车要2小时才能回家。甚至不是家。我没有根，我什么都不是。
　　我一直希望有人保护我，然而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然而，野心却无从喧嚣，我什么都不是。

　　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我走过去礼貌地询问“小姐，需要帮助吗？””
　　“不用，谢谢。”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依旧像个受伤的孩子，固执地盯着手心。

　　我走开的时候，她喃喃了一句“如何得与凉风约，不与尘沙一起来。”

　　我走到“我不是”的身边。手背在后面想要以一个老师的身份帮她找到一个好的方法，摆脱“我不是”的名头，“与其祈祷他完美且能够善待包容你，不如祈祷自己好一点。纵使你觉得你什么都不是，但是外在看起来其实还是好的。”
　　“我不是”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算心灵鸡汤？我叫我不是，就是因为看了好多鸡汤，然而却什么都没做呀。我啊，恐怕是来不及了。”

　　我走开，不再搭理她，准备迎接下一位客人。

　　那个女人手里始终握着红茶拿铁，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我什么都不是，我想有个人牵我的手。不要再放开。然而我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