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情记》何从

26、未雨绸缪

　　石恩东走进病房。
　　病床上蓝家易面无血色地睡着，整个人虚弱得连呼吸都轻不可闻。他在一旁坐下，过了片刻家易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仿佛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石恩东拍拍他手背：“你觉得怎么样？”
　　他认出石恩东，虚弱地叹了声气。
　　“我没通知阿姨，你放心好好休息。”
　　他闭上眼：“你会去参加婚礼吗？”
　　“……你这会儿就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了。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
　　家易摇了摇头，想起从前陪姚沁看小说读到过一句话：首先我想知道的,不是世上为何有鬼,而是人的心为何会变。想到这他忽然很想吐，支起身干呕数声。石恩东忙过去扶住他，他手抓着石恩东顿了片刻，深深吁出一口气说：“麻烦帮我、帮我去买瓶酒。”
　　“你胃不要了！”
　　“不要了。”他笑了一下，好看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楚。
　　石恩东垂目，想起那会儿在英国遇到他们，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很是甜蜜。因姚沁是清华同学，他和姚沁聊过清华，在接触中他发现姚沁外柔内刚，很有主见是那种下定决心往前走不会回头的类型。
　　正好和阿易相反，她是利己的理性主义者，阿易太感性了。
　　他想索性把话说重点，也许能让他想开一些。
　　“阿易你要知道就算你没有胃，就算你死了，她要和别人结婚她还是会和别人结婚，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如果结婚的是杜清华，你会怎么做？”
　　“我就去恭喜她。”
　　“真的要结婚的人并不是杜清华，你怎么说都可以。我也去祝福过他们，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痛苦，为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像现在这样难受……”
　　假设始终是假设，他从没想过放弃清华。他觉得他和清华还有可能但现在的事实是姚沁要嫁人她不可能和家易再在一起，他们没有可能了。
　　“他们下个月才结婚，你养好身体，还有希望。”石恩东心里叹气，嘴上安慰他：“你们一起那么多年也许还会有转机。”
　　“你认为还有转机？”
　　“要有转机的前提也是你先养好身体，你身体好了我们可以去捣乱婚礼、去抢婚也行，反正你做什么兄弟我肯定支持你帮你。”
　　家易转过头不语。
　　石恩东拍拍他肩：“结婚又如何？结婚不算什么，结婚还会离婚，结婚不是故事终点。阿易，你问我如果结婚的是清华，我会怎么做。我会祝福她，我还会等她离婚。我认为一个人只有去经历更多的人和事，她才会明白谁才是最合适她的人，等她明白了她就会去找那个适合她的人。能陪姚沁走到最后的是谁，谁也说不准。”
　　蓝家易看向石恩东的眼睛亮起来。
　　“所以现在你好好休息，听到没，路还长着。”
　　对一个病人来说，也许有希望比什么都重要，即便这希望中带着欺骗。
　　那一晚石恩东在医院待了一宿，有足够时间回忆他们在海德公园咖啡馆的那次午餐。多年未见，大家都已长大成人。再见面时却还像孩子一样相互调侃揭老底，说到兴头上两人重拍对方的腿笑得不亦乐乎。姚沁喝了口咖啡，头靠在家易肩上瞅着他俩笑。金秋午间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石恩东看向她，记起多年前她穿着校服的样子。那会儿觉得这女生清清秀秀气质特别好。现在的她已经没了过去的影子，一般人很难看出她出生环境不好。绿荫下，她对石恩东说阿易惹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拿阿易送的瓜纳利制造噪音，气他。说完这话哈哈笑起，一手捋了捋马尾，隔壁桌的小姑娘被她无名指上的蒲昔拉蒂吸引，说好看。她便脱下来给那女孩玩。她被阿易宠得太像一个千金小姐。
　　后来，后来他们说到清华。
　　因阿易问他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姚沁才知道他说的清华是自己同学。就在那会儿她看石恩东的眼神变了，笑容也变得格外真诚。
　　她说：“石恩东没想到你这么有眼光。”
　　石恩东笑：“鉴于我眼光这样好，你要不要帮帮我。”
　　“这种事不需要帮忙，用真心，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有时候光有真心是不行的。我的真心只有我知道，她看不到她又不相信感觉。我很需要一位能帮她看清心意的好朋友做助力。”
　　“帮帮他，看在是我发小的份上。”阿易说，姚沁随即低头一笑。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什么。等到哪一天你觉得我的确是适合清华的人，到那时麻烦你在清华迷惑的时候帮我一下就行，让她看清我的心意、还有她自己的。”
　　姚沁抬眼深望住他，口里说：“我有点饿了，想吃块蛋糕。”
　　家易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起身往店里去。
　　石恩东面对着她听她说：“跟我说说你和清华的事吧，我再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余光见家易从旁走过，再看姚沁，她垂下了眼睑。
　　“干嘛支开他？”
　　“因为我爱他，不管你相不相信。”她说着笑起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对我很好，可同时压力也很大，很多话不太好讲。”
　　恋人之间不好讲的话却可以跟外人讲，石恩东不解了。
　　“他妈妈希望我们毕业后就回去结婚。”
　　“以你们的感情，这样发展不是很好么。”
　　“我可不想做‘童养媳’。他们家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连带利息一起还给他们。”
　　“你现在已经有能力还了？”
　　“我是女人啊，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不过钱容易还清但感情，阿易对我的好对我的感情我还不起。”她语气淡然有序，不带一点拖沓，看来她想了很久。
　　“你爱他却不嫁他，仅仅为了自尊心？”
　　“你一定觉得我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石恩东，我不能嫁他。嫁了他不知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钱，太复杂。等我和他两清了，难免要被人说忘恩负义，但我想过了恩情这种事是永远还不清的，我宁愿被人说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总比永远低人一等好。”她搅动咖啡，“我知道你不会明白，但我想你能看到清华的光点，你的眼光跟一般人不大一样，也许你也能谅解我的选择。”
　　“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放弃这份感情，不后悔？”
　　“我对阿易也是真的，我对阿易也付出了很多，可是……因为钱的缘故，我对阿易的付出就成了理所应当……当然我并不是想跟你诉苦，我只是希望，以后他要是有事，你能帮着开解他一点，照顾他一点。”
　　石恩东到现在才明白姚沁那时是在未雨绸缪。
　　家易回来时端着两碟蛋糕，那张略显清冷的脸上洋溢着淡淡愉悦。他一坐下就将樱桃塔放到姚沁面前，另一碟给老友。他不嗜甜，喝了口浓缩意式问他们：“你们说到哪了？”
　　姚沁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人倚在他怀里，笑靥盈盈地说：“你这发小追女生的手段也太逊了，追我朋友那么长时间连个吻都得不到。”
　　家易笑：“他小时候好多女孩子喜欢他。”
　　“不过石恩东，千万别灰心。听你这么说，据我对清华的了解，她对你应该不讨厌，是有点感情的。”
　　石恩东看姚沁再看家易，笑道：“谁说不是呢，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