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情记》何从

9、万事万物皆有定时

　　杜清华觉得尴尬。
　　石恩东不觉得，他没有离开他坐到教室最后一排，一边听老师讲宋词一边在自己电脑上做功课。早年他听过白先勇先生讲姜夔的词，才发现词是这样美的东西。他想和清华分享，他想和清华一起再去听一次。目光落到清华背影上愣了片刻，低头继续写起功课。
　　等放了课他去找清华，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石恩东与她并肩而行，她一直没说话。
　　到店里，清华干清华的工作，娜娜给他倒水又拿样刊问石恩东什么时候可以给她拍一组写真，石恩东到很爽快问她什么时候休息，一边排起时间来。
　　娜娜很开心：“薇薇安这样挑剔都不停地夸你好，她很欣赏你呢。以后你要是成了著名摄影师，我就可以跟别人吹牛，让她们羡慕羡慕著名摄影师石恩东为我拍过写真。”
　　“我这斤两也就是个业余，她好不容易找到个工钱便宜的好工人，自然心花怒放说我好。你别被薇薇安忽悠了。”
　　“石恩东，”她说这话时眼睛看向清华，“做人果然是看运气的，我就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你在夸我么？”他眼睛也看向清华，“夸我的话最好声音响点，我怕那边离得远的人听不到。”
　　娜娜撇嘴笑。
　　清华往楼上去。
　　石恩东哀怨地向娜娜两手一摊。娜娜同情地看他一眼，边笑边走：“我去干活了，还要把衣服推出来呢。”
　　新款衣服挂在一列架子上被娜娜推出来，清华从楼上下来环顾了一圈店面跟娜娜在那儿商量哪几件衣服挂哪儿比较合适。石恩东看完样刊，目光投向衣架，薇薇安设计的衣服中有一件让他不免留神，他走过去细看了那件衣服，说：“这一列衣服里这件黑白的最好。”
　　娜娜看清华又看他问：“你为什么说这件最好？我觉得件件都好看。”
　　“这件线条干净利落，款式简洁高雅不太像薇薇安一贯的风格。没想到薇薇安也会做这样的衣服，到有点安德卫普六君子Ann Demeulemeester的格调。清华你穿这件一定好看。”
　　娜娜笑：“又不是学设计的，你眼睛到挺毒啊。”
　　“喂小姐，这一列挂着一眼就能比较出来好不好。”他以为娜娜在帮自己故意在清华这儿找着法的夸自己。但这夸发也太不真诚了点，他觉得娜娜夸人的技术还有待提升。
　　娜娜笑得厉害，拿肩撞清华：“没想到啊没想到，第一个看出来的是他。”
　　石恩东看一眼娜娜，把衣服举到清华面前：“你试一下，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
　　清华接过，摇了摇头。
　　娜娜忍不住了说道：“这衣服还真不是薇薇安的，是清华设计做的。石恩东给你瞎猫撞上死耗子。这马屁拍的，哈哈~”
　　清华拿着衣服走去墙边的架子把它挂上，娜娜头歪向石恩东小声：“你运气真好，她偶像正是安德卫普六君子的阿Ann。”
　　石恩东笑了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运气。除了他先天的家庭条件，其他很多事他靠的从来也不是运气。从他初见清华就留意到这女生有标格，一个有智有识又有品的女孩，从她日常生活中自然看得出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再者，很难得是他们的审美品味一致。
　　他走向清华：“好看的衣服不管挂在那里都会有人发现，你有想过去考安德卫普艺术学院吗？”
　　清华笑：“还差得远，不过谢谢你的夸奖。”
　　“你要真心感谢我慧眼识珠的话，”他顿了顿，“我们下班去看电影吧。”他不想给她任何机会来找理由拒绝自己，“你先别说不，你不能否认设计是需要灵感的吧，看电影就是汲取灵感的一种很好的方式。”
　　“好，看什么片？”她没拒绝，工作上她看到了石恩东的光点，他的认真他的不计较他的付出，也知道这段时间他确实很累所以她不想扫他的兴。
　　石恩东愣了下，开怀笑起：“四点有场希区柯克的《后窗》，看这个好吗？”
　　“行。从店里过去来得及买票么？”
　　“放心，我已经订好。”
　　清华点头，去工作。
　　他看着清华，心里一阵中了彩票的欣喜，喜形于色脸上神采奕奕。进店选衣的女生无意中看到一张散发着光彩年轻英俊脸庞自然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女生身旁陪着的中年男人下意识的瘪了瘪嘴角。
　　清华去招呼他们，那男人一手插着裤袋一手揽着女生腰，说话的口气不小让女生喜欢什么随便选。那女生在他没开口前就已经轻车熟路挑出了几件，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来，显然她是知道这些衣服价格并不亲民。
　　娜娜倒茶给他们，那男人喝了一口便叫起来：“小妹，你给我们倒的是什么茶啊？你看看这么差的茶叶怎么喝？这茶冲了很多次了吧一点茶味都没了还倒出来！”
　　娜娜有些情绪的解释：“这是寿眉，你要是喝不惯我为你们换别的。”
　　那女生连头都没回，专心选衣服仿佛什么都听不见。那男人大着声说：“有龙井没有，来杯龙井。”
　　女生说：“我想喝卡布奇诺。”
　　“不好意思，我们店里没有这个。”清华回她，手一直在接她选下的一件又一件衣服。
　　“那就去外面买。”男的老大不高兴，从口袋掏出钱包把钱扔桌上：“剩下算给你们的小费。”
　　娜娜顶了句：“我们这是服装店不是茶馆。”
　　那男的瞥了娜娜一眼，又扔出钱来。
　　石恩东想：既然这个神经病这么想花钱，这个钱自然不能帮他省。他正想过去激那个男的出更多钱，然后替清华她们应付一下去买杯咖啡。但清华在他之前走了过去，她站在娜娜前面和那个男的说：“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店里没有替客人外出代购这项服务。不管你出多少钱，都不会有人替你去买！请把你的钱收起来，如果你们想喝咖啡可以出门左转，那里有家不错的咖啡店。”
　　娜娜在后面抿嘴笑。
　　那男的听清华这样说觉得很下不来台，扯着嗓子呵道：“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店大欺客是不是？！这么个破店，又不是LV、CHANEL！什么服务态度！走，我们去LV！”
　　女生沉下脸来：“等一下，这几件我很喜欢！我要试我要买，这个款外面都没有。”
　　清华过去帮那女生试衣，那男的讪讪地看着，嘴里还在抱怨。走他们自然是不会走了，娜娜朝石恩东挤眉弄眼，重新去倒茶。
　　这时有人推开店门进来，是个清爽高瘦的男生。石恩东走过去。这里只卖女装不卖男装，或许他是为女友来选衣，不过这里的价位不像是他这样的学生会选择的。石恩东这样想着但看他目光在店里环顾，显然不是来买衣服，他是在找人。
　　那女生换好了衣服从试衣间出来，那男生眼睛一下亮了，他快步走过去，石恩东没有阻拦。
　　那男生过去一把抓住女生手，中年男人先是一愣，随后三人吵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娜娜端着茶正犹豫要不要拿过去给他们，让他们喝口水冷静一下。石恩东让她放到一旁：“你现在拿过去，不是正好给他们提供凶器。就放这里，这个位子好你坐着别动看会儿再说。”
　　“你还真是看戏不闲事大，那么损。”娜娜笑着往他臂上一拍。
　　“我要真是损，就让你把茶端过去，上好的骨瓷让薇薇安心疼心疼。”
　　娜娜掩嘴偷笑，手在石恩东身上又打了一下。
　　那边吵到激烈处也动起手来，那男生扬手就要给女生一巴掌，清华看不过拦下他，他恼怒中甩开清华手，又作势要打，石恩东过去拽住他。
　　“再怎么样人家也是女孩子，动手打女人就是你不对了。”
　　“她不要脸，为了买几件衣服就能跟这种猪在一起！”那男生涨红着脸虽然疾言厉色，语气里却带着卑恼。
　　“神经病！你是我谁啊轮得到你管我！你自己没本事，i还有脸来怪我！”那女生把衣服甩向他，管自己跑了出去。中年男人马上跟出去。
　　那男生看着地上的衣服，突然眼泪就下来了。娜娜看他匆匆走出店外，回头见清华在那理起衣服。她叹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同情那个男生。”
　　“我更同情那女生。”石恩东说，“为了几件好看的衣服跟了自己不喜欢的人。现在她认为衣服很重要，再过几年等她明白一件衣服只是一件衣服，想要真情实感的时候又该上哪儿去找。钱能买到的东西，在我看来都很廉价。真正高级奢侈的东西，钱买不到。”
　　娜娜笑：“这种话也就你会说。肚子饿的人几块钱买个包子，这用钱买的包子在他眼里就很高级。”
　　石恩东纠正：“这叫美味。不要弄错概念。”
　　“如果一个人认为买一件上千钱的衣服就是很高级很奢侈，那么在她就等于用钱买到了高级和奢侈啊。”
　　“那么在‘她’是，在‘我’就不是。”石恩东笑。
　　“不懂你说什么！反正我不同情她，她自己选的，活该承受后果。那男生做错什么？只不过条件没有那种暴发户好。我要是那男生，那种爱慕虚荣的女生我才不稀罕。你说呢清华？”
　　清华没有说话。
　　“爱慕虚荣也不是错，个人喜好不同而已。你不喜欢，别人喜欢，你不能要求人人跟你一样。那男生要是有骨气，真的喜欢那女生，等有能力再把她追回来不就好了。”
　　娜娜听石恩东这样说忍不住笑了：“有了能力还追她干什么，当然换个好女孩追才是。”
　　“对，追娜娜你这样的。”石恩东说，眼睛看向清华。
　　清华看他：“你在等着听我的想法？”
　　他用力点点头。
　　“……就像你说的在她是，在你不是，每个人的经历会使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我们没有穿上别人的鞋走过别人走的路，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很多事表面上看上去是那样，实际上又远非如此。我们习惯从自己的角度去认定很多事，以为他们曾经相爱，以为男生被爱慕虚荣的女生抛弃。抛开别的不说，他们对对方真的有爱么？爱是什么？大部份人连爱是什么都不清楚，却常常口口声声在说着我爱什么，打着爱的名义做着满足自我私欲的事。这些所谓的爱大多是出于寂寞、孤单等等个人原因臆想出来的情感。一个被爱抛弃的人很可怜？一个为物欲牺牲爱的人很可悲？也许本质上许多事只是出于不甘心，根本与爱无关。”
　　“清华，你太理性了。”娜娜被她一番话说得刚才的激动全部淹没了。
　　石恩东说：“我们去看电影吧，要迟了。”
　　后来娜娜回想起这一天，石恩东说的那男生要是有骨气，真的喜欢那女生，等有能力再把她追回来不就好了。和清华说的本质上许多事只是出于不甘心，根本与爱无关。他们都看出了这世上与爱有关的太少，与不甘心有关的太多。
　　赶到电影院，电影已经开场，他们赶忙进去找了个座位。大屏幕里正放着日本动画片。清华看向他：“动画片？”他小小诧异了下，食指放在唇上朝清华视意，一手牵着她，两人弓着身溜出去换场。
　　希区柯克的场厅里没多少人，找了位子两人坐下，没看多久石恩东的手机振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