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俗》裁杏

3、003

　　曾经丁竹无数次的想过，如果没有那个碰瓷事件，她和陈钧若的关系是否会永远止步于此，多年之后对方再回想起她，绞尽脑汁后得出一个上学时关系还不错的同桌的定位。
　　事后陈燕与她聊起这件事，说到他们家不像话的父亲，并没有多加抱怨。说到陈钧若反而多有惋惜，丁竹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她妈发现她的心思。
　　虽然第二天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上课，然而可能是她心虚作祟，总觉得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尴尬在流淌。
　　陈钧若今天一个字也没主动跟她说过――虽然平时也不说。但是今天的寂静似乎更加难熬一些。丁竹努力用余光打量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全班同学都在看自己。
　　“发什么愣，站起来回答一下这题选什么。”
　　教数学的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姓李，此时正摆出一个十分滑稽的动作指向她，似乎丁竹再不站起来他就要下场把她从位置上扶起来。
　　环顾四周无果后，她艰难地站起来，又用一种更加艰难的语气开口说：“选B。”
　　这个答案似乎奇迹般地取悦了李老头，他乐呵呵地笑了几声。
　　“选B？这道题到现在居然还有人敢选B？我上堂课都白讲了，我就知道会有人选B”他狠狠地敲了一下黑板，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下节课你不用上自习了，到我办公室咱们谈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丁竹震惊地看着桌面上的试卷，试图分辨她刚刚回答的是哪一题。
　　“别找了，第8题”陈钧若面色沉着地翻看试卷，矜持地说，“昨晚没写吧？”
　　同桌的友情提示给的太晚，丁竹没能逃过一劫。
　　好在李老头训她训了一半，来了一个隔壁班以勤学好问出名的同学，在为学生答疑解惑和拯救边缘少女的选项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于是丁竹得到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并在惋惜目光的沐浴下回到教室。
　　她的位置上坐了个女孩。
　　丁竹看到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桃溪居然来上课了。
　　摸着良心说，李老头把丁竹定义为边缘少女实在是出于数学老师贫乏的词汇储备。如果他看到桃溪这副德行，估计会上火三天，连喝一个月的杭白菊。
　　桃溪不怎么来上课，上次大家看到她是一个月以前。这次她新换了个酒红色的波浪卷，与脸上的大红唇互相呼应。上衣在肚脐上打了个结，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穿着短裙和绑带鞋，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大写的“奇装异服”。
　　她坐在丁竹的位置上，一手托腮，盯着陈钧若，从丁竹的角度能看到她下巴上小小的一颗痣。
　　“我昨天看见你了，你在丽水街那里”她饶有兴致地问他，“你在那干嘛？”
　　大概是周围的人被她扰的无法学习，纷纷侧目，而当事人毫无自觉，继续喋喋不休。
　　陈钧若暂时搁了笔，用一种熟悉的平静的眼光看了她两秒，然后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抵了一下。
　　看桃溪的反应，好像是被电到了，她两只耳朵“唰”地一下红了，然后在班干开口维持纪律之前，溜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丁竹见怪不怪，甚至心里还有点羡慕桃溪。但是她表面一派淡定，坐下来之后首先打开了数学习题，以弥补老李深感失望的内心。
　　当她做到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旁边陈钧若翻了一页纸。
　　和翻页声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他的声音。
　　“昨天晚上我去了丽水街。”
　　他趴在桌子上，脸对着丁竹，漆黑的眼睛因为仰视而显得有些大，睫毛根根分明，他的鼻子又直又挺，在脸上打下影子，看起来有点天真。
　　丁竹被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他上一句话的含义，他又补了一句：“你知道我去那里做什么吗？”
　　丽水街是临溪老城区的外卖街，但是离学校很远，丁竹只去过几次。
　　他平时不会说这些，丁竹猜测是和昨晚的事情有关，但是陈钧若能主动开口是好事，于是她思索了一会，谨慎地给出了答案。
　　“送外卖？”
　　陈钧若的表情一瞬间有点空白，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很快他不再看丁竹，而是目光放在桌面上，低低地说：“不是送外卖，在后面帮忙的。”
　　这话要是刚刚告诉桃溪，她一定会管不住自己的惊讶和嗓音，然后明天一早，全校都会知道这件事。
　　其实陈钧若不怎么在乎全校人的目光，即使男神人设加身，他也完全无意费心保持。但是他想到昨天晚上那一幕，就好像一团火从心里烧到脸上，他从来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为了自己的家庭感到羞愧难当过。
　　他人生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想要挖一条地缝钻进去，甚至觉得自己所谓的男神人设在这种事情的映衬下像个处心积虑的谎言。
　　“你想来看看吗？”，少年心中一时气血翻涌，又像是自暴自弃地叹出一口气。
　　丁竹犹豫了一会，她内心很想要去，但是她没有忘记陈燕晚上还在家等她吃饭。
　　于是她谨慎地开了口：“今天恐怕不行，如果你很想让我去的话，我们可以约在这个周六。”
　　“……”
　　于是他们约定好这个周六的下午一起去看看。
　　这实在是件很荒谬的事情，因为一件碰瓷事件，丁竹被邀请去陈钧若打工的地方参观游览。正常人似乎很难理解这二者之中的因果关系，而丁竹私下里好像咂摸出来一点更深的意思。
　　恐怕是向来不在意他人目光的陈钧若久违地感到了羞愧和一丝自卑之情。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邀请她去他打工的地方看看。
　　想到这里丁竹感到心中一酸，她想：“难道看到你在那里打工的样子我就会对你幻灭，从此把你看低吗？”她小小地嘲笑了一下陈钧若，随后又为他难过起来。
　　周六那天早上，丁竹六点钟就从床上爬起来，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有7个小时。
　　她先洗漱了一番，下楼给自己和陈燕买了豆浆和包子，回到楼上写了一会作业，当写完一张试卷之后，她发现时间竟然只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她从房间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房间，最后决定把房间打扫一下，这花去了两个小时。接着她又花了半个小时吃午饭和洗碗，最后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出门的时候时针恰好指向十二点。
　　丁竹乘坐16路公交车，期间停靠11个站台，路过8个红绿灯，6个十字路口，经过了1所学校，最终在约定的时间内到达了丽水街。
　　一下车，一股属于外卖一条街的油烟味扑面而来。陈钧若站在那条街的入口处等着她，他穿着一件旧外套，牛仔裤已经被洗的有点发白，但那双腿又直又长，这样一套旧衣服穿在身上却奇异的显出一点复古的美感来。
　　他看到了丁竹，朝她挥了挥手，于是丁竹穿过马路向他走过去。
　　陈钧若工作的地方是一间糖水铺，铺面很小，只够摆几张桌子。柜台后面就是厨房。他把丁竹安顿在一张桌子前，过了一会给她端来了一碗杨枝甘露。
　　糖水味道不错，丁竹吃了好几口后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这是你做的吗？”
　　陈钧若点点头，少顷，又转过身来不确定地问她：“你觉得好吃吗？”
　　他那副样子有点迷茫，一时间竟然显得十分可爱，丁竹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立刻十分真诚地表扬他：“回味无穷。”
　　陈钧若瞪她一眼，不再理她，转头又回后厨工作了。
　　这家店生意很好，整个下午外卖软件一直在自动接单，上门的顾客也有不少，忙不过来的时候陈钧若甚至要从后厨钻出来帮忙收银和送餐。
　　丁竹想，店家倒是很会利用他那张脸。
　　直到下午四点，订单才陆续减少，陈钧若得以喘一口气，他坐在柜台收银员的位置，丁竹可以看到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这时有几个女孩进来，于是他立刻站起来，微笑着对她们说：“欢迎光临。”
　　他很累了，但还是维持着礼貌和煦的态度。陈钧若的性格冷淡，平时对人并不热情，但却能在工作时变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原来这份工作对他这么重要吗？
　　丁竹陷入了沉思，虽然不和丁孝中生活在一起，但是她和陈燕并不缺钱，自然从来没有体验过贫穷带来的窘迫。陈钧若带她来这里，相当于把这份窘迫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的眼前。
　　这当然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许他想打碎老师同学加在他身上的光环，也许他只是想让丁竹看看他本来的样子。
　　丁竹看着他，嘈杂的后厨，忙碌的前台以及他额头上的汗水，仿佛把陈钧若从高高的云上拽了下来，强行将他变成一个凡夫俗子。可是他那么的坦然，没有抱怨，也没有退缩，一次又一次地打起精神做他不擅长做的事。
　　这是丁竹喜欢的人。
　　她捕捉到陈钧若的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钧若一愣，刚想向她走过来，一个女孩笑嘻嘻地凑过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他：“帅哥，你什么时候下班？”
　　大概是女孩的态度太热情，店里的客人都笑了起来，旁边帮忙的小伙子探出头来回答了她：“美女，他五点半下班!”
　　“下班了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呗！”女孩的朋友们哄笑起来。
　　丁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大庭广众之下著名的高岭之花陈钧若被几个姑娘调戏了，一时之间她哭笑不得，又想看看他到底要怎么应对。
　　“抱歉”陈钧若对女孩说，接着又缓缓看向了丁竹的方向，他深棕色的瞳孔盯着丁竹的眼睛，用他一贯冷淡的声音说：“我有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