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俗》裁杏

2、002 丁竹从老家

　　丁竹从老家来到临溪读书，拒绝了父亲邀她前往大城市的满腔热情。
　　父母少年夫妻，然而一方发达之后似乎难以做到老来相伴。丁孝中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时，哪怕没有亲眼见过，丁竹也从长辈口中得知，她父亲名下的资产遍布江南各省，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而陈燕不过是他年少时定下的一个农村妇女，唯一值得他挂怀的恐怕也只有给他生下女儿这一件功劳。
　　但丁竹没能像他想的一样长大。父亲是一方风云人物，却没能将女儿养成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不得不说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谁能想到，丁总唯一的女儿和发妻缩在一个破落小镇上，卡上的钱没有动过，也不曾时常联系，只在逢年过节潦草见一面，似乎借此就能宣告这仍是一个完整的三口之家。
　　丁竹想的很少，哪怕时常有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妈们故作随意地跟她聊天，顺便谈一谈丁孝中流传在外的风流韵事。但这并不能引起她太大的心理波动，仿佛那个被称做她的爸爸的人唯一的存在痕迹就是每月卡里多出来的金额。至于他又收购了哪个工厂，又和哪个女人交往密切，是不是早就有了私生子，以后的财产如何分配，这些不断被有心人臆测的问题，丁竹不太关心。
　　她窝在这个小地方，远离薄凉的父亲和他冰冷华丽的家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的漂亮女人。
　　她有放学归来陈燕给她做的饭，她有小公寓里自己的小房间，小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枕头下压着她的梦。
　　她曾短暂地停留在丁孝中临市的别墅中，从前在那个富丽堂皇的房子里，也有小心翼翼的佣人称她一声“小姐”，仿佛这样叫了，她就不再是个刚从乡下奶奶家来的女孩，而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娇养在锦绣堆中的小公主，住她父亲让她住的房子，过她父亲让她过的人生。
　　但她没有，她既不属于那个房子也不属于那个称呼。
　　“那么酷”她想“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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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燕下班回家，她今天买了新鲜的鱼和蔬菜，打算给丁竹炖个鱼汤喝。处理完了鱼发现厨房里的姜没了，于是打发丁竹下去买。
　　丁竹拿了点零钱，直奔楼下小超市，却被告知今天提前关门。她只好转身去小区外的一家大一点的菜场，那里很晚才关门，就是远了点。
　　等她提着一袋姜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窜了出来，然后没刹住，直接撞到了她的身上。
　　丁竹直愣愣地看着被撞到地上的小男孩，开始思考这是不是碰瓷。小男孩嚎了几声，见没人买账，于是一骨碌爬起来，抱住丁竹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丁竹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她尝试跟小男孩沟通，但是过程艰难，基本等于鸡同鸭讲。最后她终于从男孩的口袋里找到一个儿童手机，拨给了上面备注爸爸的人。
　　那头很快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在电话里用方言骂骂咧咧，并且表示一定要打死这个小兔崽子。
　　小男孩这时已经不哭了，但是仍然抱着丁竹的腿，在路灯下一大一小分外显眼，已经有不下五个路人向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丁竹只好给陈燕打电话，告诉她可以尝试炖一锅没有姜的鱼汤。
　　五分钟后陈燕下来了，接走了丁竹手里的姜，外加她腿上的小孩，丁竹只好又给那孩子的家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可以上门来接。
　　陈燕有一项十分神奇的本领，但凡到她手里的小孩都会变得十分乖巧。
　　丁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但是事实是刚刚拒绝合作的小男孩此时已经坐在她家沙发上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叫方诚，今年10岁，在希望小学读3年级”
　　他显得有些紧张，尤其是当陈燕说出他爸爸一会儿就会来接他回家时。方诚哇的一声哭出来，才肯支支吾吾说出缘由。
　　丁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种作业没写完试图通过离家出走的桥段来换取原谅的行为简直是在找死，以前老家的表哥常干，最后的结果她也曾亲眼见证多次。
　　不同的是，这个小弟弟好像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他手上还有输液留下的胶带。丁竹还没来得及脑补完一个在医院输了三天液的男孩发现堆积的作业如山，根本无法如期上交时的绝望故事，门铃就响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烟味与酒气混合的怪味，丁竹忍不住退了一步，与面前头发油腻，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工装的男人对视。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只听得一个女声从后面响起。
　　“站在在这里干嘛，还进不进去了”
　　丁竹这才看清来人不止一个，后面的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到膝盖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白色小皮鞋，头发被打理成微卷，如果忽略眼中的不耐烦，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丁竹从前见过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姐们。
　　男人进屋环视一圈，就当丁竹以为他要把孩子带走时。他突然点了根烟，慢吞吞地对着丁竹问：“你把我家孩子撞了，就这样算了？”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并没有人回答她，男人在烟雾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带来的那个女孩也只是低头玩自己的手机，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原来真是个碰瓷的。
　　丁竹看了一眼厨房内的陈燕，油烟机的声音有点大，她暂时还没发现客厅里发生了什么。等到回头时，冲男人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可爱，眼睛又黑又亮，嘴角还有两个梨涡，让人无端地觉得这是个很好说话的小姑娘。
　　而很好说话的小姑娘下一秒说出的话却让人感到不那么美妙。她抬头看着他们，秀丽的眉和纤细的睫毛下是一双漆黑的眼睛，此时正流露出自然而然的笑意，她说：“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建议你现在打110举报我，然后让警察带着我们一起去调去小区门口的监控，这样等到一切真相大白，您还可以多敲我一笔。”
　　本来靠在墙上的男人似乎被激怒了，他一脚踩灭了丢在地上的烟头，要向丁竹走去。
　　“你想干什么！”
　　厨房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陈燕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在你的心上，自由的飞翔――”过大的音乐突然响彻整个房子，一直站着不说话的女孩看着来电提醒，突然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接着她调整了声音，温柔地对着电话发出了一声过于甜腻的“喂――”。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扭捏地撇了撇嘴，把手机交给男人，不情不愿地说：“爸，找你的。”
　　男人“呸”了一声，对着电话爆发出一连串脏话，最终以一句“你他妈磨蹭什么，要等老子死了才上来是吗！”结束了通话。
　　来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男人一句“不乖乖给钱老子就弄死你们”刚刚落音。
　　“你要弄死谁？”门口少年冷冷地看着他。接着转向那女孩：“你们在别人家干什么？”
　　男人几乎一瞬间暴跳如雷，抄起桌上的一个花瓶狠狠地砸在少年的脚下。“陈钧若你他妈敢这样和我说话？你再说一遍，你他妈再说一遍？”
　　花瓶的碎片溅在他脸上，很快流下一抹血，但他一动不动，整个人冰冷又讥讽，对着他说：“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在这里看到他的同桌一样，就像他跟这个一切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楼下响起声音，警察来了。